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
-
说来有时连苍河自己都觉得荒唐,兜转半生,最后竟成了仙界中人。
苍青沥望着孙儿眉间深锁的愁绪,缓缓起身:“好,我愿出山助你。当年留你独守魔族、藏身山洞,是祖父对不住你。如今为了你,也为苍生,祖父必倾力相帮。只是孩子,不到绝路,万万不可动用赤天丹。天下之大,或尚有他法。”
他法?还能有何他法?连整个仙界都束手无策。纵使他取出天珠镇压,也不过暂缓一时。若不根除仙河之水、封住结界缺口,灾厄终会重临。更何况……此事还与星溶牵连至深。
她虽不言,心中定也明了自身与仙河的渊源。否则不会那般干脆应下墨白之请,更不会将对他的情意隐忍至此。他不知她在谋算什么,可无论她是谁、欲行何事,他都不能再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若此劫非要有人以命相抵,方能换苍生安宁。
那便由他苍河一人来担。
苍河未再言语,转身朝洞外走去。那背影孤寂寥落,看得苍青沥心头一酸,恍惚又见当年那个为情自尽的痴儿。
——
星溶回到城仙宫时,未见苍河踪影。
她唤来仙侍备了几样小菜,独自坐在院中等他。
托腮望着满庭寂寂,仙河之事与素郁投身之景交替浮现心头。自恢复前世记忆,她才知素郁并非血脉至亲。当年是他从绝境中救下她,艰辛抚养八载。那八年清苦,他却将她视若珍宝,付出远比亲生兄长更多。
她星溶何德何能,值得他这般倾尽所有?而今她尚未偿还半分,他却已身陷仙河,生死难料。
上一世他与苍河决战,那一剑落下,阴阳永隔,亦让他背负愧疚煎熬多年。乃至这一世重逢,他竟毫不犹豫将刀递给她,任她刺向心口。
他已为她苦了这么久,如今他有难,她怎能不救?
可若真吞下忘情丹救出素郁,便意味着她将永绝七情,与苍河……再无缘份。
命运弄人至此,他们皆似困兽,挣不脱这既定的局。
她怔怔出神,连苍河何时来到身旁都未察觉。
他蹲下身,轻抚她脑袋:“在想什么?眼圈都红了。”
星溶蓦然回神,望着这张深爱却不敢靠近的容颜,鼻尖又是一酸。
她起身牵住他衣袖,往屋内走去:“我备了些饭菜,等师父回来用。记得上回在天宫,师父为我准备的那桌佳肴……至今难忘。”
苍河随在她身后,望着那道纤细背影,心口酸涩。
进屋见满桌菜肴,暖意悄然漫上心头。星溶拉他坐下,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唇角弯起浅笑:“做了师父这么久徒儿,还未正正经经敬过您一杯。这杯酒,是徒儿的心意。”
苍河接过酒杯,却莫名不安,凝眸看她:“星溶,让我护着你,可好?有何难处,告诉我,我定为你周全。”
见他神色又紧张起来,星溶却笑:“不是说过了吗?我无事。只是忽然想敬师父一杯而已,师父莫要多心。”
见她这般倔强模样,苍河不再追问,举杯一饮而尽。
星溶也举杯饮尽。
她放下酒杯,夹了一箸菜放进苍河碗中:“小时候,师父几乎每顿饭都替我布菜。我不爱吃的,你总默默吃掉;又吩咐人变着花样做点心。你将我照顾得那样妥帖,我却日日气你怨你,从未好好待过你。”
她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极遥远的事:“这一世我孤零零过了数百年,后来才渐渐明白,原来曾经有人待我那样好。我不知该如何报答,只盼师父莫再为旧事自责。您本是极好、极善的人,合该拥有更好的日子,更好的人来相伴……师父,答应星溶,往后定要活得幸福。”
话至此处,她眼眶又泛起红晕。
苍河倏地握住她的手:“星溶,此生我只想同你在一起。莫要说这般话……我听着心慌。”
星溶反手轻握他,眸色温柔:“不过是想同师父说说心里话罢了,你别怕。”
苍河心头烦闷,自斟一杯,仰首饮尽。
他实在不愿听这些,字字句句都像诀别前兆。
星溶见他眉间愁色更深,软声道:“师父若不爱听,我不说了。”
她又替他夹了菜,语气转作轻快:“没想到仙界的菜肴这般可口,幸而成仙了,往后能常尝到。”
说罢,她伸手掰下一只鹅腿,咬了一口,眼中蓦地亮起:“这鹅腿滋味真好!与从前吃的全然不同。师父也尝尝。”
她将鹅腿递到他唇边,忽又缩回手:“这个我咬过了,我给师父另取一只。”
忙掰下另一只递去。
苍河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星溶眼巴巴望着他:“是不是特别香?”
方才还那般感伤,转眼却又笑盈盈逗他开心。苍河心中酸软,点头应道:“嗯,很香。”
星溶冲他弯眸一笑,颊边浅浅梨涡格外动人。
“师父,用过饭后……能教星溶练剑吗?”
“好。”
“练完剑,再让星溶为师父上药,可好?”
“好。”
她一句句问得轻柔,他一声声答得温存。
这顿饭吃得极慢,慢到两人皆盼着时光就此停驻。
饭后,苍河带星溶至院中练剑。他一招一式教得细致,剑光流转间身姿清逸如风。
星溶学得认真,累了便坐在石阶上,静静看他舞剑。
他一举一动,一蹙一笑,她都细细映在眼底。只愿光阴能凝在此刻,将这般画面永远刻下。
入夜,灯烛晕开暖黄的光。苍河坐在榻边解开衣襟,将药瓶递给星溶。
星溶蹲在他身前,默默拧开瓶塞,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处。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垂眸不语,他也静默相陪。
待涂完药,她抬起头,正迎上他深深凝望的眸光。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情难自禁地贴近。温热气息拂过她颊边,星溶心下一慌,偏头避开。
她站起身,却被他轻轻拉住。
心底情潮翻涌,几乎要将她吞没。她抽回手,低声道:“师父,星溶乏了,先回去歇息。”
语罢匆匆转身,快步出了房门。
回到自己屋中,合上门扉,她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迟迟未服的忘情丹。
莹润药丸躺在掌心,映着窗外疏淡的月光。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她将忘情丹含入口中,咽下。
起身行至床边,褪去鞋履躺下,望着帐顶那对流苏坠子,一滴泪无声滑落,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滴泪了。
翌日清晨,仙帝随墨白仙君急赴仙河。见河面一派平静,水位亦退去不少,仙帝又惊又喜:“墨白,你用了何法?竟让河水安澜至此?”
墨白仙君亦满面惑色:“说来蹊跷,昨夜未借天珠,也未施术法,子时过后河水忽而自平,水位骤降,至今波澜不起。”
“无端自平?”仙帝犹疑,“素郁仙君如何?快将他救出!”
“方才以灵镜探过,仙君性命无碍,只是……”墨白迟疑,“此刻若贸然救他上岸,万一河水复涨……”
“总不能任他长沉河底!”仙帝断然道,“救他上来。”
见墨白仍有踌躇,仙帝自行凝集灵力,一道清光没入河中。不多时,素郁身形缓缓浮出水面。
墨白只得飞身掠去,将他携回岸上。
素郁面白如纸,昏迷不醒。墨白扶他坐起,掌心运灵渡入其后心。良久,素郁睫羽微颤,终于睁眼。
“仙君现下感觉如何?”仙帝俯身关切。
素郁见是仙帝,欲起身行礼,却被轻轻按住:“你灵力损耗过甚,不必拘礼,好生调息才是。”
素郁应了声,转首望向平静河面,愕然:“河水怎会如此平静,你们借来了天珠?”
墨白摇头:“苍河未借。此河是昨夜自行平息的,我等亦不知缘由。更奇的是,救你出水时,河面竟纹丝未动。”
素郁怔然,心下既惑且喜。
仙帝却舒展眉宇:“河患既平,便是天佑。仙君速回宫中休养,墨白且在此处守着。”
素郁谢过仙帝,径返苍仙宫。他却未急着调息,反而匆匆下界,直奔仙门宫。至时只见宫阙寂寥,空无一人,心头陡然一沉。折返仙界寻到目风询问,方知仙门宫早已遭黑狼灭门,而星溶……已飞升成仙,现居城仙宫。
他慌忙赶至城仙宫,却在院门外撞见同样步履匆忙的玄灵。
二人照面,皆是一怔。
入院时,正见苍河立在星溶房门外。见素郁忽然现身,苍河眸光微凝。
“星溶何在?”素郁急问。
苍河未答,只看向玄灵。
玄灵沉声道:“仙河之水昨夜无故自平,水位亦退。”
苍河闻言神色骤变,猛地推开房门。
他疾步奔至榻前,见星溶静静躺着,一动未动。
“星溶?”他颤声唤着,指尖搭上她脉息,平稳如常,心下稍安。
“星溶……”他又轻唤一声。
良久,星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目光扫过榻前神色紧绷的三人,未发一语,只俯身穿上鞋履。
“星溶……”素郁望着她清减憔悴的容颜,心头一揪。
星溶淡淡瞥他一眼,应得疏离:“嗯。”
那眼神里的冷意,让玄灵一怔。他上前两步:“星溶,你怎么了?还认得我吗?”
星溶看向他,语气仍是平平:“认得,你是玄灵。”
又转向苍河:“他是我师父。”
目光最后落回素郁:“他是我兄长。”
话说得那样轻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三人立在原地,皆是一默。
星溶却似浑不在意,只道:“诸位若无事,便请回吧。”
见他们不动,她径自起身往外走去。
院中,她取出幻羽化剑,独自舞了起来。
剑光凌厉,招招迅疾,她面上却无波无澜,仿佛只是个练剑的偶人。
整个人似陡然换了心魂,疏离得叫人生寒。
三人在廊下静望,谁也未敢上前。
星溶练罢收剑,眼风未扫他们半分,转身回房,“砰”一声将门合紧。
玄灵忍不住低问:“她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苍河沉默不语,喉间发涩。
素郁却已大步上前叩门:“星溶,开门。我是素郁,有话同你说。”
里头寂然无声。
他又叩两下,正要再言,忽闻破风之声,一枚飞镖穿门而出,擦着他袖角掠过。
随即传来星溶冰冷的话音:“再扰,便取你性命。”
素郁浑身一震,眉峰骤拢,怒意骤起,反身便朝苍河挥出一掌。
苍河未防,被震得退了一步。
尚未站稳,素郁剑已抵至喉前,声音寒如冰刃:“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上一世害她不够,这一世还要纠缠不休!如今她成了这副模样……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玄灵急道:“你莫什么都怪他,他为星溶付出的,远比你知道的多。”
素郁冷笑:“若真为她好,此生就该离她远远的,而非将她困在这城仙宫中。”
玄灵欲辩,却听苍河沉声道:“我与星溶之事,轮不到旁人过问。你既自认是她兄长,又何故插手她的感情?素郁,你若真为她着想……便别再干涉。我自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伤分毫。”
数万年来,他头一回这般心平气和同素郁说话。只盼对方也能放手,莫再横亘其间。
可素郁岂会轻易罢休?
“护她周全?”他声线愈冷,“便是将她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苍河,你莫说笑了。此事,我断不会不管。”
苍河眸色黯了黯。
此刻他满心只系着房中那人,再无心力与素郁纠缠。
只见他骤然握住素郁手中长剑,狠狠刺入自己胸膛。
“噗嗤”一声,鲜血瞬间浸透衣襟。
他扯了扯嘴角:“多谢你当年救她一命……这一剑,我还你。”
话音未落,剑已抽出,转而刺入腹间:“这一剑,偿你八年养育之恩。”
剑锋再扬,竟欲再落。玄灵疾步上前攥住他手腕:“你疯了不成?”
素郁僵立原地,喉间发涩,竟说不出话。
望着眼前这个为星溶几近癫狂的人,他终是失了所有底气。长剑收回,转身离去,背影孤绝。
苍河胸前衣袍尽染,血仍未止。玄灵慌忙运灵为他疗伤,好一阵才将血势压下。见他面色稍复,玄灵扶他回房,丢下一瓶伤药,默然离去。
苍河拧开药瓶,指尖沾了药膏,缓缓涂在伤处。
那伤口狰狞可怖,他却似浑然不觉,心中痛楚,早已盖过皮肉之苦。
待独自包扎妥当,才发觉脸上竟一片湿凉。
他请来仙医,欲查星溶突变之由。
初时星溶闭门不出,苍河无奈,只得趁她熟睡时点了穴道。
仙医搭脉片刻,神色惊愕:“这位仙子……似服过绝情丹。”
“绝情丹?”苍河瞳孔骤缩。
“此丹服下,七情尽泯,从此再无悲喜爱憎。”仙医叹息。
“可有解法?”
仙医摇头:“情根已损,除非天降奇迹,否则……终生无情无欲。”
苍河怔立当场。
他万万不曾料到,她竟为镇仙河之水,吞下此丹。
所以,她为救苍生、为救素郁,便这般将他彻底舍弃?从此永永远远,再不会爱他苍河分毫?
这一刻,他忽觉她如此残忍。他拼却性命护她,到头来,她却连半分信任都不肯予他。
昨日他还对她说,有难处便告诉他,他愿倾尽所有相帮。他甚至已决意服下赤天丹根除河患。可她,连一点余地都未留。
送走仙医,他坐在她榻边,守至夜深。
翌日星溶醒来,见苍河伏在床沿沉睡,衣上血迹斑斑。
她坐起身欲下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苍河抬起头,望着她冰冷如霜的神色,只觉陌生彻骨。
头一回,他悲愤难抑,朝她嘶声喊道:“星溶!究竟要我如何做,你才肯信我一次?我已非昔日苍河,我为你舍命至此,你为何……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愿?你可以不应我,可你至少信我一回,好吗?为何要这般绝情,你不如杀了我痛快!”
星溶望着他痛极的模样,面上却无一丝波澜。那双眸子里空茫一片,寻不见半分怜惜。
她就那样冷冷看着他,看得他心口如被利刃寸寸凌迟。
“请师父放手。”她语声寒凉,用力想抽回手。
他松开她,双手却捧住她的脸:“星溶……我也会痛,也会撑不住。我全是为了你,才熬到今日。你就不能体谅我一回吗?答应我,好起来,可好?”
绝情丹——连仙医都言无解的丹药,又岂会因他几句话便消散?
他果真是痴心妄想。
她依旧那般冷冷睨着他,眸中不见半分动容,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星溶一把推开他,大步出了房门。
她径自闯入他房中,翻箱倒柜地搜寻,仙帝说他手中藏有天珠,那定是浮灵珠与天灵珠其中之一。只要寻得这两颗灵珠,便能令仙河之水彻底消弭。
可翻遍屋中每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苍河静立门边,看着她近乎疯魔地翻找,并未阻拦。
她寻遍城仙宫每一处,仍旧空手而回。
最后,她执剑抵上他咽喉,声音寒澈:“交出天珠,否则取你性命。”
他望着她绝情至此的模样,眼中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若你想杀,便杀吧。死在你手里也好。”
星溶眉头一拧,腕上施力,剑锋顿时在他颈间划开一道血口。
鲜红蜿蜒而下,他却纹丝未动。
这般的绝望,远比皮肉之痛更摧心肝。
见她终是掷剑离去,苍河抬手抹去颈间血迹,忽地低笑出声,荒唐至此,竟像个笑话。
他独自回房,默然上药。
敷罢伤处,枯坐良久,胸中郁气翻涌难平,终是忍不住再度冲入她房中。
他将她重重按在墙边,声音里压着万千委屈:“星溶,该做的我都做了。你既这般无情,那我往后更不会放手。仙医说唯奇迹可解,我倒要看看,这奇迹从何而来。”
她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蹙眉冷眼相看。
这神情落在他眼里,尽是燎原之火。他喉间发哽:“你可知道,到如今我才明白,什么日久生情,什么循序渐进,皆是懦弱之人的借口。我小心翼翼这般久,又换来了什么?”
最后一道防线,终究溃塌。她既已绝情绝欲,他还有何可惧?
他一手抚上她脸颊,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
星溶挣动手腕想要推开,却被他牢牢制住。
“唔……”她呼吸渐促,挣脱不得,索性狠狠咬下。
苍河唇上一痛,微微松开,鲜血已渗了出来。
他却浑不在意,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既然怎样做都无好结果,那往后,便换种方式相处罢。”
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星溶蹙眉挣扎,他却再度吻了下去。
这一次极尽温柔,似将毕生未尽的情意都倾注于此。
她起初竭力抗拒,见他始终不松,终是渐渐停了动作,任他索取。
良久,苍河缓缓退开,却听她冷然道:“亲够了吗?若够了,便放开我。”
见他面不改色、眸光平静,他只余苦笑。
松手转身,踉跄离去。
回房后,他独坐案前,一杯接一杯地饮。
愿借酒浇愁,暂忘那个永不会再爱他的星溶。
从未这般绝望过,纵是上一世她死在他怀中时,他尚存一丝侥幸,盼她轮回转世,终有重逢之日。
可如今,她再不会爱他,再不会柔声唤他“苍河”了。
他从天明饮至夜深,醉意昏沉,直至不省人事。
这一夜,星溶连做了数场梦。
梦中她漠然悬浮于仙河之上,望着滔天浊浪,眼波未动分毫。
又梦见西河底那位被封的上神,一遍遍对她说:寻得两颗天珠,控水封界,拯济苍生。
她立在神前,木然复述着那些话语。
心底唯剩一个念头:找到天珠,镇住仙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