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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陌客同行 同类相望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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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学校彻底空了。
李雏搬进了许庭租的那间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是学校对面老小区里的一间次卧,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多一个人就转不开身。
许庭住主卧,比次卧大一些,但也没大多少。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墙那边翻个身,墙这边都能听见。
搬进去那天,李雏把次卧收拾了一遍。
她从学校超市买了块浅蓝色的桌布铺在桌子上,又把从宿舍带来的几本书摞在床头,最后把那只从学校门口捡来的橘猫的相框。
戎梦的室友后来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放在桌上。她看了看,觉得像样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跑到主卧门口敲门。
许庭打开门,手里拿着一本书。
“学姐,借我一支笔。”
许庭转身从桌上拿了一支黑色水笔递给她。李雏没走,探头往主卧里看了一眼。
许庭的房间和她宿舍一样,干净到寡淡。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只有书和台灯,没有多余的东西。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
“你不开窗吗?六月的天多好啊。”李雏说。
“开了有蚊子。”
“那买蚊帐啊。”
许庭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李雏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是“没必要”。
许庭永远觉得很多东西没必要。
没必要装饰房间,没必要买多余的东西,没必要对自己好一点。
李雏已经习惯了,但她不打算接受。
她打算慢慢来,一样一样地买,直到许庭的房间看起来像有人住的样子。
暑假的前两周,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
许庭每天上午去咖啡店打工,下午回来休息,晚上继续看书。
李雏找了一个线上兼职,帮一个教育机构整理资料,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挣的钱不多,但够她在这座城市活下来。
她们的相处模式很简单。早上许庭出门前会在李雏门上敲两下,也不说话,敲完就走。
李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知道了,那是许庭在说“我走了”。
她会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阳台上往下看,看到许庭从单元门出来,穿过小区的小路,走到大门口,拐个弯就不见了。
然后她回去继续睡,睡到自然醒,起来做自己的事。下午许庭回来,有时候会带一杯咖啡给她。
不是咖啡店那种,是许庭自己做的那种。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装在保温杯里。
李雏不爱喝美式,但因为是许庭带的,她每次都喝完。
晚上是两个人唯一重叠的时间。她们会一起吃饭,李雏做饭,许庭洗碗。
李雏做饭的水平依然一般,西红柿炒鸡蛋永远咸淡不稳定,但她开始学着做别的菜了。
红烧排骨,可乐鸡翅,酸辣土豆丝,都是从网上看教程学的,做得不好吃的时候多,好吃的时候少。
但不管好不好吃,许庭都会吃完,然后去洗碗。
洗碗的时候许庭不让李雏帮忙。她说这是交换条件。
你做我吃,我洗你休息。
李雏觉得这个交换不太公平,因为她做饭的时候许庭也没闲着,她会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葱,递调料。
两个人挤在那个不到三平米的厨房里,转身的时候肩膀碰肩膀,谁也不嫌挤。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很热。
这座城市的夏天闷得像蒸笼,空气里都是水汽,呼吸都觉得黏。
李雏的次卧没有空调,只有一个从学校带过来的小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刷了好几遍,所有App都刷不出新内容了。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爬起来,去敲许庭的门。
许庭也没睡。她打开门,台灯亮着,书翻开在桌上。
“热得睡不着?”许庭问。
“你也是?”
许庭没回答,侧身让她进来。许庭的主卧也没有空调,但比次卧凉快一些,因为窗户朝北,白天晒不到太阳。
许庭把风扇对着床吹,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条薄毯。
“你睡床,我睡地上。”许庭说。
“不要,”李雏摇头,“你也睡床。”
“床太小了,两个人挤。”
“挤就挤,又不是没挤过。”
许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但没有拒绝。她把薄毯铺开,自己先躺到靠墙的一侧,把外面那一侧留给李雏。
李雏爬上床,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学姐,你小时候怕不怕热?”李雏问。
“怕。”
“你爸妈怎么给你降温?”
许庭沉默了几秒。“我妈会用湿毛巾给我擦脸,”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我爸会把西瓜放在井水里冰着,晚上切给我吃。”
李雏侧过身,面朝许庭。黑暗中她看不清许庭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后来呢?”她问。问完就后悔了,因为“后来”意味着那些事再也没有了。
许庭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李雏以为她睡着了,她开口了。
“后来我就自己给自己擦脸,自己去买西瓜。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雏知道不是的。不一样的。
不是换一个人擦脸、换一个人买西瓜的问题,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再也没有了。
你只能自己捧着自己,手不够大,总是会漏。
李雏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许庭的手臂。
许庭的手臂很凉,皮肤光滑,她能感觉到指尖下面微微凸起的疤痕。
那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的旧伤疤。
她没有缩手,手指沿着疤痕的边缘轻轻滑过去,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许庭没有躲。
“学姐,你以后不要自己扛了,”李雏说,“有我呢。”
黑暗中,她感觉到许庭的呼吸变重了一下。
然后,许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在薄毯下面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
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她们就是这样睡着的。
两只手一直握着,直到第二天早上李雏醒来,发现许庭已经起床了,枕头上留着一张纸条:咖啡在桌上,记得吃早饭。
李雏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夹在书里。
七月底,耿秋秋和戎梦从海边回来了。
她们晒黑了一些,耿秋秋更明显,鼻梁上晒出了几颗小雀斑。
戎梦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但嘴角多了一颗新起的痘,大概是海风吹的。
四个人约在小区门口的烧烤店吃饭。
耿秋秋晒了照片,两个人站在海边,戎梦从后面抱着耿秋秋,海风吹得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
李雏看了照片说好看,耿秋秋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雏问。
“没事,”耿秋秋把手机收起来,“吃饭吃饭。”
但李雏注意到耿秋秋和戎梦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不是吵架的那种不对,是更微妙的。
两个人坐在一起,但中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戎梦给耿秋秋夹菜的动作还在,但耿秋秋接过去的时候没有笑。
耿秋秋说话的时候,戎梦在听,但眼神没有以前那种专注了。
吃完饭,耿秋秋先走了,说累了要回去休息。戎梦留下来,和李雏许庭坐在烧烤店门口等车。
路灯下,戎梦点了一支烟。李雏第一次看到她抽烟。戎梦抽了两口,把烟掐灭了。
“秋秋家里让她出国,”戎梦忽然说,“两年。”
李雏愣了一下。许庭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李雏问。
“明年。她爸妈已经定了,交换项目,回来以后继续读研。”
“那你们……”
戎梦看着远处,路灯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还有一年,”她说,“能在一起一年是一年。”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已经接受的事实。但李雏看到她掐灭烟头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车来了。戎梦站起来,看了李雏和许庭一眼,说了句“你们好好的”,转身上了车。
烧烤店门口只剩下李雏和许庭。路灯嗡嗡地响,飞蛾在灯泡周围扑棱着翅膀。
李雏转头看许庭,许庭的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学姐,”李雏说,“你说她们会分手吗?”
许庭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到最后。”她说。
李雏不喜欢这句话。她觉得这句话不像是说耿秋秋和戎梦,更像是说她自己和许庭。
她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许庭说的是对的。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结局,不是所有人都会陪你到最后。
这个道理她懂,但她不想懂。
她伸出手,握住了许庭的手。许庭的手还是凉的,七月的天,三十多度,她的手还是凉的。
“走吧,回家。”李雏说。
许庭低头看了看她们交握的手,什么也没说,跟着她走了。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李雏在许庭房间里找充电器。
她的充电器找不到了,到处翻都找不到,最后想到前一天在许庭房间用过,可能落在那里了。
许庭去上班了,不在家,李雏推门进去,在桌面上翻了一会儿,没找到。
她弯腰看桌子下面,也没有。她站起来的时候,手肘碰倒了桌上的那个木质相框。
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
李雏慌忙蹲下来捡,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一下,渗出一滴血。
她没在意,把相框捡起来,把碎玻璃倒掉,翻过来看照片有没有划坏。
照片完好。
两个女孩搂在一起笑,短发那个笑得露出牙齿,长发那个笑得安静温柔。
李雏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张照片。她一直知道它在,但许庭每次把它翻过去,她就不看了。
她尊重许庭不想说的事,所以她从来不问。
但现在,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她认真地看了。
短发女孩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眼睛大,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熟悉。
李雏想了想,想起来了。
那个弧度像许庭偶尔笑的时候的样子。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不是许庭像她,是她像许庭。或者说,许庭在不知不觉中,模仿了这个人的笑。
李雏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和许庭的字不一样,比许庭的字更圆润一些。
“顾北和顾南,最好的姐妹。摄于高中毕业典礼。”
顾北。顾南。姐妹。
李雏把这两个名字读了两遍,然后想起许庭说过的那些话——
“很久以前的朋友”
“一天之内失去了两个人”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她把照片放回相框里,把相框重新立在桌上,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把碎玻璃收拾干净,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外面的垃圾桶。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许庭下班回来的时候,李雏已经在厨房煮面了。西红柿鸡蛋面,这次盐放得刚好。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许庭站在厨房门口,换鞋。
“想吃面了,”李雏头也没回,声音和平时一样,“学姐你去洗手,马上好了。”
吃饭的时候,李雏和平时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
说今天整理资料遇到了一个奇葩的客户,说小区门口那只流浪猫又胖了一圈,说她下午睡了一个好长的午觉,梦到自己在天上飞。
许庭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偶尔弯一下。
李雏没有提照片的事。
但她心里装了一个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她不确定那块石头是什么,是心疼,是好奇,还是一种模糊的不安。
她只知道,许庭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而她刚刚看到了其中一层。
那天晚上,李雏躺在床上,把“顾北”“顾南”“姐妹”这三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组合。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打开了搜索引擎。她输入了“顾北”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是怕搜出来的东西她不想看到,也许是怕搜不出来什么,那会更让人不安。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墙那边,许庭的房间很安静。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李雏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很久,才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些事,不是不问,是不敢问。因为一旦问了,就再也回不到“不问”的时候了。而她现在还不想知道答案。
或者说,她还没准备好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必须知道。
因为两个人之间,不能永远隔着一张翻过去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