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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怒火 (一) ...

  •   (一)
      “好。”云溪的眼睛始终盯着一个人,“……就这些。”
      大包小包的东西扑面而来 ,零零散散,堆砌成山。
      离就寝还有十分钟,白塔仍坐在床上看书。
      灯光很亮,超过了外面的星星。
      清隽的侧颜一览无余,额前的碎发尤其漂亮。明明顶好看的一个人,偏偏对人爱搭不理,净败好人缘。

      “你好,我是云溪。”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得不到丝毫回应,“明晚你扫地。”
      书本一合,白塔“嗯”了一声。尽管声音不算大,但云溪听得足够清。祸从天降的话题转折令其他室友受宠若惊,搞得一脸懵逼 。
      “寝室长不先搞好关系,反倒安排起扫地来了。孰轻孰重啊。”自来熟何必感慨万千。
      “哦?那我们两个……”话没说完,不言而喻。
      “合穿一条开裆裤的感情,这哪儿还需要呢。”
      心情欠佳的云溪也懒得开玩笑,于是随便应付两句便草草结束了这个颇有意思的话题。
      熄灯就寝,常规操作。
      夜深了,上铺的云溪翻来覆去睡不着,头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摇摆。下铺觉浅的大李子忍无可忍,终于憋出来一句话:“安息吧,我的神。”
      “……不好意思……我到阳台上吹吹风去。”
      床板略微晃动,糟杂声更显。
      某人苦叫连天,奈何有苦难言,只得闷头大睡一番。
      天黑透了。由于房间开着空调,因而窗户尚未打开。站在二楼窗内的云溪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设身处地一揣摩,自己像极了个巴巴等待思妇归来的痴情儿郎。
      约莫站有二三十分钟,神经质云溪才回老巢 。幸好他不算重,爬上床也没发出太大声响。
      烦躁,失落,不开心。
      偌大的寝室静却无声,声声入耳。云溪侧躺着,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瞧见朝思暮想的人。虽然人家留一个背影给他,但是也算不错了。
      呵,没睡啊,云溪嗤笑。
      电子手表发挥用武之地,云溪本能地抓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珍藏。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可自己真的是倍儿精神。看着这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云溪甚至可以想象到白塔拉长的黑脸。
      唉。天什么时候才能亮呢?
      ……睡不着。
      黑灯瞎火的窗外是无穷无尽的深渊,没有半分生机盎然。云溪脑子怕是抽疯,才会选择大半夜起来作画。他夹着一个简易画板走到拐角处的楼梯台阶上,索性又找来软垫铺着。
      屋外不及屋内凉快,一冷一热的极致落差感犹如梦幻天堂误入地狱人间。
      走廊,彻夜有光。
      没过多久,一个可爱的动漫小人出现在画纸上,云溪顿笔反思:卧槽……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啊。瘆人。
      提笔再画时,云溪抬头撞见穿着松松垮垮睡衣的白塔同学。两人一坐一立,静默些许。
      开口先打破沉默的是云溪:“,混得不赖嘛。”说话时连头也不愿抬。
      “不是不上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白塔不乐意跟他兜圈子。
      “我又想了。”云溪声线懒懒散散的,堪比老翁在河边钓鱼。
      “你打算认真学?”老妈子的调调从白塔的嘴里说出来。
      “我有权对你的问题不做答复。”云溪语速偏快,颇有一种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嗯。”白塔声音有些哑。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了。对方满不在乎的表情很不讨人喜欢,白塔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人走了,云溪才抬头。
      自己……不敢见人?
      也是。

      画依旧是刚才那副老样子:穿着乞丐装的蓝发男孩蹲在地上捡包装精致的鹅卵形糖果,身后有一个带疤的女人狠狠攥着他的头发,迫切想要将他头皮连根拔起。男孩眸子清彻透底,全是泪水存积;女人不依不饶,满是笑容堆积。
      走廊空空荡荡,云溪也失去画画的兴致。何况心不在此,再画便是纯耗功夫。

      深夜三更的,回屋,睡觉。
      算了,洗漱吧。
      反正自己睡不着,躺在床上也是委屈。
      ……
      不是?我已经以蚂蚁运粮食的速度来完成这项任务了。
      难熬,煎熬,只剩熬。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云溪穿戴整整齐齐,曲腿盘坐在床上思考人生的终极意义。
      何亦为人?何亦为生?
      生而为人,生而为生。
      故得结论:无理即为有理。
      蒙蒙亮的天空像是散开鞋带的白色帆布鞋,总是慢慢悠悠地穿梭在尘世间,害得星星偷偷逃跑好几颗。云溪心里莫名其妙的空虚,压抑,悲愤,就如同有一块力大惊人的吸铁石强行蹿进窄小的密闭空间,占据了原本不属于它的位置。他阖起眼的刹那间心陡然疼得咬牙切齿,索性将半个身倚在墙上作为支点,企图缓解上天送给他的突如其来的玩笑。
      呵呵,真是有意思。
      呼吸有点儿微喘,他用手搓了把脸上的虚汗。睡一会儿,嗯,再睡一会儿。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云溪就听到墙角那个黑里缺点白的方形闹钟撑破肚皮撒泼打滚。
      谁家的闹钟这么勤奋好学,上赶着架子找打?
      何必家是也。
      寝室五六人,全醒。
      “走,兄弟们,打球去。”李好好猛拍闹钟大腿根,顺理成章地拦截掉一个渴望得到奖励的幼稚园孩子。
      “现在才几点?劳烦好好同学好好看看时间。”
      “何必,这就是你办的差事?”好好不再好言好语。
      “也没见得你给我发工资。”何必口音懒散,拖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尾音。
      “都闭嘴,我要睡觉。”谢言气焰嚣张,顿时唬住一批人。
      凌晨四点零三的时候,云溪顺手拉开深色调的窗帘,隐隐约约看到外面的月亮没睡醒。微侧头,他可以看见对旁床铺上鼓了一个梅子灰的小山丘。
      怪可爱哩。
      (二)
      “心心念念的高中,活在我的影子中。一分柔情甜,两分悲苦咸,三分心酸完,剩下四分重辣惨,重辣惨……”李好好一唱三叹,循环往复。
      “何必球打得不错,找机会跟我切磋切磋。”
      “得,寝室长还有这闲情雅致练球。”
      “出了门不许叫我寝室长。”
      “那该称呼您什么?年级倒一?班级倒一?毛遂自荐卫生委员?还是顽强不屈,屈指可数的躺平仙?”
      “白塔呢?”
      “不晓得。”
      “那位是谁?”
      “不认识。”
      “离我远点儿。”
      “好,没用处了,你就赶我走。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家伙。”李好好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就好像有人差他五毛豆腐钱忘还似的 。
      “我走。”
      “尽量言行一致,落落大方。”
      “你……”本来没打算走的 ,这回是不走面子挂不住,大李子到底也要留住里子。
      耳根子终于清净片刻,云溪坐在松软的草坪上细细品读这场篮球赛——缺乏团队意识的球员搭配无技巧性质的投篮动作,纯粹抱着快乐至高无上的准则玩起一场简约的戏耍游戏,玩起不亦乐乎的洒脱。所谓的乐趣大抵如此罢了。
      成簇成簇的紫色马鞭草摇曳在无色无味的风里,分不清是谁造就了谁,分不清是谁先遇上了谁。
      云溪看的双眼模糊,那些重重叠叠蹦蹦哒哒的人影随清凉的风而狂野舞动,交织黑夜与白天的浪漫幻想。到头来人们会发现,灰色占了绝大多数的牢笼。
      早自习是五点半开始,无论是打球的,还是遐想的,同学们都不得不终止此时此刻的娱乐活动。
      天有点儿亮。该真正的忙碌了。
      未进教室门,仅站教室外——苦逼压抑的学习氛围使人望而生畏。齐刷刷的新同学站得笔直笔直,读背高中语文人教版必修一的重点古诗词。
      今天,入学的第二天。云溪从后门进入,坐在班级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 。其实,这里本没有他的位子,要不是云祁东给校长塞了不少钱,估计他现在正在某处街头卖唱呢。这么说来,得亏他爸救他于危难中,不然自己还真没本事有学上。他中考无缘无故弃考,硬是在床上打了三天三夜的游戏。之后想找份工作,奈何年龄小不符条件,被劝退的次数比比皆是。他浑浑噩噩的苟活着,傻笑着,凑合着,捱过一天算一天。

      一直以来表面和和谐谐美美满满的家庭终于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搞得尽是乌烟瘴气。哭着闹离婚的,忙着分家产的……锅碗瓢盆摔得支离破碎,反正什么能砸就砸什么。
      距中考还剩五个半星期,云溪进门就看到一个鸡飞狗跳的家。客厅的男人在看报纸,卧室的女人在抹眼泪。
      “婚离了也好,剩得街坊邻居投诉。”云溪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进卧室看书了。
      婚,真离;家,也真散 。至于自己,像个任人摆布的皮球被踢来踢去的 ,最后判给云祁东。这样的结局云溪尚且能够接受,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已经出乎了他的意外。
      “课代表,听说你是单亲家庭啊。怎么不响应国家政策加分项呢。”
      “谁传的?”手刚摸到抽屉里的数学练习册,云溪顿住。
      “班里都这样传。”
      “呵。”
      平静过后,暴雨倾盆。
      “叫白塔,过来。”指甲划进稿纸的面皮,掀起了皱皱巴巴的固体浪花。
      “哥,不是……有事好商量……不至于……”明显是打架的节奏,搁谁不慌,自己平白无故的成了事件发生的导火索。老天,冤枉。
      “站住,我准你走了吗?”
      “是是是,不走,我不走。”
      “叫他过来,立刻,马上。”
      “……好,我叫他……过来。”这堂是自习课,班主任和任课老师还在开会。挺轻松的自习课,现在怕是翻天了。
      “你传的?”
      “是。”
      “我谅其他人也没这个胆子 。”云溪一脸轻松,面带笑容,“原因?”
      “没有。”白塔斩钉截铁的回答不留丝毫犹豫。
      “混账。”课桌三分厚的稿纸拍在地上乱飞,坐着的人站了起来。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架非打不可的时候,云溪笑了笑,“走,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班里都知道数学课代表不好惹,秉公办事,一丝不苟。同学们恨不得绕道走,毕竟怕抓了小辫子麻烦大。真能挑衅云溪的人,自分班以来廖廖。
      同桌算一个,白塔算一个。他们两人,一个是班长,一个是语文课代表。

      “再给十五分钟,我挑人上去讲。不会的,讲错的 ,没准备好的,统统过来给我讲两个相似的典型例题,讲会为止。”云溪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组织课堂纪律。班里议论声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笔杆摩擦书页的沙沙声。
      今天的做法算什么?
      公开处决。
      一切的一切都将结束,结束了。到此为止。
      后来的许多天,云溪都没来上学。关于他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包括白塔。
      “来劝我的?”手机号码拨通,“我累了,想休息。”
      中考前几天,云溪的妈凭空整出来一个三月大的孩子。同时,她还风风光光办了一场婚礼,邀请他们父子俩。云祁东并不意外,想必早已知情。合着自己是个没人要的井底之蛙,看不懂这天黑天亮。
      云溪仰躺在床上,喟叹。新租来的房子偏小,倒也五脏俱全。
      身体冰凉彻骨的寒混合热气腾腾的灼烧,组成的不是酸酸甜甜的苹果汁,而是易燃易爆的煤气罐。冷热交替间,一半冰,一半火。蜷缩的四肢像困兽,找不到挣脱束缚的最优方案。
      吃药做什么?直接烧成傻子多好。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打游戏。
      最后的消遣了。
      胡吃海喝的饮食习惯加上不规律的生活作息,病情一步一步掉入恶化的枯井。灰色的天,看不见一丝的甜。云溪信命,若是这次他能挺过去,他就决定活;若不然,他就听天由命,随了这肮脏不堪的天。
      草菅的命,他又能挣扎出什么名堂?他的命似极了一部架空小说,重名率格外高——难以书写,下笔都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该活吗?是不是他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代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家庭?只要不合母亲的意,她就会通过自罚的方式逼迫他妥协,退让。父亲花天酒地,酗酒成瘾。两个人别说顾家,不把家搞得鸡犬不宁,就算观世音菩萨保佑了。
      他,是父母无意间制造的产品。活这么大,也该活明白了。

      谁能想到: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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