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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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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河为救星溶,日复一日向她体内渡入灵力,盼着能将自己一身修为尽数予她。
起初那灵力尚能流入星溶经脉,可不过几日,她体内便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外来灵力尽数排斥在外,再难进入分毫。
而苍河每动用一分灵力,体内灵魔二气便相冲一分。鲜血不断自口鼻涌出,胸口如被利刃翻搅,痛彻心扉。不过数日,他已形销骨立,满身狼藉。
玄灵在一旁看得心惊,忍不住劝道:“收手吧,如今你魔力远盛灵力,再这般强渡,只怕性命难保。况且……这些灵力对星溶已无用处。”
苍河面色惨白,眉头皱得愈紧,揉了揉发涨的眉眼,道:“那我该如何?究竟要怎样才能救醒她?”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儿渐渐没有呼吸,那种焦急无助感如同她前世离世时那般,吞噬着他每一分理智。
玄灵亦是愁眉不展,只得长叹:“我凤凰界有一味灵药,可愈肉身创伤,却无起死回生之效。眼下唯有先治她的伤,至于能否醒来全看她自身意志了。”
苍河深深望着形容,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好点了点头。
玄灵叹息一声,立即去取灵药。
半月转瞬即逝。
长云自昏迷中悠悠转醒,而星溶虽伤口渐愈,气息却愈发微弱,始终未曾睁眼。
苍河见长云醒来,急声问道:“告诉我,仙门宫究竟发生何事?是谁下的毒手?星溶又是被谁所伤?”
长云伤势严重,刚开口就开始剧咳不止,鲜血再度涌出唇角,他缓了一会,虚弱开口:“是赤怀,他是黑狼。”
“赤怀?”玄灵闻言一震,“狼王之子怎会是黑狼?”
长云摇头:“我也不知。他潜入仙门宫,是为寻青烟道长报仇。我与星溶同他们交手时,地面突然裂开巨缝,然后星溶便掉了下去……”
他忽然回过神来,急切望向玄灵:“星溶呢?你们可救出了她?她现在如何?”
玄灵默然不语,只余一声叹息。
长云见他神色,心中骤痛:“是我无能,未曾护好师妹。”
玄灵正要宽慰,却见苍河骤然起身,朝外走去。
玄灵急问:“你做什么去?”
苍河急步前走:“去狼族。”
玄灵闻言一把拽住他衣袖:“你独身一人,如何敌得过整个狼族?”
苍河回过头来,一双眸子如浸寒渊:“只恨当年未将狼族赶尽杀绝。今日,必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说罢,甩开玄灵,身影倏忽消失不见。
玄灵心下大慌,匆匆寻到父亲玄武,求他调动凤凰族人前去相助。
玄武看着为苍河不顾一切的儿子,叹道:“灵儿,你这又是何苦?我族与狼族早已划清界限。狼族凶悍,岂是轻易能敌?”
玄灵取出一片流光熠熠的灵羽,奉至父亲面前:“这是母亲生前予我的灵羽,可召凤凰山火凤。火凤真焰炽烈无双,定能助苍河剿灭狼族。”
“你……”玄武盯着那片灵羽,气得浑身发颤,“你究竟为何对苍河执念至此?他的生死与你何干?竟连火凤都要动用!”
玄灵垂首,声音哽咽:“父亲忘了吗?当年我与母亲遇害,是苍河救了我。那时我已气息全无,是他带我回扶魔宫,以半身修为换我重生。他虽为魔尊,却心怀良善。这一生他过得太苦。玄灵此生平庸,唯愿他能活得轻松些。如今他只身赴狼族,唯有死路一条。求父亲帮我一回。”
“唉!”玄武心痛难当,终是长叹一声,“纵有灵羽,也须凤凰姥姥首肯。征伐狼族非同小可,你先莫急,随我携灵羽去求见姥姥罢。”
见父亲松口,玄灵心下稍安。
玄武望着儿子忧戚的模样,无可奈何。他何尝不知苍河于玄灵有救命之恩,只是不愿二人牵扯太深。
苍河这一生确也凄楚,父母早逝,幼时更被妖王掳去,施以种种邪术,落得一身痼疾。但凡心爱之物,必想方设法留在身边,唯恐失去;一旦失去,便深陷痛楚难以自拔。
这怕是妖王当年种下的咒术。否则,从前那个明朗温善的少年,何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玄灵被他所救时,尚是只未能化形的小凤凰。苍河觉得他灵秀可爱,不仅悉心医治,更欲强留身边。虽待玄灵极好,可玄灵终究是凤凰族的少主。
许是相伴日久,玄灵化形后总去寻苍河,二人便成了至交。
待玄灵到了婚配之年,玄武匆忙为他定下亲事。谁知这孩子似中了蛊般,扬言终身不娶,若要娶,也须是心仪之人。
后来玄灵行事愈发荒唐,与长姗订婚后又执意退婚,长姗又痴缠不放,两人便这般纠缠了数万年。
如今,他竟又要为苍河动用火凤。
玄武只觉得这儿子太过任性,气极时甚至想将他逐出门去。此番愿助苍河,也不过是为还当年救子之恩。他只盼此事过后,二人再无瓜葛。
——
苍河抵达狼族时,狼王江临正在殿中为夫人贺寿。
宾客满座,酒意正酣。忽闻屋顶轰然巨响,一道黑影裹挟森然魔气坠入大殿。
玄黑披风在苍河身后猎猎飞扬,冷峻面容上一双碧瞳幽光凛冽,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他长剑指地,寒声喝道:“交出赤怀,否则,今日便血洗狼族。”
闻及赤怀之名,狼王顿时明了他的来意。
仙门宫覆灭本就是他一手安排,欲借黑狼之力除去这碍眼已久的门派。只是未料,苍河来得如此之快,竟还敢孤身闯宫。
一个亡了族的落魄魔尊,纵然成仙,也不过是苟存于世的废人罢了。仙界容他至今已是侥幸。
数万年前石门镇一役,苍河屠他半数族人,这笔旧恨江临从未忘却。今日他自投罗网,正好一并清算。
狼王缓缓起身,挥手屏退夫人与侍从,冷眼睨向殿中那道黑影:“既然魔尊欲灭我狼族,那便新仇旧怨,今日同算了吧。”
见他毫无交出赤怀之意,苍河不再多言。掌心魔气奔涌,尽数灌入长剑,身形骤起,如墨电般直取江临咽喉。
苍河身形快如鬼魅,转瞬已携着雷霆之势逼至江临面前。
江临手腕一翻,一条漆黑长鞭破空而出,缠上苍河劈来的剑锋。苍河紧握剑柄奋力一振,借力腾身跃起,凌空翻至江临头顶。
江临冷嗤,长鞭猛力下拽。剑刃与鞭身剧烈摩擦,爆出刺目火花,滋滋作响。
苍河左手聚起一团浑厚魔气,直劈江临天灵盖。江临疾退数尺,险险避过。恰在此时,数十头白狼自殿外狂奔而入,龇着森森利齿朝苍河扑杀而来。
苍河弃剑于空,双臂展开,浩瀚魔力自掌心奔涌而出,化作一道黑色光弧向四周炸开。轰然巨响中,扑近的白狼尽数被震飞,撞碎梁柱跌作一堆。
江临趁隙挥鞭,长鞭如毒蛇吐信,直袭苍河后心。苍河侧身疾退,江临却不再追击,身形一晃已掠出殿外。
苍河召回长剑,纵身追去。
甫至宫院,只见成千上万头白狼如潮水般涌入,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苍河悬于半空,望着脚下密密麻麻的狼群,眼中未有半分波澜。
他横剑当胸,扫视四周。今日,便与狼族做个了断。
“苍河,现在罢手,本王尚可留你全尸。”江临立在狼群之中,面上横肉抽动,神色愈发狰狞。
“收手?”苍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眸中碧色流转,宛若深潭翡翠。他周身魔气暴涨,尽数灌注剑身,随即俯冲而下,剑锋携开山之势斩向狼群。
白狼哀嚎倒地,血雾弥漫。江临忽吹一声尖利口哨,地上狼群竟齐齐腾空跃起,如生双翼般从四面八方扑向苍河。
苍河挥剑如电,寒光过处鲜血迸溅。凄厉狼嚎响彻狼宫上空,久久不绝。
他飞身落回地面,执剑杀入狼群。身影快得只剩残影,所过之处尸横遍地。狼群前仆后继,他却似不知疲倦的修罗,每一剑皆精准刺穿狼喉。
不知厮杀多久,狼尸已堆积如山。苍河身上亦伤痕累累,臂膀、腿腹皆被利齿撕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衣衫。
江临望着那浴血的身影,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人竟比当年更为可怖,孤身一人,几乎屠尽他半族子弟。
不能再等了。江临疾挥长鞭,再度袭向苍河。
苍河竟不避不让,左手一把握住鞭梢,猛然发力向前一带。江临猝不及防被拽至身前,眼见另一剑已当胸刺来!
江临到底是活了万年的狼王,岂会轻易伏诛?他倏然跪地矮身,险险避过剑锋,随即一掌狠狠劈向苍河膝弯。
苍河踉跄跪倒,未及起身,胸口已结结实实挨了江临全力一掌。
“噗!”鲜血狂喷而出。
江临趁机抽回长鞭,反手一鞭重重抽在苍河背上。
皮开肉绽之声清晰可闻。
“撕了他!”江临厉喝。
狼群一拥而上,将苍河扑倒在地,利齿疯狂撕咬。血肉飞溅,他却感觉不到痛,比起星溶周身烈焰灼烧之苦,这又算什么?
他单掌撑地,暴喝一声猛然掀翻身上数狼,腾空而起。长剑入手,化作漫天寒光向江临罩去。
剑势又快又狠,江临被逼得连连后退,终是长啸一声,化作一头足有十余尺高的巨狼。它通体雪白,唯有一双瞳仁赤红如血。
它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白,仰天怒嚎,随即扑向苍河。
苍河飞身迎上,剑尖直刺其腹。巨狼灵活侧闪,一跃数丈,猛地叼住苍河脚踝狠掼于地。前爪重重踏上他执剑的手臂,低头便朝咽喉咬下。
苍河左手寒光乍现,一柄匕首狠狠扎进巨狼侧腹。
江临痛嚎暴退,鲜血如泉涌出。他暴怒之下再度咬住苍河小腿,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苍河闷哼一声,挥剑欲刺,更多的白狼却已层层围上,将他困死其中。
他透过狼群缝隙死死盯住江临,寻找着最后一击的时机。江临望着他血肉模糊的腿,眼中掠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突然一道黑影迅速掠过。
长剑裹挟着滔天魔气,自江临头顶贯入,直透颅底,鲜血顿时如瀑喷涌。
苍河没有丝毫迟疑,反手又一道剑光斩落。
狼首滚地。
狼王毙命,群狼悲嚎震天。整个狼族彻底疯狂,所有白狼不顾一切向苍河扑来。
他握紧长剑,再度陷入无尽厮杀。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斩了多少狼,直到视线开始模糊,手臂无力颤抖,几乎就要倒下时,天际忽然染上一片霞色般的火光。
一只流光溢彩的凤凰破云而来,在他上空盘旋数圈,倏然俯冲而下,利爪抓起他的衣襟腾空而起。
他们刚掠出不远,漫天火凤已至。炽烈真焰如雨倾泻,瞬间将整个狼宫化作滔天火海。
烈焰奔腾,哀嚎遍野。火光映红半壁天空,久久不熄。
待火势渐衰,昔日巍峨狼宫,已只剩一片焦土灰烬。
狼族覆灭,赤怀却不知所踪。
玄灵将苍河背回凤凰宫时,他已遍体鳞伤,灵力几近枯竭。安置在榻上请医师诊治后,玄灵立在床畔,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不住叹息。
苍河却抬眸对他笑了笑:“玄灵,多谢。”
“亏你还笑得出来。”玄灵蹙眉,“若非我去得及时,你早葬身狼族了。”
“所以更要谢你。”
玄灵别过脸去挥挥手:“罢了罢了,待你伤好再谢不迟。”说完不等回应便大步离去。
苍河知道,他是看不下去自己身上那些狰狞伤口。
玄灵待他,从来如兄长般处处维护。苍河亦视他如至亲手足,心事从不隐瞒,那些年心魔缠身卧床不起时,也是玄灵陪他饮酒说话,一步步走出阴霾。
虽非血亲,却胜似血亲。
苍河伤势好得极快,心却一日沉过一日。他抱着伤势渐愈却始终未醒的星溶,满眼伤痛。
这日天气晴好,他抱着星溶到院中树下,握着她微凉的手,将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慢慢说出口。
“星溶。”他声音有些涩,“第一次在石门镇见你,你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望着我时那般紧张无措,却仍勇敢地护着你哥哥。我说要带你走,你不肯。后来发现你是只小彩狼,你可知我有多欢喜?”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我自幼便对彩色之物格外执着。许是被妖王关在黑屋里太久了,见到斑斓色彩便觉快活。那时我像是得了怪病,喜欢什么便非要攥在手心不可。我太怕失去了,所以不论用什么法子,都要将喜欢的留在身边。若失去一样,便痛得撕心裂肺,有时甚至会昏死过去。”
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将你强留在身边十年,都是我的错。我恨极了自己,有时甚至想,为何不早些死了干净。我知道,这一世你也不会爱我。”
“像我这般的人,哪有资格求你的爱?可是星溶,我真的好想你醒过来,好想回到做你师父的那几日。那时的你明朗爱笑,总爱说些奉承话哄我,那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时光,只是太短了。”
话说到了这里,他沉默了许久,又继续道:“是我没护好你。星溶,你醒来好不好?这世间还有那么多事等你去做,那么多风景等你看。往后你可以不爱我,可以离开我,但求你醒过来好吗?”
曾经难以启齿的剖白,如今说出口却更添痛楚。他多希望躺在这里的是自己。
“等你醒了,若还愿叫我一声师父,我便欢喜极了。做你一辈子的师父也好。师父陪你修炼,带你去天涯海角,看遍山河,尝尽百味。我用这一生弥补上一世的亏欠……”
他一遍遍说着“别离开”,声音却越来越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不知是不是这番话触动了什么,原本晴朗的天忽然落了雨。
雨水淅淅沥沥,带着凉意,平添几分凄清。
苍河将星溶抱回屋内,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又取来温水轻拭她被雨水沾湿的脸颊。
“星溶,师父给你的剑谱你还没学,想教你的那几套剑法也还没开始。你不是答应每日替师父打扫院子吗?怎能这样偷懒,说走就走……”
悲意再度涌上心头,只要看见她静静躺着的模样,便痛得难以自持。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