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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日月生辉 月色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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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西沉,总有些人倦着,但还舍不得睡。
“日月生辉,山河永康。”明明是躺在营帐的床上,舟看着帐子顶,却偏偏像躺在草野,看见了月亮,如是道。
“又要讲什么故事哄我睡?”杜海偏过脑袋看他,打了个呵欠。
“日月令。持日者可调遣边疆兵马,持月者可调遣暗部将卫。原本是一体的,唐曦月死后,先帝悲恸,将其一分为二,再不取出。”
“悲恸?分明是怕了。”
日月令怕一开始便是先帝表明自己深明大义的幌子,可唐曦月屡战屡胜,他怕了。
怕日月令成了真的日月令。一个人若是可以肆无忌惮调遣边兵暗卫,用兵如神,并且在百姓之中颇有威望,名声震世,甚至和他一样,同出皇家……
他如何不怕?
“月令表面上说可以调遣暗卫,实际上那个时候暗卫全在京城帮先帝做事,根本带不去边关。因此月令实际调遣的,是唐曦月亲自培养的能人异士。但唐曦月身死,这些人各自四散,全都不愿复出。”
“她们看得恐怕不是月令,而是持有的人。”人不对,月令就是一块废铁。
偏偏先帝挑不出错,这些人毕竟不是他的暗卫。
“若如今月令在池潇手上呢?”
杜海挑眉。突然明白为何有段日子池潇的心情好得不像话,经常陪李姣去仁育堂打转。
池潇和唐曦月的关系亦师亦友,亦将亦亲。月令在她手上,绝对可以发挥最大的作用。
唐昭居然把月令给了池潇。
也对,没有别的更合适的人选了,但他用人当真……别具一格。
谁会用杂耍状元?谁会用叛将之子?谁会用先帝遗孀?偏偏唐昭精心策算,力排众议,用人不疑。就连杜海如今想来,都觉得难以置信。
“难怪。”
难怪叫人心悦诚服,忠心耿耿。唐昭本就敢给愿意掀翻世俗的人一个大闹的机会,也不知道到底跟谁学的。
“你在想别人。”
“我困了。”杜海被发现了心思,立刻阖上眼睛作势要睡。
舟瘪了瘪嘴,但如今已是深夜,明早杜海还要起来围观秋猎,就放任杜海这么自欺欺人后不由得沉沉睡去。
“怎么这么可爱?”他嘟囔一句,等待着明天天明。
翌日一早,杜海迈出帐子,得知金诺告假的消息,有些诧异:“金诺不去?”
他可是对围猎最感兴趣的那个人。
“怕他娘看到吧。”卫策猜测道。几天前金诺还往热闹的兵营那边跑呢,说认识了什么兄弟。他爹反正挺抗拒他从军,尤其几次三番朝堂动荡之后,他娘倒不知道怎么想。
“怕是早就看到了。”杜海说着风凉话,没多管。
果不其然,今日围猎结束,金阡陌就走了过来,一脸疑惑:“金诺呢?昨天不还跟着你们吗?”
“告假了。”杜海回答。
“看着也不像生了病的样子啊。”
总不能说怕您看出他想要从军的心思,躲起来了吧。
杜海沉默不语。
金阡陌挠了挠脑袋,突然道:“我认得你,你是杜威的男儿。”
“池将军没有提及我吗?”
“自然是有的。”池潇不知道何时也走了过来,惹人频频侧目,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海正丞,可否帮我劝劝佼儿。他最近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怎么找上我了?罢了罢了。
“恐怕不能。”杜海认真看向池潇,“我和王爷打了一个赌。”
“你赌了什么?”池潇挑了一下眉。
远处不知名的鸟儿蹦蹦跳跳,刹那间被人惊起,展翅离开,惹得周围草叶晃动。
“我赌他能飞。”杜海笑着,直言不讳。
也就是说,宋佼赌自己飞不起来了。
“唉……”池潇苦恼得皱着眉,带着金阡陌离开,嘴上说着,“小时候还能抽棍子打他,现在大了,什么都不好说不好做了。”
金阡陌被池潇的话带走,忘了自己本来找杜海要说什么,只和池潇追忆往昔去了。
杜海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月令已出,日令还远吗?
正想着,扭头寻人,舟已经站在百米开外,快消失在林子里了。
他下意识往那里走了几步,卫策便发出不解的声音:“海公子?”
借口,又要找一个借口。
杜海叹息一声,“我有故人要寻,你可以先行回去。”
卫策顿了顿。他本来不应该答应的,他是来监视杜海的。可杜海早就不需要监视了,唐昭什么都没问,把他的上报时间一调再调,长了又长,却依旧把他们留在杜海身边。
他不懂为什么,也不敢问。他这算是被“贬”了吗?
应该没什么大事。卫策想着,便先走了。
杜海朝着散发披襟的舟走了过去,走到渺无人烟之处。
舟宛如林间的鹿,在一棵棵茂密的树间穿梭出一条小路,以至于杜海不得不加快脚步追随。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泼得林间斑斑点点。前面宽袍大袖的白影却似乎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要翩跹成仙,飞上天去,变成崭新的皎洁月轮。
“舟——”杜海追不上他,忍不住大喊一声。
舟回眸,墨发几乎将半张面裹入阴影里,那双露出的眼睛却是笑着的,笑着看了杜海一眼,蓦地消失在原地,就如同猎人煞费苦心追逐后,一只似幻觉般消失的白狐狸。
杜海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周围绿林重掩,来时的路了无陈迹,要去的路看不真切,一瞬间惶惶不安,“舟?”
“你啊你……”
像是影子在身后浅浅叹息,从来都不曾离去。
杜海提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牢牢牵住了舟的手,十指相扣,面有倦怠的怒意:“耍我好玩?”
“叫我寻你,还是不寻你?”
“有朝一日,你无需寻我。”
“可还没到那有朝一日,舟儿。”
“你想那有朝一日快点来,还是慢点来?”
“我都可以。”
“便知道你会这么答。”舟嗔怪一声,不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太了解彼此。只有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胡思乱想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碰碰身旁人,又碰碰自己。
从人迹罕至的深处走出,便听到远处传来的争吵。
“宋佼,你到底在干什么?!”
“猎前宴不来,猎后宴不来,不穿劲装不带弓,花枝招展站在枯树下,从早站到晚,生怕我看不到你?”
“我只是认命了,什么也没干,池霏。”宋佼懒散得靠着一棵树,扯开嘴角,嗤笑一声。
“认命?光是哀怨便有用吗?你不去试……”
“我试过了!”宋佼蓦地失态,大吼一声,“我试过了……我请命我上书我求人我蛰伏——没用……”
“我是她的男儿,不,”他苦涩得反驳了自己,“我是她的遗物,本该和她的神兵一起,埋进土里。”
先皇试图控制他,为他改姓唐。唐辉忌惮他,给他还姓宋。唐昭甚至已经懒得看他一眼。
“你不是!”池霏厌恶极了宋佼自暴自弃的模样,一瞬间伸手打掉了他的面具,露出的半张脸狰狞难看,她却只觉得可怜。
“月令如今在姑姑手里。”她深呼吸一口气,故作轻松说道。
唐昭并不忌惮池潇曾经是唐曦月副将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忌惮宋佼呢?
“日令曾经在我的手上,你不懂吗,池霏?”
唐曦月死后,他成年及冠后,先皇将日令给了他,试探他。他去日月关无所事事呆了几年,到头来,日令还不是交了上去。
不过君王一词,便予取予求。生也好,死也罢。
池霏蹙着眉,只听宋佼似乎筋疲力尽,弯下腰去捡他的面具,缓声道:“你们走吧,我去不得。”
“不够!你争的不够狠!”池霏瞪着眼睛,“你怎么偏偏怕了君王!”
“如何不怕!一场大火,人便死得干干净净,叫人找不到罪魁祸首!可又怎么是找不到!”
分明是找不得!
呼啸的风停了,池霏没有说话,定定看着宋佼。明明宋佼比她高,却偏偏觉得在被她俯视。
“你还困在过往里。”困住你的,是你自己。
说罢,她转身离开,暗暗握紧了拳头。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扛起来,抗到北疆去,看看你娘曾经见过的风景,叫你知道一场京城无人敢问的大火又算得了什么,白骨原明明满是疮痍,地下的残骸填满了无人问津的回忆。
宋佼靠着树,无力滑落在地。树影如牢,把他死死圈住。落下的月光似上天施舍的碎银,却握不到手里。
“王爷。”
“你怎么在这?”
“巧合。无意偷听,但又怕我赌输。”
宋佼犹豫了,张了张唇,却没有说话。
池霏说的没错,他被困在了过往里,出不来。他恨,恨先皇,恨唐辉,甚至恨唐昭,恨天下,可恨又有什么用,怨又有什么用?
就算他不把机会让给池霏帮池霏,池霏也会自己争。这只是他安慰自己的说辞罢了。
他身边其实一无所有,只是不想自己看着可怜,便说把东西都施舍了出去。可笑的自尊心。
“陪我喝酒。”宋佼解下酒囊,朝杜海一扔。
“赌约未尽,王爷还是先自己喝吧。”杜海弯腰,把酒囊还了回去。
他蓦地想到了舟告诉他的话,“日月生辉,山河永康”。
月令既出,日令又会给谁呢?
杜海笑了一声,看着颓丧的宋佼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这次秋猎的散场好似和以往一样,该往京城的往京城,该往西山的往西山。
旌旗猎猎,号角声远了,飞扬马蹄似乎刚要落地,刹那间血红飞溅而起,人头滚动,扬起尘埃。
耀德三年,农历十四,是日霜降,罪臣黄成斩首,张善才重新任命为点禄司正丞,秦公佐之。
佐文宗李满天自知未尽督察之责,自请乞老辞职,大男儿李达取而代之,同,佐佑文宗重新分配职权。
佐文宗监察评议兵,礼,法,佑文宗监察评议财,文史,水地。
秦勤亲率兵马,远赴西山,按旨拿下池灏。
不过从帅帐到囚室,却隔着十几年的刀光剑影,一纸罪状:贪墨军饷、擅挪粮草、结党营私、瞒上欺君。
每一桩,都够斩一次。
池灏看得淡然,只问道:“陛下要杀我吗?”
“不杀。”
“哈哈哈哈——他怕了。”哪怕走向末路,他依旧在此刻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
大容要打过来,唐昭怕了,才留着他。
秦勤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可笑,“并非。”
“他要用谁?用池潇这个先帝遗孀?用池霏这个幼龄稚子?用宋佼那个战神之后?用其余守城的新兵老将?用你?”
秦勤沉默下去,不欲多言,只将人囚着,拉出西山城,一路拉到京城,一路被骂,扔进地牢里,瞬间无人问津。
地牢阴冷昏暗,来人提着灯笼,一身锦衣华服曳地,看上去温婉端庄,美目倩兮。也仅仅只是看上去,野兽终究会露出獠牙。
“好久不见,哥哥。”
池灏穿着囚衣,蓬头垢面坐在草席上,只冷哼一声。
他们倒是难得在京城团圆了。
“那群老头子烦得很,对你可是又爱又恨。”
朝堂这几日吵得不可开交,一方认为没了池灏西山城无将可用,一方认为如此蛀虫合该一死了之,都说得有理有据,谁也说服不了谁。
幸亏唐昭还把大容有意明年春天拜访大安的请帖压了下来,没露出风声,不然恐怕那贪生怕死的一派要站上风了。
总之池灏暂且死不了,但囚着在池潇眼里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唐昭要用你?可笑。”
“那你就笑吧,笑啊。呵呵呵呵——”池潇站在铁栏杆外,反而张嘴笑了。
对,唐昭就是要用她,用池霏。
西山城如今无将可用,她是池灏妹妹,是战神副将,秋猎场上一箭破云,天降异象,一鸣惊人。
她名正言顺。
把刀凶狠一横,那群怕死的迂腐老头再也不敢拿她是先帝遗孀的身份来说事。
什么破礼法,哪有命重要!
“笑啊!”池潇抓住了铁栏杆,看着池灏一瞬间凶相毕露,恶狠狠催道。
池灏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面朝着墙壁。
墙壁破破烂烂的,刻着歪歪扭扭的诗词:“才疏政拙逢嘉岁,敢窃天功自谓贤?”
池灏猛地伸手去抹,铁链发出响动,好似池潇刺耳的笑声。
那笑声明明已经随着人轻快的离开而远了,却仍旧在他的耳边回荡。
一直嘲笑着他,不过是偷来的光,能长久什么?又在得意什么?
笑啊!
笑不出来了吧。
——
——
作者有话:谁有骗人自己在睡觉结果真睡过去了的经历(仰头看天)拉时间线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