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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来 ...

  •   沈宴安强作镇定,手缓缓移向了靠在身边的楚庭箫,晃了晃。没醒。

      转而脚尖挪动,碰了几下睡得很死的纪慎淋,依旧毫无效果。

      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洞口那双不太友善的金色眼睛上。眼睁睁瞧着那头老虎的前爪踏了进来,同样也踏破了沈宴安的心理防线。

      他身上虽没带武器,老虎似乎同样正提防着他,并未直接发起攻击,而是缓慢又沉重地在洞口处徘徊。

      洞内火光盈盈,照亮了身形庞大不怒自威的山野之王,令沈宴安感到惊讶的是,这只老虎通体雪白,宛若刚从雪山走出。其长尾高扬摆动,刺眼的素色在他眼前晃动。
      硕大的虎口伸出猩红的舌尖在鼻头舔了舔,热气伴着雾自鼻尖喷出——它应当是饿了。

      前扑来得猝不及防,白虎只看见了他一个人般骤然袭来,完全没在意陷入沉睡的另外两人。
      沈宴安只能仓皇翻身躲避,后背还是不可避免被锐利的爪牙划中,剧痛随之而来,他被砰地一声拍到洞壁上,硬生生撞上突出的石块,落地的刹那,喉间血气上涌,哇地吐出一口血。

      没等他撑地爬起,白虎再次奔来。

      沈宴安快速扶着石壁起身,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杈,在白虎即将冲上来的瞬间借力飞身而起,右手用尽了力气抓住时机精准刺向老虎的右眼。

      “咔嚓——”
      树杈应声断裂,白虎愤怒掺杂着痛苦地咆哮一声,被此举勾起了火气,幡然扭身朝沈宴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咬来,尖牙仅差一息就能咬穿他的小臂。

      转机就在此时!

      一道凌冽刀光擦着沈宴安鬓角而过,削断了几根墨发,出刀之快只剩残影。随后,沈宴安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领就被人毫不费力一提,整个人都被扛了起来。

      沈宴安一惊,瞳孔骤缩,小腹被颠簸得生疼,翻涌的呕意被他憋在喉咙口,强撑着往身下看了一眼——

      飘然白发飞舞,黑红的衣袍几近融入夜色。
      再仔细定睛一瞧,楚庭箫手里竟还拖着一个人。

      纪慎淋被提溜着后领在地上拖行,不省人事的模样竟让人有些同情。

      楚庭箫头也没回,不肯懈怠地飞奔,来不及管跑的是哪条路,一心只为躲避身后穷追不舍,被削了半颗牙的白虎!

      跑了许久,沈宴安听见了身下人喘气不停地声响,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声音飘在风里,断断续续:“楚大人把我放下来吧,先把纪侍郎带下山,我爬上树藏一会儿!”

      “你以为你躲得了么?”楚庭箫语气依旧冰凉,混着凉风。
      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交谈的力气,再也没搭理他。

      “躲不躲得了暂且不提,咱们这样又能跑多久?”沈宴安腹部被肩骨硌了许久,头也无力支撑软靠在楚庭箫后背,认真道。

      “……你小心。”

      楚庭箫还是带着他跑了半晌,等暂时看不见那头虎了,才道。

      随后,沈宴安猝不及防猛地腾空,被楚庭箫仅靠一只手臂抛上了树,身体卸力后落在了还算粗壮的树干上,他赶忙稳住身形,一只手抱住树干以免滑落。

      楚庭箫卸了一人轻松不少,果然跑得更快了些,转眼消失在黑暗里,再也看不见那亮如月光的发丝。

      沈宴安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特别是后背,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着烧棍反复熨烫。稍缓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右手,掂了掂手中趁人不备拔的刀,刀柄檀木刻着梅纹,刀刃敲之可闻脆声。
      他低声赞道:“是把好刀。”

      白虎已顺着血腥气追行而至,始终在这棵树下踱步,没再继续追楚庭箫他们。一双金色竖瞳定定注视着趴在枝干上的沈宴安。

      他果然猜得没错,这只老虎就是冲他来的。

      沈宴安想通的刹那,不知是苦还是愁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死死抱住枝干的手,向下滑去,手上的刀被他紧握在手中,怕出汗滑落,还用细带缠绕于掌上。

      ……

      楚庭箫一刻不停地拖着纪慎淋往山下奔去,终于瞧见了光亮后,把手里的人往驻守的禁军那边一扔就准备再次折返。

      还未转身,就被人拉住了手。

      末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此时两眼发红满是血丝,隐约还有水光。他沉沉道:“楚大人,我家大人呢?你,您看见了吗?”

      “我去寻他。”楚庭箫并没想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将自己的手扯回,转身欲走。

      “护驾——!有刺客!护驾!”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大喊,楚庭箫的脚步顿时停住,方向毫不犹豫扭转,往皇帐去。

      末羽快步跑上前,大着胆子拦住了他,大声质问:“我家大人呢?!你告诉我!我自己去找!”

      “你找不到。”楚庭箫摁着他的肩,往侧边一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不断朝皇帐涌去的队伍里,转眼便成为领头,吩咐禁军与值守的锦衣卫将皇帐团团围住。他挥手打开帐帘,消失在末羽的视线。

      末羽垂在身侧的双拳慢慢收紧,掌心扣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他细细发着抖,杏眼里似有滔天怒意燃烧其中。

      待楚庭箫进了皇帐,刺客已经被黎翎擒住捆绑起来,他一进来,黎翎便单膝跪地抱拳:“大人!属下办事不力,竟让刺客闯入帐内!请大人责罚!”

      武丰帝坐在椅上,披着外袍,单手抵着唇咳嗽。容皇后惊魂未定地替武丰帝拍着后背。

      刺客戴着面罩,楚庭箫匆匆掠过一眼,面向武丰帝,跪地:“臣救驾来迟,让陛下、皇后受惊了。”

      武丰帝并未受伤,眼神在楚庭箫头顶一扫,摆了摆手,疲惫道:“审。是谁派来的。”

      福公公在赶来的大臣中左右看了看,忽地问了句:“沈大人和纪侍郎怎的没来?”

      武丰帝闻言,老而深邃的眼睛在帐内臣子间来回,道“他们人呢?”

      楚庭箫头更低,“今日猎鹿途中,臣与沈大人碰巧遇见了滑落山坡磕破头的纪侍郎,本想尽快带人下山医治,天色已暗只能暂且在一处山洞休整,不料遇见一只猛虎。”

      福公公惊讶地抽了口气,“虎?!两位大人没事吧?”

      “沈大人体弱难以奔波,臣无法带两人逃避猛虎追击。沈大人提议自己留在了山上,让臣先将伤势未卜的纪侍郎带下山。”楚庭箫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沈大人,怕是已经……

      武丰帝听见最后一句话,猛一拍桌,怒道:“给朕立马上山寻!把人救出来!就算柏舟生死未卜,朕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楚庭箫起身,朝黎翎使了眼色。黎翎颔首,将刺客押走。

      楚庭箫出了皇帐,手下意识放在腰侧的刀柄上,却落了空,侧眸一瞧,他的刀早被人摸走了。

      他紧皱的眉终于舒展了些,率领数人提着灯上山去了。

      原本驻足在山脚的末羽不知何时离开了,楚庭箫猜测他应当是独自上了山。

      随即转头朝手下吩咐:“还有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上了山。”

      手下点头,心领神会地分出一支队伍继续寻人去了。

      大概寻了有一个时辰,楚庭箫也没见到人。

      夜里看不清路,他也不记得是从哪儿下的山,只能凭借纪慎淋后背划出的血珠往回寻去。

      可走了一路,他也没看见半个人影。

      就在他心里浮起烦躁之时,手下来报:“大人,沈大人已经下山了。”

      楚庭箫心里的大石才落地,领着队伍回去复命。

      可待他走到山脚时,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

      武丰帝已经从帐里出来了,背着手,眉心蹙着,望向从山上不远下来的东西。

      只见一只染血的白虎步伐稳当地下了山,后背驮着一人。此人蓝白色骑装浴血,玉冠已失,长发如墨晕开,披散在白虎的背上。

      他毫无生气般躺在湿粘毛绒的虎背上,双眸紧闭,手里还缠着把淌血的刀。

      破碎又凌乱。

      武丰帝盯着那处,对人道:“去,把人救下来。”

      福公公被这头虎吓得打颤,说话都不利索了:“来、来人呐!还不快去将沈大人救下!”

      此话一出,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去。

      只因那只白虎眼神太过骇人,瞳珠像从血腥里洗过般。虽然停在那还未显露出攻击欲.望但总给人一种它随时随地就能将一个人拆碎吞吃的感觉。

      最后,还是一名少年上前去,动作珍惜又柔缓地把沈宴安从虎背上抱了下来。

      沈宴安无意识地痛呻几声,意识不清,头控制不住地后仰,露出了惨白的脸颊。

      “传太医!”武丰帝厉声道。

      楚庭箫原本迈出一步的脚即刻收回,浑不在意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
      沈宴安趴在榻上,脸侧向一旁,青丝拨在身侧露出后背。秀长的眉拧在一起,挣扎不断却又被人摁了回去。

      太医手抖得不行,拿着金疮粉给他的背上上药。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体验虎视眈眈的感觉,血味滚滚,白虎喷出的鼻息近在咫尺,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位沈大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攻击人。

      沈宴安光洁的背上赫然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起,狰狞无比。鲜红的液体源源不断地顺着腰背的弧度流下,又被人拿着湿帕截断在腰窝处擦去。
      药粉撒上去时,又疼得后仰,修长的脖颈渗出冷汗,额头也汗湿,乌发杂乱无章地黏在上边。

      末羽险些摁不住,看见他这番模样,心疼又无可奈何地把人强制压回去,小声喃喃:“大人……”

      沈宴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体内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又疼又痒,想要伸手去挠,又被人摁住不让。

      太疼了……

      是谁又喂他喝鸩酒了吗?

      想到这儿,手臂跟大腿开始痉挛,恨意流入四肢百骸。

      他想逃,他不想死。

      死亡却犹如烙印,重复不断让他体验难以忍受的痛苦,将他拉入深不见底的池渊,尽管他数次伸出想要被人救下的手,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拉住。

      放任沉沦,跌入恐惧。

      他只有一个人,活在交织万物掩盖日光的湖底……失去亲人、权力,乃至性命,最后一无所有,汲取不到生命的营养,无声无息凋零在宫墙之中。

      万籁俱寂。

      潜意识告诉他,他还活着。可身体又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

      他已经死了。

      他不过……是被不甘的恨意强制撑起的躯壳。

      他是凭恨活着的。

      恨自己,恨兀厥人,恨楚庭箫,恨元盛,乃至整个天下,他都恨之入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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