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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了空禅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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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又等了一会,觉得奇怪,这才推开院门冲进来,“娘!李红!怎么这么慢,磨蹭什么啊!”
待他看到屋内渗出来的鲜血,这才安静下来,恐慌地后退一步,呆滞抬起头,在看到纭娘之后,那吓白了的脸色又有几分嚣张呈现出来,“臭婊·子!你干的?”
纭娘很无所谓地回答:“是。”
王昌气极,伸出手指点她,“你……你!”
“你大逆不道!谋财害命!杀害婆母!你无神仙慈悲心!”
纭娘觉得他这番指摘简直可笑至极,闭上眼,待他毫不占理的嘶吼结束,她才开口,淡淡道一句:“怎样?”
“怎样?怎样!呵!”王昌赤手空拳冲上来,以为纭娘还是从前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他凭借一只拳头,便能打到说不出话的阶下囚,“我杀了你!”
王昌虽然狠话说的厉害,但他还没有跑到纭娘跟前,纭娘的飘云纱轻巧一甩,他便鲜血直溅地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脖子,浑身止不住地抽搐。
纭娘跨过王昌的尸体,大步走出去,走向她三年未曾踏足的地界。
一瞬间,温暖的阳光,新鲜的空气,紧紧地裹住纭娘。
她像是重新活过来了,站在原地仰着头,尽情地享受着这天地恩赐的宝物。
这么些年来的苦楚,像是被阳光熨帖平整,变得无足轻重。
但她好似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快,平静的畅快底下,祝虞能感觉到,纭娘心底埋着深深的悲怆。
是因为孩子吗?
那两个被抱走的孩子?
祝虞正猜测着,听得天边一阵隐隐的轰声,随即晴空万里一道惊雷劈下,纭娘闪身一躲,身后炸开一个黑焦的洞。
祝虞借着纭娘的视线仰头一看。
尖锐的柱体——是天谴!
是了,
神仙不许随即摆弄凡人性命。
善恶凭心,生死却由天定,非他们这等神仙可以决定,哪怕此人罪行滔天,若是生死簿判他命不该绝,他就该在人间受这轮回苦楚,生老病死,爱恨嗔痴,不死不休。
纭娘只看了一眼那天谴,随即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撒开腿疯跑了起来,跑着跑着,她才记得自己是仙,是可以飞的,这才脚尖点地,腾空而起。
她飞快闪身,一家一户地摸索过去,也不管别人的打量目光,一路找到李琅秋家里去。
此时的李琅秋,穿金戴银,好不富贵。
纭娘站至她身前,此刻的李琅秋,已经与祝虞记忆里的那个所差无几,“我的孩子呢?”
李琅秋认出了她,“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如今得了机会,你该跑。”
纭娘不死心,“我的孩子呢?”
李琅秋这才交代,“卖了。”
纭娘:“卖去哪了?”
李琅秋:“不知道。”
纭娘挥出飘云纱,缠在李琅秋脖颈上,“我问你,我的孩子去哪了?”
李琅秋垂头,扫过那条轻纱,轻声笑了,“原来李婶那婆娘没说错,的确是有个神仙下凡,跟从前的织女一样,入了他们王家的门,给他们生神仙崽去了。”
李琅秋顿了顿,直视纭娘道,“只是可惜,他们那借着神仙崽飞上枝头的愿望是落空了。那神仙崽,我拿去卖了,还卖了个好价钱呢。”
纭娘:“你把孩子卖去了哪里?”
“我……呵,你不是神仙吗?孩子在哪你不会用你那神通广大的法力探查?我倒还想问问你的,叫你看在我帮你把孩子抱走的份上,来替我找找孩子。我也跟你一样,是被拐来的官家小姐,我的孩子也被卖了啊,这么些年来,我帮着人卖孩子,就是想寻个门路找自己的孩子……”李琅秋越说越激动,根本没给纭娘留说话的机会,一个劲地质问她,
“你不是仙吗?怎么还比不得我这在烂泥地里摔打了这么些年的糟婆子?”
“这天道不公,世道不正,你们这些天上干干净净做神仙的,怎么不管管地上的烂泥泞!”
纭娘被李琅秋问得窝火。
她倒是也想用仙术法力,寻找孩子,整肃世道。
可她的孩子,她就只囫囵见过一面,说到底,是男是女她都不知道,更不知何名何姓,哪怕回到天上去,寻功德簿生死簿都不知从何翻起。
更别说整顿世道了。
若是她真的能,这三年,她又怎会屈居一隅,不得自由。
天上云翻滚的愈来愈激烈,雷声轰隆,天谴愈发近了,外头看热闹的人也围了过来。
他们听到了李琅秋吼出来的真相,手里操起棍棒,眼见着要怒气冲冲进来寻仇,可是有纭娘这么一个杀疯了眼的仙,身上飞溅着血点,他们又不敢上前了。
但手脚不敢动,嘴皮子却是个个用的利索。
“杀人偿命!”
“天上仙杀人了!”
……
“把我们的孩子还给我们!”
“恶有恶报,你们这两个恶婆娘都给我去死!”
“今天老子就要替天行道,将你们一把火烧死了,咱们这素有佳话的织女村,才能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
身后的叫嚷声扑过来,这声干干净净,叫李琅秋止住了对纭娘的质问,争吵骤然停止,两人在那一霎间,对上了眼神。
不知是何处来的心有灵犀。
李琅秋转身进屋,纭娘的飘云纱松开了李琅秋,卷来李琅秋屋内的油,往门口扎堆的人身上浇。
最开始,他们还没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待有人闻出是梳头的头油,这又开始骂道:“两个死婆娘疯了啊!”
“走啊,进去干她们!刚刚谁嚷的要烧死人的,出来啊。”
“诶呦,你走啊,你先走啊!”
……
“里面那个身上披的,好像是李红说的神仙纱,那纱现在都沾血了,你不怕死你先上。”
……
于是有人软下声,跟纭娘商量,“诶,那个,王二娘,把纱布先褪下吧,省的披着弄脏了,难洗不是。”
“真当别人会同你一样蠢吗?”李琅秋举着火烛走出来,往外头一抛。
火舌卷到了油上,便快速散开来。
纭娘和李琅秋一前一后站着,看着外头的人尖叫四散,两人之间疏忽平和了。
纭娘:“我受够了。”
李琅秋笑笑,“谁不是。”
纭娘:“听过织女的故事吗?”
李琅秋:“歌颂爱情无限美好的传说,自然听过。”
纭娘:“那你觉得你我的经历,写成故事会浪漫吗?”
李琅秋闷了一会,而后低低骂了一声,“浪漫个屁。”
纭娘笑了,“那倒是不枉费我跳下界探寻一番,总算探得这真相……”
天谴已然逼近,在半空沉沉低压着,纭娘叹息,盘腿坐到地上,“只是我来不及了。”
李琅秋是个读过书的,一来一回的对话,她已然明白纭娘说的什么,她也瞧见了那个柱体,“那是你要受的惩罚?”
“嗯。”纭娘说,“你走吧,我要死了,不与你算账了。”
谁知李琅秋屈腿坐在她身后,“我陪陪你。”
纭娘:“不要你陪。”
“我偏要陪!”
李琅秋真是满腹的憋屈忍了太久,“只许你将自己的苦楚说完了爽够了,便不许别人吐苦水了?我替你把故事写了,真相说了,只是你也得听听我发的牢骚。”
不待纭娘说半个字,李琅秋紧接着道。
“被拐到这处地界后,我难得与谁交心。自己嘴里整天说些没谱的鬼话,”李琅秋怅然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怀里只要抱着孩子,不管是谁的,我都能当给他当娘,我都能爱他,反正最后都是要去换个好价钱来的。遇见那好色的屠夫,便装的柔弱些,背着良心夸他几句,同样的钱买到的肉便会多些。遇见那些爱好拉家常的,便也热热心心地同她骂几句别家的婆娘。毕竟不管我做的好,做的不好,我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她们骂了一圈下来,我头上也是要挨几个莫须有的污名的,不骂白不骂,全当扯平。”
祝虞抢了纭娘的身体,问她,“这么些年来,你明明有机会可以跑走,为什么还留在这?”
“你倒是问到我要说的了。”李琅秋说,“当初我帮你抱走孩子,真是没做错。我的女儿被卖了,所以我跑的时候没有牵挂,就利利索索的,就那么顺利地一路走回家,走到我们李府那扇气派豪华的大门前。嘿,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琅秋苦笑,“等我的可不是什么阖家团圆的好结局。”
“是我家里人嫌我丢人,不认我了。”
纭娘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琅秋眼里有泪,但一见她望过来,便把头仰得高高的,笑着擦去眼泪。
“我承认,这么些年来,我是做了不少错事,全然变了个人。可是你知道吗,我从前,人人夸我才比谢道韫,若是生个男儿身,科举中第,那是丞相之才。一朝流落乡野,竟是差点连饭都吃不上了。饭都吃不上了,那些礼义廉耻正义之举就是屎,是屁!我从前五指不沾阳春水,可后来,这双手,它种过地,挑过粪。好不容易挨到这三个畜生都死了,别人看我克死全家,也不敢要我了。我终于可以自由走出去,寻回家。”
“可我的家人见到我的第一面,竟然不是惊喜,而是惊恐。他们慌张把我拉进门里,讨论着该怎么处置我。但是我从前,我从前可是出门坐着马车逛一圈,便能惹得众人瞩目的存在啊。”李琅秋很不甘心地揪紧了自己的衣角,“最后他们在厅堂告知我,说我不该回来,得了自由的那一刻,就该去死,因为我被玷污了。”
“你听听,这对吗?”
“哈哈哈哈,我从前一直引以为傲的家世居然成了利刺,第一次觉得高门大户于我而言是枷锁,是断头刀。”
“不瞒你说,这几年,为着我的私心,我帮过几个贫贱家被拐来的女子逃脱,一路送她们回了家,虽说当爹的也有斥责几句的,但关上门来,别人又是一家人了,再不济,他们还有亲娘护着,跪在地上求丈夫宽容孩子,忙不迭地替自家女儿遮掩。可我呢……呵,我那风光无限的李府啊!”
“其实我一直就觉得他们叫我去死这件事不对,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我觉着该死的应该是那些将我捋拐来的人,或者说是设计叫人将我捋拐去的人。可我看不清那一张张笑脸下的心思,我也同这世道说不明白。不管我搬出什么道理,他们只一味地叫我去死。”
“我去报官,说我孩子不见了,官记了下来,随手把状纸一扔问我名讳,起初他听到我是李家人,还蹲下来捡起了我的状纸。可再一问,我的孩子是我被捋拐后生的,他便撕了状纸,也叫我去死。家里人还说……还说,若是我不自尽,就将我名字从族谱剔除,全当没生养过这样一个孩子。”
“我真是觉得荒唐了,这世道不佑我平安,我为何要为他赴死,留得一盒好脂粉抹在脸上,叫他们粉饰太平吗?我呸,我偏不要!我偏要搅得这池水一团混沌,谁也别想捞着好。说我不清白?那我干脆彻底烂透!”
“哈哈哈哈哈哈……”
李琅秋笑得前俯后仰,仿若她方才说的是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凭谁听了,都要笑掉大牙,眼泪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