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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风靠近 丝巾轻系, ...

  •   五月开始的时候,天气彻底暖了。

      李雏换上了短袖,许庭还穿着长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也扣着。

      李雏问她不热吗,许庭说不热。
      李雏没再问,但她注意到许庭即使在最热的时候也不穿短袖,不穿裙子,永远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那层壳还在。只是薄了一些。

      五月十号是耿秋秋的生日,戎梦在画室给她办了一个小型生日会。

      说是生日会,其实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吃蛋糕,耿秋秋吹蜡烛的时候许愿,戎梦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安静而专注。

      李雏注意到戎梦看耿秋秋的眼神和她画画时一模一样。
      沉进去的,认真的,像是在描摹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切完蛋糕,耿秋秋拉着李雏到走廊上聊天。画室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的时候就暗下来,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才亮起来,一明一暗的,像呼吸。

      “你们怎么样?”耿秋秋问。

      “挺好的。”李雏说。

      “许庭对你好吗?”

      李雏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没认真想过,因为“好”这个字用在许庭身上,好像不太准确。
      许庭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搞浪漫,不会在她生气的时候哄她。

      但许庭会在她打喷嚏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她,会在她说完一句话之后认真地“嗯”一声,让她知道自己在听,会在她靠过来的时候把肩膀放低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

      “挺好的。”李雏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确定了一些。

      耿秋秋笑了,笑完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雏问。

      “没什么,”耿秋秋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就是觉得你们挺好的,希望你们一直这样。”

      声控灯灭了。
      走廊暗下来,只有远处画室透出来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斜斜的长方形。

      耿秋秋没说话,灯就没亮。

      “你和戎梦呢?”李雏问。

      耿秋秋沉默了一会儿。灯亮了,又灭了。

      “也挺好的。”她说,语气和李雏刚才一模一样,但意思完全不同。

      李雏听出来了,没追问。

      那天晚上李雏回到宿舍,简自白还没睡,靠在床上看书。看到李雏进来,简自白从书后面露出半张脸。

      “耿秋秋生日玩得开心吗?”

      “开心,”李雏换鞋,“但耿秋秋好像有心事。”

      简自白放下书,推了推眼镜:“她家里好像不太同意她和戎梦的事。”

      李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耿秋秋爸妈上个月来学校了,在校门口跟她说了一下午,耿秋秋哭了一下午。”简自白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文献摘要,“她没跟你说?”

      李雏摇头。她想起耿秋秋在走廊上说的那句话。
      希望你们一直这样。那不是祝福,是羡慕。羡慕不需要理由,但祝福需要。

      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戎梦看耿秋秋的眼神,想起耿秋秋切蛋糕时戎梦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腕的动作,想起耿秋秋嘴角沾了酱汁时戎梦递纸巾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变成一个她不太愿意想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她和许庭也遇到同样的事,她们能扛过去吗?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闭上眼睛。

      五月下旬,罗如茂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打电话,是在食堂门口堵人。
      李雏和许庭吃完午饭出来,罗如茂就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李雏的时候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李雏,好久不见。”罗如茂笑着打招呼,目光越过李雏的肩膀,看了许庭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李雏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许庭前面。

      “有事吗?”她的语气不算冷,但绝对算不上友好。

      “没什么大事,”罗如茂把奶茶递过来,“上次你拒绝了我,但我这个人不轻易放弃。这杯奶茶给你,交个朋友总可以吧?”

      李雏没接。她转头看了许庭一眼。

      许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站在李雏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李雏的遮阳伞,看起来像一个旁观者。

      “我有女朋友了。”李雏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看到许庭的手指在伞柄上紧了一下。

      罗如茂愣了一下,看了看李雏,又看了看许庭,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收掉。

      “行,”她把奶茶收回去,“那当我没说。”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李雏笑了笑,“但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李雏没理她,拉起许庭的手走了。

      走出一段路,许庭把手抽回去了。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学姐?”李雏停下来。

      “没事,”许庭说,“走吧,下午还有课。”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李雏听出了一点不对劲。

      不是生气,不是吃醋,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被触动了,又迅速被压下去了。

      李雏想说点什么,但许庭已经加快了脚步,走在她前面,那把伞在手里握着,伞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的。

      下午的课李雏没怎么听进去。

      她给许庭发了两条消息,许庭回了一个“嗯”和一个“好”,没有更多了。

      下了课她去找许庭,许庭在教学楼门口等她,表情正常,看不出来什么。

      “学姐,你不高兴?”李雏直接问。

      “没有。”

      “因为罗如茂?”

      “不是。”许庭看着她,停了一下,“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许庭没有回答。她伸手帮李雏把卫衣帽子上的毛球拨正了一下,动作很轻,然后把手收回去。

      “走吧,去吃饭。”她说。

      李雏没再追问。她觉得自己应该追问的,但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许庭像一口井,水面很平静,你永远看不到底下有多深。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看到底了,但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水面上倒映的影子。

      六月,考试周临近。

      许庭的时间被兼职和复习占满了。

      她在一家咖啡店打工,每周三天,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

      李雏去找过她几次,坐在咖啡店里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看许庭在吧台后面做咖啡。

      许庭做咖啡的时候很专注,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干净利落,像是在执行一套精密的程序。

      她会给客人拉花,但给李雏做的那杯从来不拉。

      只是一杯普通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李雏第一次收到那杯美式的时候有点委屈,后来才知道许庭不给她拉花是因为“拉花是给客人的,你不是客人”。

      李雏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但又很许庭。不是客人,那是自己人。
      自己人不需要那些花哨的东西。

      考试周的前一天晚上,李雏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六月的夜晚很闷,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潮湿味道。
      她走到宿舍楼下,看到许庭站在那里。

      许庭靠在那棵银杏树上。
      不是校门口那棵,是宿舍楼下那棵,小一些,但也是银杏。

      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衬衫下摆系在腰上。

      这是李雏第一次看到她穿短袖。
      不对,不是短袖,是长袖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半截小臂。

      手腕上还是戴着手表,遮住了那道疤。

      “学姐?你怎么在这?”李雏跑过去。

      “等你,”许庭说,“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李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看起来花了很长时间。

      “这是我大一时候的笔记,这门课老师出题风格没变过,你照着复习就行。”许庭说。

      李雏捧着那个文件袋,鼻子发酸。

      她知道许庭有多忙,白天上课,晚上兼职,还要准备自己的考试。

      这些笔记不是随手翻出来的,是特意整理过的,纸张是新的,不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是重新抄过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李雏问。

      “有空的时候。”

      “你有空的时候不是在打工吗?”

      许庭没回答,把视线移到别处。“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好好考。”她说完转身要走,李雏拉住了她的手。

      “学姐。”

      许庭停下来。

      “谢谢你。”李雏说。

      许庭看着李雏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把手从李雏手里抽出来,这次抽得很慢,手指在李雏的掌心里多停留了一秒,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考试周过得很快。

      七门课,七天,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李雏觉得自己像被拧干了的海绵。她给许庭发消息:考完了!

      许庭:我也是。

      李雏:晚上要不要出去吃?庆祝一下。

      许庭:好。

      她们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烧烤店。
      店面不大,油烟味很重,塑料凳子坐上去嘎吱响。李雏点了很多,许庭看着她点,没有说“吃不完”之类的话。

      啤酒上来的时候,许庭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李雏倒了一杯。

      “学姐你喝酒?”李雏有点意外。

      “偶尔。”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烧烤还没上,店里只有她们一桌客人,老板在门口抽烟,电视机里放着足球比赛,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解说在说什么。

      “考得怎么样?”许庭问。

      “还行,多亏了你的笔记,”李雏喝了一口啤酒,苦得她皱了下眉,“你笔记写得太好了,我怀疑你比我更了解我们的老师。”

      许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李雏看到了,那是她最近见过的最明显的笑容。

      烧烤上来了,两个人吃着喝着,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李雏说简自白暑假要去支教,耿秋秋和戎梦要去海边玩,问许庭暑假有什么打算。

      许庭放下烤串,用纸巾擦了擦手。“继续打工,”她说,“攒下学期的学费。”

      李雏想起许庭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上次她说了一些,但那些话说得很浅,像只是在冰面上凿了一个小洞,让人看了一眼下面的水,又把洞盖上了。

      李雏想问她姑妈家的事,想问她暑假住哪里,想问她下学期学费还差多少。
      但她一个问题都没问,因为她知道许庭不想说。

      不想说的东西,问了就是为难。

      “那我暑假陪你,”李雏说,“我也不回去了。”

      “你爸妈不生气?”

      “我跟他们说学校有实习。”

      许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李雏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类似于担忧的情绪,但又不完全是。

      那目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另一个人走过来,想喊她别过来,又舍不得喊。

      “你不用这样。”许庭说。

      “我哪样了?”

      “你不用为了我改变你的计划。”

      李雏放下啤酒杯,看着许庭。“我的计划就是跟你在一起,”她说,“你要是觉得这样不好,你可以跟我说,但你不能替我觉得不好。”

      许庭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从烧烤店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六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烧烤店的烟火气。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雏走在前面,倒着走,面对着许庭。

      “学姐,你暑假住哪里?宿舍不是不让住吗?”

      “我租了个房子,”许庭说,“学校对面那个小区,合租的,便宜。”

      “我能去吗?”

      许庭看了她一眼。“你来干嘛?”

      “陪你啊。”

      许庭没回答,但也没说不。李雏把这当作默认,高兴得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倒。

      许庭伸手拉了她一把,拉完没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深夜的校园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飞蛾在灯光里扑棱着翅膀。

      走到李雏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下来。

      “到了。”许庭说。

      “嗯。”

      谁都没有松手。

      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六月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得发亮。
      李雏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许庭。

      “学姐。”

      “嗯。”

      “你之前说,让我不要把时间都花在你身上。”

      许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现在还是那句话,”李雏说,“我的时间怎么花,我自己说了算。”

      许庭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李雏的影子投在许庭身上,像是抱住了她。

      “知道了。”许庭说。

      声音很轻,但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种李雏从未听过的柔软。
      像是冰面下那条河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涌上来,把整个冰面都暖化了。

      李雏踮起脚尖,在许庭嘴角亲了一下。

      这次不是脸颊。是嘴角。

      许庭没有僵住,没有躲。她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李雏。

      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表情是李雏从未见过的。
      不是冷淡,不是疏离,不是克制,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完全暴露的脆弱。像一个站在雨里的人终于被人拉进了屋檐下,浑身湿透了,但终于不用再淋了。

      “上去吧。”许庭说,声音有一点哑。

      “你先走,”李雏说,“我看着你走。”

      许庭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雏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许庭转回去,继续走。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李雏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是实的。

      直到许庭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李雏才转身进了宿舍楼。

      她不知道的是,许庭走过拐角之后,靠在了墙上。她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

      手表下面的旧伤疤在路灯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愈合了很久但从未真正长好的伤口。

      她站了很久,久到蚊子在她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包,她才直起身,继续往宿舍走。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在黑暗中把那张木质相框拿起来,翻过来,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

      顾北,顾南。

      “对不起,”她对着黑暗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好像,又想活下去了。”

      她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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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还在全力改进,太久有些地方逻辑不通先这么看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