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了空禅师 ...
-
*
风似细刃在面上划过。
序璟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一股凌冽冷气扑面而来,随即身旁一道厚重的声音,“了空,此处便是你往后驻守的地界了,切记谨守本分,莫犯戒律。”
序璟睁开眼,发现当下的视野比平日低了很多,这才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可不待他目光追过去,身侧那只手一松,袈裟在他腕上轻轻地卷了一下,他望回去,只见一个蹒跚的背影,不断隐晦在模糊的雪景里。
寺院外风雪愈来愈烈,雪片刮过他的耳畔,冻得他一个激灵。
序璟转回头,看向寺院门口,微微眯了眯眼。
身后线香燎起的白烟缓慢展开,门外大雪弥天。
他抬脚想要走入风雪中,跨过寺门去找祝虞。
袈裟在沾上风雪前一刻,退回了寺门。
序璟只听得一道声音在他体内回荡。
“当下,你该做好了空。”
*
祝虞觉得自己要疯了。
不,
应该是纭娘,
是她所在的这副躯壳的主人,
她要疯了。
一开始想要找机会去寻序璟的心思,完全被这样的日子折磨得抛之脑后。
祝虞已经记不清她被王昌那条狗打过多少次,压在床上欺凌过多少次。
她又曾多少次爬到门口,偷偷趁那俩母子不在的时候,翻过多少次家里的柜子,想要找她的飘云纱。
然后挣扎到现如今,她挣扎大了肚子,却连这家屋子门外的土都没有摸到。
“就算你曾经是天上的仙,那又怎么样?嫁了人照样要守妇道,那肚皮照样要被撑大,装我的乖孙孙的。”
李婶时常喜欢点着祝虞的鼻子这样骂她。
有一回祝虞终于忍不住,扑上前将李婶的手指咬烂一截。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李婶都没法干活了。
那件事过后,祝虞就被绑在了一个角落里,吃喝拉撒都在那里,要睡觉就窝在几根茅草上,完完全全被当成了畜生。
李婶只要不爽,就会指使她那狗儿子,上前对祝虞拳打脚踢,还不忘关怀祝虞的肚子,特意嘱咐小心避开。
看祝虞受欺凌看得舒心了,李婶便会耀武扬威地翻出飘云纱披在身上,像个涂红脸的死肥猪,在原地滑稽地打转跳舞,时不时好奇为什么自己披了神仙纱还上不了天,咕哝着坐到椅子上,把它放在灯下打量,又想,若是她能织出这样的轻纱,是不是就能成仙了。
王昌和李婶都好喝酒,他们喝醉了酒,不值钱的傲气就张扬地透出来,得意洋洋扭着身子在祝虞面前炫耀。
却总在祝虞即将碰到轻纱之前,慌忙地闪身躲开,生怕祝虞碰到轻纱,然后这么一位任他们宰割的阶下囚就要变回天上仙,受人敬仰,他们再无人可欺了。
这样的日子下,纭娘这幅身子骨受不住,七月半的时候,就早产了。
那天茅草上血淋淋的,纭娘身上汗滋滋的。
孩子和胎盘才被人从肚子里掏出来,纭娘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乱得不像话。
她没被人从茅草地挪到床上去,只是在那呆坐着,看着屋子里七嘴八舌的人群。
听了好久,她才听明白。
——孩子不见了。
那一刻祝虞无法理解纭娘是什么心情。
愤恨裹挟着绝望,痛苦,不甘……好似全天下最苦的情绪都被她一口吞下了。
纭娘张开嘴,当即大吼大叫地嚷了起来,只是她的嗓子哑了,发出的只是“吖吖”的嘶鸣。
李婶听了,在一众与她身材同样肥硕的人里回头,顾不得旁人怪异打量的目光,两步上前甩了纭娘一巴掌,浑身发颤,像是灵机一动想到了出路,随即说,“没事,丢了就丢了,反正人还在,人在就还能继续生……还能继续生……”
纭娘还没顾得上流眼泪,李婶就哭了起来。
身后一群妇女或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或是关切地走上前,拉着李婶出去了。
纭娘低头,看着身下的血渍,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床底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纭娘看过去。
随即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床下爬了出来,双臂环抱着尚未睁开眼的婴孩。
纭娘瞪大了眼。
——孩子!
她的孩子!
然后她亲眼见着那妇女将假肚子一抽,将婴孩一裹,又塞回了肚子里,捧着大肚子要出去。
“孩子……有人偷孩子,我的孩子……”
纭娘的嗓子早在生产时喊哑了,此刻她又没什么力气,声音再大,也不过屋内她们两人能彼此听见。
那妇女听了,转过身来,见纭娘这般痛苦,她只是苦口婆心道一句,“我这是为你好。”
祝虞借纭娘的眼睛一看,瞬间愣住。
老妪……
是那个在村里一直游荡的老妪?
纭娘想要爬起来追上去。
可角落的绳索限制太多,她跑不了追不上,更叫不来外面嘈杂的人。
她只能绝望地看着老妪将她的孩子抱走,听到外头的妇女送走了老妪,随即在她身后说起闲话,什么“也不知跟哪个野男人怀的小野种,不知廉耻。”
……
“什么叫跟别人生的,怕不是借的种哦,别人情不情愿都不知道哦。她这样的闷蛋,孩子丢了整个人颓了,天天拉个死人脸,晦气死了,我说张家真是倒霉催的,弄来这么个克夫的女人,啧啧啧……”
“不过你们说,我们这织女村,到底犯了什么忌讳,这段时间天天丢孩子。”
“这哪能知道……诶,不若改日去咱们村那座苦刹寺拜拜去。喏,就方才那老寡妇,我见她成日去庙里,现下男人死了,都还能怀孩子,说不准送子保平安呐。”
“我见寺里接班的是个不过十岁的小鬼头,能送子吗?”
“哈哈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吧,就得年轻的,年轻的才带劲。”
……
外头越聊越热闹,几句话就忘了里头还有位丢了孩子的母亲。
纭娘颓废地坐在地上。
祝虞能感受到,纭娘好似觉得那老妪说的话很对。
将孩子抱走,或许对她来说是好事。
孩子不在李婶手里,她就不会受制于李婶,往后若是预备逃走,孑然一身倒是少了枷锁。
想通以后,纭娘轻轻笑了下,“原来,女师说的才是对的。”
祝虞一怔,不懂纭娘笑的说的是什么,一路扒开她的记忆,想要往里探寻,谁知纭娘的识海里自己放出画面。
那是还在天上的时候。
纭娘师从织女,唤织女留下来教习弟子的残魂为“女师”。
她记忆里的女师,温和耐心,不管纭娘怎么犯错,她都不会恼怒。
就是这样一位女师,总喜欢在没人的时候,独自坐在云涧台边,暗自发呆。
有一次纭娘见女师哭了,上前去问她。
女师只道:“莫要下界,乖乖待在天上。”
纭娘问为什么。
女师说,“我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来,不想你吃苦。”
纭娘不是没听过关于织女的那段佳话,始终存疑。
在织出第三匹飘云纱之后,纭娘自觉修为足够抵挡凡俗险恶,跳下界去,想要看看那将自己女师折磨得掉眼泪的美好佳话到底是什么样的。
谁承想……
哈哈,
谁承想,真相这般赤·裸颓唐,却还被人扭曲成一段值得被高歌颂德的佳话。
到这里,祝虞已经没了要审判纭娘的心气,只觉得这盛夏艳阳天刮的风冷极了。
只是这里还不是结束。
纭娘又在此处受困不知多少个冬夏。
中间肚子又鼓了一次,孩子又没了一次。
倒是那来收小孩的老妪,衣衫逐渐得体华丽。
李婶闲话时,偶尔说过几句老妪的身世,说那张家之前拐的是个官家小姐,回来的时候记得自己的名字,叫什么李琅秋,李婶还吐槽说那琅字她都不会写,愣是不知道外头的人为什么要寻这种破字来给人取名,二娘啊,红什么的,就很好写很好记嘛。
村子里不少媳妇都是这么被拐回来了,偏张家的动静最大,那李琅秋总是要逃,一次比一次逃得远,最后还是她去帮忙打断了腿才消停,回来还愤愤张家没给她打人费。
而那李琅秋不晓得是命太坏了,还是太好了。
张家嫌弃李琅秋生的是个女孩,养到一岁大的时候,拿去卖掉,她的男人和公公就在卖孩子回来的路上被石头砸死了。张家婆母知道噩耗一病不起,死了。
李琅秋算是得了自由身,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不知何故,这个从前逃得最狠的人,再没了逃出去的念想,反倒在这破村落里过得风生水起。
“有点文化还真是不一样,变脸变得比戏台上的妖魔鬼怪还狠。”
李婶看到李琅秋从门外经过的时候,总是吐唾沫这样评价。
王昌说:“有吗,我觉得她还挺和善啊?”
李婶:“呸,你晓得个屁,那也是张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嘴巴皮子里面吐出来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你不挖开她的心根本不知道。”
终于又是一个酷暑,李婶对如今要死不活的纭娘没了戒备,披着飘云纱舞完,便随手仍在了纭娘可以够到的地方……
纭娘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艰难爬过去,哪怕手腕被勒出血了,她也不停。
此时门外响起推门声,李婶颠颠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念叨,“这个死记性,今儿的纱布忘记放好了,别叫人偷去才是哦。”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纭娘急得汗都出来了,她竭尽全力,咬着牙,将头用力往下一砸,好歹是趁着李婶踏入门内之前碰到了飘云纱。
飘云纱当即有了灵,卷到纭娘身上,自此,那困了纭娘三年的粗绳,总算断裂开来。
李婶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傻了一瞬,抄起扫帚朝纭娘打了过来,口中喊:“你给老娘把东西放下!谁叫你拿老娘的东西了,讨打了不是!!!”
登时,祝虞察觉纭娘体内一股冲天的血性。
纭娘腾空飞起来,躲过扫帚,俯身冲下去,扯住李婶的头发向后掰。
祝虞都被纭娘吓了一跳。
从前纭娘少有这般激烈的反抗,挨打了,也是祝虞占了她的身子,去用牙齿咬李婶王昌的血肉。
如今,一朝得获自由,纭娘吃的每一份苦,都叫她的拳头更紧实了。
李婶瞪大了眼睛。
这么些年来的高高在上,叫她忘了纭娘本是他们拐回来的,他们是人贩子,他们本不占理。
纭娘的反抗叫李婶直觉不服气,抬手又给了纭娘一巴掌,“谁叫你这么跟我说话的!滚回去,滚回你的角落里去。”
纭娘觉得荒唐透了,歪头轻蔑笑了下,“凭什么?”
李婶:“凭你是我家的狗!是我家养来下猪崽的母猪!凭我家好吃好喝供了你三年!你就不该跟我叫板!”
“厚颜无耻!”纭娘咬着牙说,“我不过是被你家囚困了三年,你也好意思说是好吃好喝供着,我本是天上仙,是你们的脏手这辈子都触及不到的存在……我不过是好奇一个真相,下凡来探,你有什么资格,将我同化为你这腌臜地里的猪狗……”
纭娘飞起来了些,俯视李婶,“我看你……”
“是想死。”
听到这里,李婶才开始有些害怕,像是大梦初醒,多年来的高高在上,终于被刺刀破开。
李婶的腿打着抖,嘴上却还在提要求,“你把纱布取下来,我们好好说话。”
此时纭娘才彻底领悟到,这家人到底是有多蠢。
“妄想。”
随着纭娘一声话落,飘云纱利刃一般划开李婶的喉管,鲜血四溅,肥硕人身顷刻歪倒下去。
“娘,怎么半天没出来,纱布藏好了没有啊!这么慢!”王昌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纭娘闻声,扯回往前迈的那一步,沉稳地呼了口气,绞紧了手上的飘云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