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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熊熊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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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走廊上空无一人,唯有廊道上的白炽灯还亮着,像个窥视一切的精灵。
见禾黍没有反应,陆檐把话重复一遍:“我可以进来吗?”
禾黍这才侧身让开一条道,但很快又挡住了,问:“有事吗?”
“来看看你。”四下无人,陆檐总算可以说真话,毫无顾忌。
久违的感觉,以陆檐为圆心,侵袭过来,禾黍招架不住的同时,自身也在极度渴求。
禾黍看着他,松开握紧的把手,侧身让开路。陆檐走进来。
这下这里的独立空间,完全属于他们。不必理会其他,可以纵情将白天的欲言又止重新提及,并做一场推心置腹的交流。
但陆檐选择了一个较为融洽的开头。
他进来环视了周围一圈,从岩壁到窗口,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的饭盒。
透明的包装盒上挂满了水珠,显然放置的时间有点长,现在估计凉了。剧本在旁边放着,上面有一些彩色的图画和字迹标注。
陆檐看着,飞快地蹙了一下眉,转过来,问禾黍:“你看剧本连吃饭都忘记了?”
“……,”禾黍扫了眼床头柜上放着的饭盒,反应过来,说,“哦,我还不饿,一会儿吃的时候,用酒店的微波炉热一下就好了。”
“你吃了没?”禾黍越过陆檐去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水过来,“先喝水。”
陆檐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助理买了饭,吃过了。”感觉到他压力很大,陆檐看着他问:“你可以不接这部戏的,如果真的想见我,可以给我打电话。”
心思被猜中,可禾黍偏偏不愿意这么轻易承认。
“我就不能是为了钱吗?”禾黍反问。
“你接的综艺和商务的钱哪个不比这个高,哪一个不比这个轻松。”陆檐说,“你何必自讨苦吃。”
禾黍就笑了,说:“反正最近没有工作,拍个戏玩玩,放松一下。”
“宣宴的风格出了名的严格,你跑到这里来放松?”陆檐步步紧逼,不给他任何扯皮的机会,“以你的身价,不会没有工作,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太过于复杂痛苦,他总不能说因为《明日之星》网暴留下的后遗症,在空闲时间里爆发,导致他不得不进行心理干预,并且在治疗期间,发现了谢君豪暗恋他的秘密吧。
他不想揭示自己的苦难,这本就该独自承受,说出来除了让陆檐替他担忧之外,并无其他作用。
这两件事提不得。
他记得来这里的目的。
禾黍看着他,跳转了话题,说:“先不谈这些,给我讲讲你在墨脱的事吧。”
的确问得太犀利了,或许可以先让气氛缓和一些。
陆檐深呼吸一口,看了禾黍一眼,走过去坐在了沙发上,放下杯子,又看着禾黍,说:“开春的墨脱温度非常低,剧组要在这样的极端的环境下拍摄,绝非容易的事,旅馆的条件也非常有限,雪镜经常丢,剧组有不少人差点得了雪盲症,冻疮也是,不过,还好只有十五天,整体损失不是特别大。”
“……晚上睡觉呢?”禾黍走过来,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坐下,“吃饭呢?”
“旅馆的被子还是很厚的,饭么,有的吃就不错了。墨脱的路非常难走,车也没有多少,剧组想出去拉物资也难,一来一回要很久,能将就就将就了。”陆檐说。
他都在讲剧组怎么样,自己只字不提。
禾黍问了一遍,“你呢?”
“我?”陆檐笑了一声,“我除了手上的冻疮之外,其他都很好,毕竟我是男主角,我要是倒了会拖剧组的进度,平时都很注意保暖和安全。”他说起冻疮的时候,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还转了一下手。
禾黍顺着陆檐话,目光不自觉游离到那道不清晰的冻疮上。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伤了,禾黍却觉得陆檐受伤还坚持拍摄的时候,他也在现场看着一样。
茫茫大雪落在他身上,献祭自身成为容纳角色的躯壳。感受他的伤痛与敬业。
禾黍收敛的眸子,呈现出一种心疼。
陆檐看着禾黍,抿了一下唇,想结束这个话题,接着说:“其实墨脱也没什么好讲的,拍完,我们就回来了,风景都没来得及看,不过,那儿的石锅鸡倒是很不错,鸡肉非常好吃。”
“哦。”禾黍应了一声。很显然他对石锅鸡没有兴趣。
这一声“哦”在陆檐心上扎根,这个人有空心疼他,却对自己的事情闭口不谈,消失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关于禾黍过去六个月的巨大空白,他需要填补起来。
但在此之前,他更需要做的,是舒缓这种氛围。
陆檐翻出手机,打开相册,偏头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禾黍,说:“给你看个东西。”
肢体接触,使得禾黍回神,他转过来,问:“什么?”
陆檐打开了相册,在一大堆的照片里,精准地找到了一张雪山的照片。
手机拿到更靠近禾黍的位置上,陆檐说:“这是最后一天下午我拍到的日照金山,漂亮吧?”
禾黍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落日的流霞,就落在洁白的雪山顶,像是为它戴上了帽子,温暖的感觉,触及人心。
的确非常漂亮。
下一刻,禾黍注意到了拍摄角度。日落金山固然漂亮,照片的左下角却是一块落雪的黑色岩石,再往下是黑漆漆的悬崖。
禾黍立刻蹙起了眉,责怪道:“你到悬崖边上拍的照片啊?日照金山在旅馆里面也可以拍啊,用广角就可以,你之前不是说要为安全考虑吗?”
“我拍日照金山可不仅仅是为了拍日照金山。”陆檐故作深沉。
禾黍追问:“那为了什么?”说完,他又紧急补充了一句,“不许说你猜。”
陆檐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笑了笑。还是禾黍了解他啊,连他的口头禅都记得。看着他,静了几秒钟,陆檐说:“闻淼太复杂了,我需要一个环境来承载他,或者说,是去了解他。”当然也是为了连续性地想念你。
“这么敬业?”禾黍开玩笑地问。
“那当然了,”陆檐稍微提高了音量,非常自豪地说,“要不然我能在十五天之内就达到宣导的要求把墨脱的戏份拍完去云南?而且……而且你今天不是看到了吗?宣导还让我教你演戏,这说明,他是认可我的演技的。”
“是是是,那陆老师要不要教教我该怎么样演好一部戏?”禾黍认真地讨教。
陆檐皱眉看着他。他并不认为他有当老师的天赋,就像有些人会解微积分但不会教人解题是一个道理。
“我不会啊。”陆檐吹牛吹大发了,他还是那个在宣宴面前卑微的演员不是老师,“宣导不是夸你演得好吗?还用我教?”
“人家那是客气,”禾黍语重心长,“毕竟我是歌手,本来就不是专业的演员,今天第一天拍,他要是骂我,会更拖进度。”
陆檐满脸都是“是这样吗”的疑惑表情。
他演了两个人精角色,但并不会把另外的世界观用在现实世界里。
于是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企图通过回忆过去与角色碰撞时获得的宝贵感受与经验,组装成一份通俗易懂的说明书,通过口语的表达讲给禾黍听。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些感受和经验太过零散,串不成一条线。
不行,一定要想出办法来。他使尽浑身解数,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一套规则。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捷径,只能将自我意识不断往后撤,让自身成为角色。”陆檐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有道理。
禾黍想了想陆檐的宝贵经验,觉得有道理,“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说:“受教了。”
陆檐笑了笑,“你压力不要太大了,虽然我不会说,但我会用演技带着你入戏的。”
禾黍笑:“谢谢你。”
房间里忽然只剩下空调低沉地运转声。那份因日照金山而短暂引发的轻松,像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底下坚硬未尽的话题。
陆檐没有收回手机。他熄了屏幕,那点光亮消失后,房间里似乎更安静了些。
他看着禾黍,禾黍虽然在笑,但眼神里终归残留着对那道冻疮的心疼。
关于那六个月的空白,他依然很想知道,一看气氛烘托到这个份上,语调沉静下来,尽量柔和地问:“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终究还是逃不过。禾黍就知道陆檐一定会问,得不到答案不会走。
禾黍深呼吸一口,主动交代起来,他说:“《明日之星》后期,我遭遇了两次网络攻击,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声声入耳》录制完,就一直在治疗,但接了真人秀的录制,治疗就一直被耽误,后来录完才接受了系统性的治疗,好在,现在好多了,已经不需要吃药了。”
“……治疗?”陆檐没料到之前看到的消息竟然还有后续,难怪在香港见到他时,禾黍的状态不好,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很难想象禾黍独自一人是怎么承担住的,单是靠想象,就觉得窒息。
随即,一种更加可怕的可能性出现在陆檐的脑子里,陆檐几乎用气音问:“他们没有追到线下吧?”
“没有。”禾黍肯定地说,“我的身份就是我最大的黑点,除了这个,他们也攻击不了别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是谢君豪在照顾你?”陆檐问。照顾禾黍的职责被其他人,特别是让谢君豪代替履行,陆檐非常吃味。
提起这个人,陆檐就会炸,这是禾黍早就料到的结果。他两只手食指交扣,互相锁紧,他不能把谢君豪暗恋他的秘密告诉陆檐,那样会引发一系列难以挽回的事情。
他在脑中想好了说辞,开口时,声音跟着沉静下来,说:“对,他于我有恩。”
陆檐看着他的眼神变得严厉。
事到如今,禾黍难道还认为谢君豪对自己只有恩情?!
他满腔的不愉快无法发泄,因为他知道禾黍说的是事实,要不是谢君豪力保他,禾黍难以走到今天。无论谢君豪那时候是否对禾黍别有用心,但最后的结果是对禾黍百利而无……等等,网络上不是还有人猜测禾黍和谢君豪的关系吗?
陆檐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涩顶在喉咙,他努力让声音平稳,继续推进那个如鲠在喉的核心,问:“那你知道网上是怎么猜测你们的吗?”
禾黍陷入了沉默。
他的沉默是郑重有声的答案,这阵沉默给陆檐的心上重重一击,他先前设置的抵御屏障顷刻之间支离破碎。
陆檐一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禾黍,满脸不解,问:“为什么?留在他家里就是偿还他的恩情了?!”
禾黍深深地闭上了眼。
他很疲惫,非常非常疲惫。
他当然知道这样不能。
谢君豪说过,他最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慢慢好起来,他觉得既然如此,那么让自己好起来以达到谢君豪的心愿,就是还恩。毕竟,谢君豪不缺钱也不缺倒贴他的人,谢君豪想到的,只能是一份纯粹的感情。
禾黍不能把真实的情况讲出来,这样只能让谢君豪在陆檐的印象里变得更糟糕更不堪。
他企图纠正陆檐的错误观念。
禾黍缓缓睁开眼,缓缓转头,看向陆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狗仔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他们的报道未必可信。而且,谢老师不,”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檐,下意识地紧扣十指,“他是……是一个让人尊敬的人。他对音乐的专业素养非常高,才华横溢,更何况,每个人都有正反两面,我不认为谢老师是个很不堪的人,是我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不是你,你不能这样猜忌他。”
陆檐目瞪口呆,禾黍竟然为了这个人教训他,他气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你说什么?”
禾黍不想再多说了,多说多错,他站了起来,难掩脸上的疲惫。
他看着他,深呼吸了一口,蹙眉说:“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我不想再与你讨论关于他的事情了,这没有意义,你如果真的建议我住在他家里,我后续可以离开。”
“离开?”陆檐问,“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凭禾黍对谢君豪的了解,他不是个为难别人的人,他肯定地说:“放心吧。”
陆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胸膛还在起伏,显然还在生气。
本来好好地见面,聊着聊着又扯到了无关的人身上,禾黍为此惋惜,他试图挽回之前愉快的氛围。
禾黍低头看了一眼陆檐垂在一侧的手,上前一步牵起来,看着他,说:“我们不谈论别人了好吗?”
陆檐一下心软下来,禾黍牵着他的手,向他示弱,语气中甚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他看着眼前人,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愤怒瞬间就烟消云散,禾黍这个人在他这里,谢君豪而已,不足为惧。
他半是无奈半是疲惫地叹口气,抬手轻拨了一下禾黍的头发,轻声说:“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那饭已经凉得不能吃了。
禾黍看了眼床头柜上放置的饭盒,想了想,说:“蛋包饭。”
“好。”陆檐把手抽回,抓着禾黍的胳膊,把他安置在沙发上,按着他肩膀,说,“等我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