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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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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溶满是好奇地看着苍河,苍河望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心里酸酸的,沉声回道:“那日我交给杂耍师傅的信笺上施了通灵术。直到西街村,夜翡凌与那几个杂耍师傅接头交谈后,我才知晓真相。可惜为时已晚,我正要回客栈救你,却被妖物缠住,又被夜翡凌暗中催动蛊毒。终究……连累你至此。”
原来,这并非师父的过错。
星溶应了一声,没说其他的。经过这场生死,她心里突然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
尤其在师父险些丧命的时候,那种熟悉和担忧的感觉让她慌乱。担忧尚且说得过去,但是强烈的熟悉感却让她摸不清头脑。
在苍河悉心照料下,星溶伤势渐愈。许是因他渡了大半灵力给她,不过数日她便恢复如初。
倒是苍河受妖毒侵蚀,旧伤迸裂,背上鞭痕再度皮开肉绽。
星溶忧心他的身子,执意要带他回仙门宫。可苍河却想留在村中静养。
星溶暂且应下,她也想借这段时日厘清一事,关乎她与苍河的未来。
她不愿再做那个自卑怯懦之人,想要直面自己的心意。
但在那之前,有些事须得确认。
岂料天不遂人愿,有些话还未出口,长云与阿鲁便带着仙门宫弟子寻来。
长云说,苍河为护徒刺瞎夜翡凌双目之事激怒了豹王。豹王亲率族人杀上仙门宫,定要讨个说法,否则便要与仙门宫决一死战。
青烟道长无奈,命弟子四处搜寻,终是找到了他们。
苍河言明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夜便带着星溶返回仙门宫。
果不其然,威风凛凛的豹王已率族人将仙门宫围得水泄不通。他身形魁梧,手持长枪,立于宫门前候着他们归来。
豹王见苍河便要动手,但忌惮他仙力高深,不敢妄动,只得将怒火撒向星溶。
只见他长枪一振,直向星溶掷去,“砰”的一声,枪尖深深没入她身前地面。
星溶微惊,后退半步。苍河立时将人护到身后,对豹王沉声道:“若不想豹族覆灭,便速速离去。”
豹王没料到他伤人在先还敢如此狂妄,冷喝道:“休以为身为仙人便可为所欲为。你伤我爱女,即便告到天宫,仙帝也容不得你。”
苍河冷笑:“回去问问你那好女儿做了些什么,还有脸面说我伤及无辜?念在她曾救过我,已是手下留情。若再在此撒野,休怪我不讲情面。”
他言辞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豹王听得心头一凛,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一旁青烟道长忙上前打圆场:“此事必有误会。听闻此番妖物是从归愉途逃出,本该囚禁的妖物何以脱逃?难道不该问问归愉途掌门?”
豹王闻言更是心虚,但爱女双目被毁,这口气如何能咽?
青烟道长观他神色动摇,立即道:“若惊动归愉途彻查此事,只怕牵连更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妖祸既平已是万幸。苍河仙君为护徒伤及公主,自当受罚。星溶既是仙门宫弟子,也难辞其咎。不若各罚五十鞭如何?”
青烟道长意在施惩平息事端。可豹王岂肯罢休:“这般是否太轻巧了?我凌儿双目尽毁,他们只受五十鞭,天理何在?”
青烟道长只求尽快了结,便道:“那一百鞭如何?若他们挺得过是本事,挺不过也是罪有应得。”
这时苍河忽地冷笑:“我仙界之事,何时轮到青烟道长做主?今日谁敢动她,我便取谁性命。”
苍河煞气凛然,惊得青烟道长不敢再言。
豹王虽勇,终究忌惮仙威,便将矛头指向星溶:“此女既是仙门宫弟子,祸端因她而起。若不惩处,休怪本王即刻攻打仙门宫。此乃豹族与仙门宫的恩怨,苍河仙君无权干涉吧?”
豹王今日不出这口气誓不罢休。
青烟道长立即道:“星溶确是仙门宫弟子,此事与她相干,便罚她一百鞭。苍河仙君虽是她师父,也无权过问。”
苍河冷哼,凌厉目光扫过众人:“我看今日谁敢动她分毫。”
他护徒心切,煞气逼人。可豹王骑虎难下,僵持不退。
青烟道长无法,看向星溶冷声道:“星溶,你既是仙门宫弟子,该当如何?莫非真要因你一人引得两族血战,伤及无辜?”
这般道德胁迫令星溶心生厌烦。
但眼下局势,不受些罚难以收场,她便道:“这罚我领了,却非因夜翡凌之故。她所作所为虽说出来诸位未必尽信,但终究有损清誉。”
“如今她目不能视,豹王何不为她往后考量?她毕竟是归愉途捉妖师,若此事深究,她也难脱干系。若想她余生安稳,有些气忍便忍了。我身为仙门宫弟子,除妖不力,累及师门,甘愿受罚,但这与豹族毫无干系。”
她说罢上前一步:“来吧,我准备好了。”
一番话说得满场寂然,连豹王面上的戾气都消减几分。
青烟道长朝持鞭弟子示意,命他行刑。
可苍河岂会眼睁睁看她受罚?事已至此,又不愿她为难,只得道:“我身为星溶师父,责无旁贷。这罚,我替她受。”
星溶急拉住他:“师父!”
苍河轻拍她手背:“随长云回房去,不必担心。”
星溶急道:“我怎能让你再替我受罚?不行,师父,让我来,我受得住。”
苍河浅笑:“就你这身子骨?”
话音未落,他忽地点了星溶穴道。她未及反应便软倒下去。
长云与阿鲁急忙上前扶住星溶,将她送回房中。
苍河为这徒弟当真不顾一切。豹王虽愤难平,却也不愿与仙人结仇,只得允他代罚。
这一百鞭非同小可,非常人所能承受。
仙门宫弟子无人敢对苍河动手,最后仍是青烟道长亲自行刑。
长鞭破空,声声震耳。青烟道长心知若不用力,难消豹王怒气,每一鞭皆竭尽全力。
几十鞭下去,苍河背上已是衣衫尽碎,血肉模糊。
剩余鞭刑,许多弟子不忍观看,纷纷别过脸去。
直至黎明破晓,一百鞭终是打完。青烟道长执鞭的手微微发颤,苍河背上伤痕累累,鲜血淌了满地。
这一百鞭下来,苍河始终屹立不动,骨子里的倔强非常人可比。虽冷汗涔涔,却未吭一声。
豹王这口气总算出了,方率族人离去。
风波暂平,可醒来看见苍河伤势的星溶再难平静。
她伏在苍河榻前哭了许久。泪如泉涌,泛着七彩流光,耀目非常。
星溶也不知自己为何有这般多的泪水,伤心时总难自抑。
她哭得哀切,苍河不忍见她难过,轻声安抚。
而此时九重天上,那条七彩仙河忽地翻涌不休,河水暴涨,似要决堤。
仙帝得报,匆匆赶至河边,见这情形惊惶无措。
河水泛滥,恐有灾劫。
当玄灵赶到仙门宫时,见苍河背上皮开肉绽的惨状,满眼痛惜。
夜深人静,房中未点灯烛,玄灵立在榻前,心绪久久难平。
苍河伏在榻上默然良久,方哑声开口:“玄灵,劳你盯着豹族那边,万不能让他们对星溶下手。豹族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玄灵闻言神色微冷,眸光暗沉,隐在夜色中难以察觉。
他无声轻叹,压抑许久的情绪缓缓流露:“你还要执迷到几时?不到一月,你已为她受了两次重鞭,闹得仙门宫人尽皆知,连天宫都听闻你们这段‘不凡’的师徒情谊。须知有时越是强求,越是难得。”
苍河沉默许久,语气带着无奈:“玄灵是觉得我还不够惨,特来补上一刀?”
玄灵没好气道:“我自是担心你,何必说得这般难听。况且你们历经生死,为何至今她仍不肯松口?”
苍河:“你先前不是赞成日久生情?如今倒先受不住了?”
玄灵急道:“我是怕你再这般下去,人未得到,命先赔上。不如早些做个了断,她若对你有意,你便大胆表明心迹;若她说无意,只是师徒之情,你也该死心放手,认命回天宫逍遥去。即便日后独守一生,总要先问个明白。”
苍河默然。他也厌倦了这般迂回,多想剖白心意,又恐她拒绝。
“不若今夜便试她一试。我这就去请她过来。”玄灵叹道,转身向外行去。
苍河未加阻拦,他也有许多话想对星溶说。
而此时星溶正垂首立在青烟道长房中,心下隐隐猜到所为何事。
青烟道长重重一叹,声音里压着沉沉的失望:“师徒有伦,纵是彼此有意,也当出了仙门宫再论。此地非是你们儿女情长之处。如今满宫上下皆传你与师尊有私,连豹族公主也牵扯其中。便真是误会,你生有百口也辩不清。你既为仙门宫弟子,一言一行皆系宫誉,这数万年的清名,岂容轻毁?”
他显然气得不轻,顿了一顿,方继续道:“你这般糊涂,不止害己,更会害了苍河。他本是魔尊出身,仙帝留他性命已是开恩,这等身份在仙界,早如履薄冰,多少眼睛盯着要拿他的错处?你们这番动静,已经惊动了九重天上,仙帝未曾立时召他问罪,已是格外仁慈。”
道长语气转深:“更何况……你的来历,何须我点破?当初收留你,本是苍河再三恳求。我原是不同意的,只因念及数万年前魔族与狼族大战时,他曾拼死护住仙门宫周全,这才勉强应下。起初我也不懂,他为何对你如此执著,后来方知,原来你容貌像极了他从前深爱之人。”
他从前深爱之人?
星溶惊蓦地抬起头来。
只见青烟道长行至案前取过一卷画轴,徐徐展开至她面前。
画上是一位眉眼清丽的女子。细看之下,女子的神态轮廓,竟真与她极其相似。
她无声攥紧了衣角,简直不可置信,但面上仍强作淡然,心底却已浪潮翻涌。
“儿女情长本是常情,可你们总该先将这仙道修成。你若不能飞升,与他相差悬殊,又如何走得长远?倘若此时被逐出仙门宫,不但损了你二人声名,亦会毁去仙门宫数万年清誉。”
青烟道长又沉沉叹气。
“宫中历来戒律严明,弟子犯错,必依宫规处置,否则何以服众?便如当年那勾引师尊的狐妖……她的下场,你应当也有耳闻。不仅身败名裂,连尸骨亦无存处。对你,我已一忍再忍,还望你好自为之。”
道长说到此处,已是气息急促,显然动了真怒。
一座仙门的存亡,承载着多少人的修道之梦,又凝结着多少心血,岂能因一名弟子轻易倾覆?
星溶心中虽含委屈,却也明白此事牵连甚广。自己无牵无挂尚可不顾,可仙门宫更是万千修士的筑梦之地,怎能因她而毁?
再等一等罢,待她修成仙身,一切便有转圜。
主意既定,她蓦然屈膝跪下,低声道:“多谢道长点醒弟子,今日之言,星溶必铭记于心。我与师父从来只有师徒之谊,绝无越界之心。此前是星溶年幼无知,多有纠缠。往后定当恪守宫规,不再给师父与仙门宫添半分麻烦。”
她言辞恳切,倒似真将青烟道长的话听了进去,也似真正明白了往后该如何自处。
道长不愿再为难她,只沉声嘱咐:“你今后的行止,便决定着你二人的前路。若想平平安安自此修成仙身,便需按捺住那颗躁动的心。有时该狠下心时,就当决断;该说绝情话时,亦莫迟疑。莫要总是暧昧纠缠,到头来伤人伤己。”
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往后该怎么做,皆在这一席之中。
她心中酸楚,却也只能应下。
行礼退出房间,独步庭院,月色清冷披肩,心中却是五味翻涌,隐痛难消。
才初初萌生的情愫,就这样被生生折断。那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满腹心事地低头踱至自己房前,却被立在门外的玄灵惊了一跳。
玄灵见她,连叹数声,气息里透着无奈与隐隐的不满。
星溶默默行礼。
玄灵却只丢下一句“随我来”,便转身朝苍河的内院走去。
星溶静随其后,二人一路无话,唯有月色寂寂照影。
行至院外,玄灵脚步一顿,低声道:“有些话,到了该说之时便要说清。说透了,彼此才能解脱。苍河为你付出良多,你也该……直面自己的心意。”
玄灵的话,星溶只懂了一半,可其中深意,此刻已不再重要。
“进去吧。”玄灵朝苍河的房中望了一眼。
星溶抬头看向那未曾掌灯的房间,心头百味杂陈,一时竟挪不动步子。玄灵又轻催一声,她才缓缓走上前去。
推门入内,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隐隐呛人。
星溶走至床畔,强作平静,轻声问道:“师父今日可好些了?”
苍河闻声并未答话,却坐起身来,他没有做声。
房中漆黑一片,谁也看不见谁。
星溶在原地站了一会,慢慢走上前去,欲要开口,却被苍河一把攥住了手腕。
室内昏暗,他却握得那样准,让她连避开的余地也没有。
“阿溶。”他的语气深沉,“随我走……我定会好好待你。”
他突然说这样的话,让星溶怔了一瞬,旋即强作镇定地笑道:“师父想带我去哪儿?星溶初入仙门不久,修行尚浅,若不勤加修炼,只怕仙路遥遥……”
黑暗中辨不清彼此神情,只听得苍河近乎哀求的嗓音再度响起:“不修仙不成吗?阿溶,我……”
话音未落,忽听“砰”的一声脆响,旁边桌案上的茶壶竟跌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星溶慌忙抽回手,急声道:“师父恕罪,屋里太暗,星溶不慎碰翻了茶壶,这便收拾干净。”
她说着蹲下身,双手摸索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低低传来:“今日在房中,星溶已静思许久,有些话,不得不向师父言明。”
苍河似有所感,急急打断:“你别说,先听我……”
“早年我曾与人订下婚约。”星溶却已径直说了下去,“答应过待修成仙身便回去完婚。那年我险些死在大街上,是他救了我,收留我多年。日久生情,便许了终身。直至今日,这份承诺,我仍未能放下。”
“你胡说。”她话音方落,苍河已从榻上跃下,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声音里满是惊惶:“你在骗我,是不是?为何连话都不容我说完?你究竟在怕什么?怕声名受损?怕拖累我?还是怕连累这仙门宫?”
他力道极大,攥得她臂上生疼。星溶向后挣了挣身子,声音冷了下去:“师父不过是师父罢了,我骗与不骗,又何须在意?我只想留在仙门宫安心修行,还请师父冷静些,您要的,徒儿给不了。再者,您突然这样很莫名其妙。还有……请不要叫我阿溶。”
在星溶的视觉里,以往她理解不了苍河为何从一开始就对她与众不同,更不理解为何能那么迅速地产生感情。
她完全理解不了,也觉得唐突。
但是今日从青烟道长那里得知自己与他曾经的爱人样貌一样时,她终是明白了,原来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
他对自己好,也总是突然冒出一句情话,也都是说给他曾经的爱人听的。
所以,他将她完全当做了另一个人,才会突然这样发疯。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
苍河一时没说出话来,这才意识到她现在已不是与她同床共枕十年的道侣,也不是那个任性到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星溶,更不是那个可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说“我不爱你”的绝情女。
多么熟悉的吵架气氛,一万年了他都忘不了被她拿着断契书甩在脸上的感觉。
他不禁苦笑。
以往的事情她已经不记得了,连同他这个人也不记得了。
他突然这般,确实吓到她了。
他冷静了一会,尽量缓和了一下语气,道:“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若想成仙,我帮你便是,哪怕将我毕生修为尽数予你,也无妨。”
“师父放手。”星溶挣脱着被他抓紧的手,“无论如何,此刻我断不能如您的意。您若愿等便等,不愿等……便罢。只求莫要再为难我。”
“你既说已心有所属,又为何让我等?何必这般骗我?”他声音里压着痛楚,“这么久以来,我何曾逼迫过你?我不过是想表明心意,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不曾怕。”她偏过头,“只是……并不倾慕于您罢了。自始至终,您都只是师父。我待您好,也不过是想多学些修行之道。您的心意我明白,可感情一事,终须两厢情愿,强求不得。”
与前世一样,她总能说出最伤人的话。
他低笑一声,似悲似怒:“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曾经……”
“师父不必说了,我都知道了。”星溶以为他要说自己长得像他曾经爱的人,丢下这句话,都不等再说一个字,就跑出了房间。
“星溶,你听我说完……”苍河起身去追她,还未出门就被青烟道长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