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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寿星 ...

  •   李鉴被齐茷方才揍人的狠劲吓得魂飞魄散,再被他那双冰潭似的眸子一扫,更是浑身发软,连忙摸出袖中一方绣着素色兰草的手帕递过去,指尖抖得像筛糠。

      “齐……齐先生……这是我家娘子亲手绣的,干净得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地方来的……”他声音发颤,连抬头看齐茷的勇气都没有。

      方才齐茷揍人的模样还在眼前晃——明明是副清瘦文弱的架子,动手时却狠辣果决,拳头落在同伴头上,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与此刻平静擦拭血迹的模样判若两人。

      齐茷瞥了他一眼,指尖捏住手帕边缘接过。几滴暗红的血珠沾在他霜白的皮肤上,像寒霜降叶上溅落的朱砂,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他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脸颊,连带着唇角的血迹也一并擦去,动作斯斯文文,仿佛墨客在轻拭一方刚出窑的白瓷砚台。

      “吓到你了?”他轻声问,声音清淡得像是一缕一闪而逝的风,听不出喜怒。

      李鉴哪敢点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齐先生行事有度,是他们不知天高地厚,该受教训!”

      齐茷闻言,长舒一口气,那口气轻得像一缕烟,飘在空中便散了:“个人的勇武不值一提,我在这里和你们耍横,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的声音太轻,李鉴支棱着耳朵也没听清,刚要追问,就见齐茷已经将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边边角角对齐得丝毫不差,递还回来时语气平淡:“九娘亲手做的东西,仔细收着,别丢了。”

      李鉴恭恭敬敬地接过,只觉得这方手帕重逾千斤,心里已经盘算着回家就找个小盒子供起来。

      他偷瞄了一眼地上满头是血、还在哼哼唧唧的同伴,小心翼翼地问:“齐先生……我、我能带他走了吗?”

      齐茷冷淡地点了点头,眼底没什么情绪。

      这一下点头,简直让李鉴如蒙大赦,瞬间觉得胸口的巨石落了地,连呼吸都顺畅了。

      他刚要弯腰去扶同伴,又被齐茷叫住,那声“等等”让他浑身一僵,差点直接跪下去。

      “你帮我做一件事。”齐茷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感情。

      李鉴连想都没想,立刻躬身低头:“齐先生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的在所不辞!”

      “不用上刀山下火海。”齐茷淡淡道,“帮我去郑公馆查一下,郑莫道是不是真的喜欢种地。”

      这个要求来得太过突兀,李鉴愣了一下,脑子里一团乱麻——查郑公馆的老爷是不是喜欢种地?这是什么鬼问题?

      但他半个字都不敢多问,只当是齐先生有自己的考量。他弯着腰,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好的齐先生!小的这就去办,保证查得明明白白!”

      “我花钱请你做事,我们身份平等。”齐茷忽然纠正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别自称‘小的’,懂吗?”

      “是是是!”李鉴连连点头,心中便是有无限的不理解,却依旧不敢多言,只说,“齐先生教训的是……在、在下这就离开,不打扰齐先生了!”

      齐茷懒得再与他纠缠,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假装没看到李鉴转身时疯狂擦冷汗的模样,也没理会地上醉汉如蒙大赦般的长舒一口气。

      夜色渐浓,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几只流浪的猫猫狗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齐茷身后,叫声细细软软。

      到了家门口,齐茷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每一只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揍人的狠厉、谋划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他转身进屋,没多久便端出一个白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饭菜,碗里荤素搭配、干干净净,显然是特意留出来的,绝非剩饭。

      “吃吧,吃完就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在下家中贫寒,实在没有余粮了。”

      猫猫狗狗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乖巧地排着队低头吃饭,没有一丝争抢。

      昏黄的月光洒在它们身上,也洒在齐茷清瘦的侧脸上,衬得齐茷冰冷的侧脸都难得多了几分柔和。

      “它们倒是难得的乖巧。”一道带着疲惫的男声从身后传来,“阿茷是怎么让它们这么听话的?”

      赵自牧靠在门框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纤尘不染,眼底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红血丝,显然是奔波了许久。他低头看着齐茷蹲在地上喂猫的模样,眼底情绪复杂。

      齐茷没有起身,声音淡漠如霜叶落地:“哪来的教养?不过是给口饭吃罢了,有了吃食,自然就乖了。”

      这话也不知是说猫狗,还是说自己,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扎得赵自牧心头一紧。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直到猫猫狗狗吃完了饭菜,摇着尾巴消失在夜色里。赵自牧才走上前拿起空碗,轻声说:“进屋说吧,外面凉。”

      二人进了屋,齐茷却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毛边纸的窗棂,洒在屋内,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两人对坐在小桌前,齐茷将纸笔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纸张的边缘都与桌面对齐,一丝倾斜都没有。

      赵自牧率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字迹略显潦草:“他没发现什么吧?”

      齐茷垂眸看着纸上的字,指尖握住笔,墨汁在纸上晕开清晰的痕迹:“没有,你没露出任何破绽……对了,王八郎若是遇见你,能认出你吗?”

      “认不出来。”赵自牧的笔尖顿了顿,继续写道,“我当时化了妆,皮肤比现在白好几个度,连眉形都改了……你该相信别浦姐的手艺,她做的易容,除非近距离细看,否则绝无破绽。”

      看到“绝无破绽”四个字,齐茷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放松:“那就好。只要王八郎认不出你,就没人能指证你。从他那里查不出线索,顾鸾哕就会换个方向。”

      赵自牧看着“顾鸾哕”三个字,眉头微蹙,提笔写道:“你觉得他明天会从哪查起?”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齐茷平静的心湖。

      他闭上眼睛,今日发生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飞速复盘——顾鸾哕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甚至他转动文明杖的动作,都清晰可见。

      ——那人看似轻佻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观察入微,绝非易与之辈。

      赵自牧静静地看着他,就见月光下的齐茷美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宛如雨过天晴后烧制的白瓷,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圣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谁能想到,这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谋杀案,竟是眼前这个人一手主导的?

      片刻后,齐茷睁开眼睛。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积年不化的寒冰,冷得让人胆寒。他伸手拽过一张新纸,笔尖落下,只写了两个字:“电线。”

      赵自牧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剪断电线的人!

      案发当日,公馆内人员杂乱,看似无从查起,但被剪断的电线位于后院角落,人迹罕至。顾鸾哕若是顺着线索查下去,必然会注意到这一点。只要有人在案发时段出现在那里,就大概率与凶手有关,哪怕不是凶手本人,也是帮凶。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很可能会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头上。

      齐茷的笔尖继续滑动:“剪断电线的人,安全吗?”

      “很安全。”赵自牧的字迹有些急促,“只有我和他知道他的身份,绝无第三人知晓。”

      齐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从不过问赵自牧安排的人是谁,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继续写道:“最近别出风头,待在家里少出门。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藏好自己,鸣玉兄就很难从现有线索里找到我们。”

      赵自牧颔首,刚要提笔回应,目光却骤然凝在纸上“鸣玉兄”三个字上——那是齐茷方才写“顾鸾哕”时,下意识改的称呼。

      他们今日才正式见面,不过才认识没有多久,齐茷竟已经用字来称呼他?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了齐茷在这个时候都会称呼他字的程度了吗?

      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齐茷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不解,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打断了赵自牧的思绪。

      赵自牧回过神,压下心头的疑虑,摇了摇头,在纸上写道:“我晓得了,会小心行事。”

      见他没有其他问题,齐茷拿起桌上所有写过字的纸张,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水缓缓浇在纸上。

      墨字遇水迅速晕开,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墨迹,再也看不清任何字迹。直到确认所有线索都被销毁,齐茷脸上的冰冷才稍稍融化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齐茷和赵自牧同时起身,动作迅速地抄起门后的木棍,猛地拉开房门——

      月光下,只有一只毛发脏兮兮的白猫,正蹲在打翻的空碗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虚惊一场。

      齐茷松了口气,放下木棍,转身走进厨房。半晌后,他摸出一个干硬的馒头,走到白猫面前,轻轻捏碎了放在地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怎么又来一只……在下家中是真的没有余粮了。”

      他微微抿着唇,蹲在地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竟让他透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温柔。

      明明他面对的是一只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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