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困 声音蛮好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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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一下午，程合意上了徐婷的车。
说是车，其实是老掉牙的大众polo，车门一拉就吱呀吱呀地响。
座椅的弹簧像是早就放弃了抵抗，程合意抱着分镜脚本坐进去，安全带刚拉过肩膀，车子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自己挺轻的啊。
她有些尴尬地朝徐婷扯了扯嘴角。
徐婷也糟心，钥匙拧了两次才打着火，“破车，等我做完这个项目，立马把你换了。”
徐婷一边倒车一边交代注意事项：“等会儿咱们要见的是HLP的战队经理，郭程。人挺随和的。他要是问你对电竞行业的了解，你别紧张，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就行。”
“好的，学姐。”程合意应话。
车子起步前，徐婷忽然扭过头来，眼神诡异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从前牛仔裤白T，素面朝天的人，今天竟穿了白色及膝连衣裙，还化了点淡妆。她脸和眼睛都圆圆的，嘴巴鼻头小巧，是很乖很文气的长相，这会儿扎了个丸子头，就更显乖了。
徐婷的注视很直接，副驾上的小姑娘却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紧张啊？”徐婷问。
“还好。”程合意低着头说。
“也是，上次在那么人面前你都能面不改色，心里素质肯定没问题。”徐婷打了个转向灯，车子拐上高架，“不过说真的，这次能拿下HLP的宣传片，你的分镜脚本功不可没。”
“郭程昨天还在微信里夸，说你的脚本比他们之前合作的专业团队还有想法。”
徐婷沉浸在拿下项目的兴奋里，没注意副驾上的人已经安静了太久，继续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程合意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分镜脚本的边角。
车窗外的城市，在天光底下摊开，楼宇和街道像一格一格的分镜草稿，从眼前滑过去。
不确定会不会遇见他，程合意却已经开始默背自我介绍了，只是斟酌来去，总觉得不合适。
“对了，”徐婷忽然开口，“你玩王者荣耀吗？”
程合意的拇指在脚本上顿了下，“偶尔玩。”
“玩得怎么样？”
“一般。”
“会玩就行，不跟我似的，是个游戏白痴。”
车子在高架上平稳行驶，隔了会儿又开口问：“那你对HLP的选手有了解吗？”
程合意手指蜷了蜷。
“了解一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队长挺厉害的。”
“还挺帅的呢。”徐婷撇头看她一眼，“我可提前查资料了，说他人气比很多娱乐圈男星都高，真的假的？”
“呃......是吧。”
“是吧？”徐婷莫名其妙拉长了调子，像是察觉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程合意同学，你不知道你每次说话带“吧”，基本都在口是心非吗？”
“有、有吗？”
“还脸红了。”徐婷察觉到端倪，故意逗她：“没事，哪有小姑娘不喜欢帅哥，等会儿帮你跟隋叙要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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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LP的基地在城西一片高档别墅群里，三层灰色建筑，外墙上挂着战队的logo，是一双简笔画的银色翅膀。门口并排停着几辆贴着赞助商标志的保姆车，有一辆的车门还开着，里面堆着几箱运动饮料。
徐婷停好车，领着她往正门走。玻璃门上贴着HLP五位首发选手的定妆照海报，最中间的那个人垂着眼睛，表情寡淡，像是被摄影师逼着拍了这张照片，正在用沉默表达不满。
程合意从那张海报前走过去，步子没停，眼神却在那一秒里多看了两下。
一下。两下。
然后收回。
前台登记完，战队经理郭程从二楼下来接她们。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HLP的队服，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很高很壮，但笑起来却很和气。
他似乎跟徐婷很熟，两人一照面就热络地聊了几句，随后转身看向程合意，眼神忽地亮了亮，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你就是徐婷说的那个学妹吧？大一新生吗？”
程合意微微欠身：“郭经理您好，过完暑假大三了。”
“甭客气，叫我程哥就行。”郭程大手一挥：“那就是还是大二啊，我说这么年轻呢。”
程合意没反驳，乖巧地笑了下。
寒暄几句后，郭程领他们去二楼的会议室。
一楼是训练室和健身房，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HLP建队以来的各种照片和奖杯。
程合意跟在徐婷身后，目光从那些照片上略过。
签约仪式、赛后合影、粉丝见面会、训练日常。
照片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有她不认识的，也有认得但叫不出名字的。光影模糊的，焦点跑偏的，构图毫无章法的，全都挂在墙上，和那些擦得锃亮的奖杯并排排列。
忽然，她站定。
徐婷和郭程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没注意到她落下了。
走廊尽头靠右的位置，挂着一张装裱得比其他照片都好的照片。画面里，是一个少年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金色的雨和炫目的灯光。
他单手举着奖杯，侧脸被镁光灯照得轮廓分明，下颌到锁骨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头顶的横幅写着“HLP4:0TK”。
那是隋叙第一次拿联赛冠军。
程合意的视线落在少年举着奖杯的手上，拇指上的那颗痣被镜头的柔光磨得有些模糊。
在她心里却清晰无比。
四年前，他就是用这只手，将那片丢失的素描残片递给她的。
“意意？”
徐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程合意回神，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跟照片里隋叙的手贴在一起了。原本光洁的镜面忽然被盖上一个模糊的指印，她慌忙擦了擦，收回手，快步跟上徐婷。
“看什么呢？”上楼时，徐婷低声问。
“那相框没擦干净。”程合意面不改色。
然而心跳却把耳膜敲得生疼。
二楼会议室，郭程让她们随便坐。
会议桌很长，能坐二十几个人，此刻空荡荡的，墙上依旧贴着几幅战队历届比赛的照片，桌面散落着几份不知谁随手写的战术草稿，字迹飘逸，很有几分职业选手特有的随性。
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人工湖，阳光从水面反射上来，在白色天花板上，透出粼粼光斑。
郭程在靠门位置坐下，程合意和徐婷坐在他对面。
“你们之前给的分镜我跟内容组看过了，创意是好的，细节我觉得ok，但可能剧情设置上，我们这边还有些想法，所以今天我们讨论完，你们需要再尽快出一版。”
“明白明白。”徐婷看向程合意：“意意没问题吧？”
“没问题。”
郭程又站起来，“那行，你们先坐着，我去把人叫过来。”
徐婷以为他要去叫内容组的人，等人走远了，凑近过来，压低声音抱怨：“他们不会是要改内容吧？但甲方突然变卦也正常，你别紧张，要是觉得时间紧，我和他们提。”
程合意表面平静，反过来安慰她：“我的分镜确实有点粗糙，他们想改也合理。”
“.....你这傻瓜，怎么还替甲方说上话了。”徐婷哭笑不得。
大约过了十分钟，会议室外才传来脚步声。
郭程在外面压低声音提醒：“人家小姑娘才大二，你等会儿说话温柔点，别吓着人家。”
正对着分镜发呆的程合意，后背忽然一僵。
那人没应话，只是走过来。
脚步很轻，踩在会议室的短毛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程合意楞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个瞬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先于所有感观，告诉她，他在靠近。
那感觉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之前，就已经起了涟漪。
她抬起头。
隋叙站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穿着HLP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位置。比那张照片里的少年成熟了些，下颌线更锋利，眼窝更浅，但那双眼睛没变，和四年前，体育馆后巷里看着她画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从徐婷身上略过，落在她脸上。
依旧没有停留。
徐婷已经站起来，程合意却还坐在那里，握着笔的手指僵在分镜图纸上。
她应该起来说“隋叙您好”，应该把准备了好几天的自我介绍说出口。但所有的话，此刻都堵在喉口，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跟四年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一起，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原处，不上不下。
隋叙已经入座。
郭程以为小画师不认识人，主动开口介绍：“程同学，这位是我们战队的打野兼队长，隋叙。”
徐婷在旁边用膝盖碰了她一下。
程合意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往后滑开了一截，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徐婷有些尴尬地替她解释：“小朋友没见过世面，别介意哈。”
郭程很懂，呵呵笑了两声：“合理合理，都怪我们队长太凶了，吓着程同学了。”
说着看了旁边人一眼。
然而隋叙全程眼皮没抬，坐在那里，正在低头看复盘视频。
程合意起身站直，低头不敢看人。
“队长您好，我是美院动画系的程合意。”
她把‘程合意’三个字说的格外清楚，像是在交付一件压在身上很久的东西。
原本还垂着眼皮的人，忽然抬起头来。
郭程原来还想再打趣几句，见队长忽然有了反应，一时忘了说什么。
空气静止了几秒。
程合意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跟隋叙对上视线，心脏猛地缩紧。
那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疑惑，像是在辨认什么。
程合意攥紧拳，他还记得她？
然而隋叙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好像刚才的抬眼只是不经意的动作。
程合意的心瞬间从半空忽然坠地，紧紧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默默藏到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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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程对分镜脚本的调整其实是主题层面的，他觉得现在‘愚公移山’有些抽象，在总决赛这种热血沸腾的场合播放，会不会不够燃。
从方案确认到初版分镜脚本制作，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所以方案在一定层面上确实不够成熟。
程合意详细阐述了自己对这个主题的理解，郭程听后，心里的顾虑瞬间消了大半，当场拍板就让她按照这个方向继续推进。
会议中途，郭程偶尔询问隋叙的意思，隋叙大多只是简短地回一句“可以”或“不行”。他说话时，程合意低头不再看他，好像在认真记笔记，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两个小时后，方案敲定下来。
告别郭程，徐婷把车子开出园区，驶出几米又忍不住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隋叙怎么比视频里还帅啊，我的天，你看他笑起来没有，居然还有梨涡。”徐婷意犹未尽地感慨着。
“他笑了？”程合意猛地抬头。
“是啊，你讲分镜的时候笑的吧，忘了，但他真的好酷哦，我以前觉得电竞选手都是那种邋里邋遢的网瘾少年，没想到——”
徐婷还在滔滔不绝，程合意却听不进去了。
她在心里痛骂自己：怎么就那么怂包呢！
他不记得你，你就不抬头了？
现在好了，他笑你都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手机屏幕里映照出她懊恼的脸。
手机壳背面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隔着裙子布料硌着她，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提醒。
下次。
下次一定抬头。
***
把人送走，郭程回到会议室，发现隋叙正站在落地窗前，单手捏着手机，拇指上的那颗痣在屏幕冷光下若隐若现。另一只手虚掩在嘴边，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他很困吗？
郭程皱了皱眉。刚开会时他就在频频打哈欠了，虽然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但每次开口前都要顿一下，像是得先把困意咽下去才能出声。
他快步走过去，急切问：“怎么了？又失眠了？”
走过去时，隋叙已经把手机屏幕翻了过去。但郭程还是瞥见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好像是个直播平台的主播资料页。
什么情况？他们直播都懒得开的队长，居然看直播？
“没有。”隋叙语气很淡。
听到这话，郭程顾不上别的，严肃提醒：“你要是失眠一定要告诉我，你忘记三年前医生怎么说的了？你要是再连续失眠，职业生涯就完了。”
隋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些话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人工湖面上，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直播间看到的画面。
某女主播在看到弹幕说他要退役的时候，在摄像头里悄悄攥紧的小拳头。
指节发白，像是气得不轻。
莫名的，那个攥紧的拳头和刚才会议室里另一双手重合到了一起。
“哦，对了，”郭程换了个话题，“你对今天来的这个学生怎么看？”
隋叙是HLP的牌面，这次宣传片他是绝对主角，询问他的意见是很必要的。但郭程也知道他对这些向来无所谓，宣传片是给粉丝看的，他只对比赛感兴趣。
然而他们这位向来惜字如金、连表情都能省就省的队长，此刻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瞬。
而后给出了一个很微妙的评价。
“声音蛮好听，很......”
助眠。
这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但这已经足以震惊郭程了。
他愣了一下，嘴巴迟迟没阖上。
隋叙看向窗外，看着那辆polo驶远。
他想起会议室里的那道声音，熟悉到让他背脊升腾起一阵睡意。
同一个人？
他打开手机，点进‘随意不困’的直播间，随便翻开一个回放。
耳机里，那道声音说：“su，晚安。”
他闭上眼睛。
是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困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