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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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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夫妻时?
关于前世的事情,星溶已经记起了许多,但是那些回忆里,却都是一些不好的零零散散的片段。
有两个人争吵不休后的冷战。有她离家出走时他拼命挽留的痛苦。还有她拿着和离书甩在他脸上的绝情。
曾几何时,她也在思考,曾经的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夫妻呢?为何她会如此决绝,为何他会如此痴情?
她记不起那些美好的事情,也记不起自己曾经是否爱过他,她只知道,现在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房间里很安静,静到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许久,苍河见她不回答,苦笑一声,没再追问,替她旋开药瓶的瓷盖,递过去。
她接过来,指尖沾了些许药膏,垂眼替他涂抹在伤口上。那伤处血肉模糊,几处已见了脓,她忍着酸涩,手却有些无力。
“星溶,也会为我心疼吗?”耳畔传来他低哑的声音,透着几分涩然。
“自然心疼。”她轻声答着,心头却疼的厉害。
“那星溶……”
“你是我师父,我怎么会不心疼。”未等他说完,她便截住了话。
屋里又倏地静了下来,两人久久未再言语。
苍河很想问一句:星溶,为何不能爱我?
可话至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怕问出口,连如今这点微末的念想也留不住。
她将他胸前与腰间的伤仔细敷好,他又褪去鞋袜,卷起裤腿,将小腿伸到她眼前:“劳烦星溶,这里也需上些药。”
星溶望去,只见他小腿上赫然缺了一块皮肉,尽是狼牙撕咬的痕迹。她终于再难抑住,红了眼眶。
他以为那伤口骇着了她,连忙放下裤腿,捧起她的脸,道:“无妨的,早不疼了,我没事。”
她不敢想他是如何独战狼群,更不敢想他是怎样拖着这般重伤日夜照料自己的。
他将她扶起,温声道:“都是我的不是,不该让你瞧见这些。”
到了这般地步,他竟还在自责。星溶心中痛极,声音却仍断断续续:“你怎么这样傻,一个人怎敌得过群狼?我这条命又值什么,竟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哪怕曾经是夫妻,也不该如此。
他轻笑一声,望着她愈发泛红的眼眶,道:“星溶的命,比什么都紧要。这点伤不算什么,你别自责。”
她如何能不自责?他付出至此,她却连坦承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苍河,仙河……”
房门忽然被推开,玄灵匆匆闯了进来。看到二人后又,连忙退出去,说了一句“你出来”,反手将门掩上。
苍河披上衣衫,蹬上鞋履:“你在这儿稍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星溶点点头,目送他出了门。
苍河刚踏出房门,便被玄灵拽进隔壁屋里。玄灵合上门,叹了口气:“果然,仙河之水的异动与星溶大有干系。纵有素郁镇压,也难抑河水泛滥之势。如今星溶身至九重天,离仙河愈近,所受牵引只怕更强。”
苍河眉峰深锁:“如此说来,须得尽快寻出她与仙河之间的渊源,方能护她周全。只是仙河水自结界涌出已是数十万年前的事,而星溶不过数万年前方现于世,其间究竟有何牵连?”
玄灵:“莫非她是天珠所化?”
苍河摇头:“不会。天珠仅存六颗,我持其一,素郁乃其一,余下四颗早在数万年前便已寻得,灵力尽失,已成凡石。”
玄灵疑惑:“那,或是仙河之水化形而生?”
“也未必。”苍河沉吟道,“你可曾听闻,当年河水泛滥时,那位镇守仙河的上仙忽然下落不明?传闻她身负控水之能,众仙皆疑是她引水祸世,遂遣天兵天将追捕。”
玄灵:“后来可擒住了?如今人在何处?”
苍河:“不知。自河水平息,便再无人知晓她的踪迹。”
玄灵眸光一动:“星溶会不会就是那位上仙转世?”
苍河蹙眉:“或许。你速去细查这位上神的来历。”
“好。”玄灵应声转身,走到门边却又折返回来,上下打量苍河一番,咂舌道,“你该不会一时情动就……我可瞧见你连衣裳都未穿。”
苍河耳根蓦地一热,无奈道:“还不是你出的主意,惹她那么难过,叫我心疼。”
玄灵挑眉:“这怎能怨我?是你让我试探她与仙河是否有关联。若不使些苦肉计,怎么让她悲伤?何况,不也试出了她心里有你。”
苍河低叹一声:“她似有难言之隐。今日我方觉察,她拒我并非无心。”
玄灵忽惊:“难道她也知晓自己与仙河有关?若她真是上神转世,既恢复了今生记忆,说不得,也忆起了前世之事。”
苍河叹气:“我亦如此猜测。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她的真实身份。”
玄灵:“我这便去查。”
玄灵离去后,苍河重回房中。星溶已平复心绪,唯独一双眸子红肿未消。
见他回来,她轻声问:“出了何事?”
苍河含笑宽慰:“无事,玄灵总爱小题大做。”
星溶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那便好。师父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苍河一把拉住,轻轻抵在门边。他深深望进她眼中,似要从中觅得一丝确证。
星溶睫羽微颤,偏开视线,心口怦然作响。
“星溶。”他声线温沉,“你心里亦有我的,对吗?”
她静了半晌,只低声道:“师父莫要误会,星溶始终视您为最敬重的师长。”
他不信:“你若有何难处,便告诉我,你我一同分担,可好?我知道你心中有我,否则今日怎会难过至此?从前哪怕为素郁,你也未曾这般。星溶,你的眼里藏不住事。别怕,说出来,让我护着你。”
这番话听得她心潮翻涌,几难自持。她强抑着情绪,低声道:“我怎会有事瞒着师父?日夜相伴,我所历种种皆在师父眼中,无从隐瞒。”
他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她始终不敢抬眼看他。
他轻声问:“既如此,为何不肯应我?星溶,我已非昔日苍河,你究竟在怕什么?”
星溶抿唇不语。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望进那双泪光莹然的眸子:“你不回答也罢,我如今已明白你的心意。星溶,你记着,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挡在你身前。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日夜辗转苦思你为何不爱我、何时才爱我。我只会一心对你好,护你周全。”
这番话如冬日暖阳,恰照进她心底最寒处。
她望着眼前痴执的男子,喉间哽得发不出声。
以他的性子,若知晓她需以命镇河,断不会允她涉险。方才玄灵匆匆提及仙河,定是因她难过引动异象,他们早已察觉她与仙河之间的隐秘。
她不接受他,不过是自知前路凶险,生死难料罢了。
再给她些时日。
四目相对,他分明从她眼中读出了深藏的爱意与隐忍,她却仍旧沉默。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星溶,这颗心早就是你的了。自你上一世起,里头便只装着你,如今亦然。我会等你,等到何时都可以,只求你答应我一事,在你接受我之前,莫要爱上旁人,莫要为他人费心,可好?”
这或许已是他此刻最大的奢望。
她望着他眼中那份哀伤而恳切,终是点了点头:“师父放心,星溶此生,不会再爱旁人。”
这是眼下她唯一能给他的承诺了。
他欣喜地将她拥入怀中,仿佛在无边痛楚里终于攥住一缕微光。
星溶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学着他平日安抚自己的样子,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
仙殿之中,墨白仙君步履匆忙,朝仙帝行了一礼:“仙帝,今日仙河之水动荡愈烈,灵墙已被冲垮。”
仙帝蓦然起身:“素郁不是已跳入河中镇守?怎会如此?”
墨白仙君叹息:“臣亦不明。已遣多位仙君前往压制,是否,该请苍河仙君前来商议?”
仙帝:“对,寻苍河。不,先将他那徒儿请来。”
“是。”墨白仙君再度躬身,急急赶往城仙宫。
见墨白仙君亲至,星溶心中骤然一沉。
待墨白仙君携她离去不久,苍河亦悄然出了城仙宫,径自向下界而去。
星溶踏入仙殿,只见仙帝眉宇深锁,负手长叹。
她依礼下拜:“星溶拜见仙帝。”
仙帝摆手赐座,沉吟片刻方道:“仙子在城仙宫住得可还惯?”
星溶回道:“回仙帝,一切安好。”
仙帝唇微动,似有言语难以启齿,终又咽回。
星溶轻声道:“仙帝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仙帝长叹一声:“你该知晓你师父的脾性,有些事与他难以商量。你既是他最看重的徒儿,可否代我向他借一物?”
星溶微怔。仙帝借物,何需经她这小仙之手?
星溶问道:“不知是何物?”
“天珠。”仙帝直接道,“苍河仙君手中的那颗天珠。”
天珠?莫非是传闻中支撑天地的六颗天珠?她曾于古籍中见过记载,数十万年前仙河泛滥,一颗天珠跃入河中,其余五颗自此下落不明。如今怎会在师父手中?仙帝借它,又是为何?
见她沉默,仙帝又叹:“此事确属为难。仙子可曾听过仙河传说?下界应当流传甚广了。”
星溶颔首:“略知一二。”
仙帝问道:“仙河之水便在九天之上,仙子可愿随我一观?”
提及仙河,星溶心头一紧,起身应道:“好。”
虽不知仙河现下究竟是何光景,但观仙帝神色,恐是不容乐观。
二人出了仙殿,行了一段,星溶轻声问道:“仙帝可否告知,素郁仙君现在何处?”
仙帝微讶:“你识得素郁?”
星溶低声道:“在仙门宫时曾有一面之缘。他说,若我日后到了天宫,可去寻他问安。”
仙帝目光倏然黯淡,静默片刻方道:“素郁仙君,是为苍生大义,已投身仙河了。”
“什么?”星溶愕然抬眸,“他为何要跳进仙河?”
仙帝长叹一声:“待你亲眼见了,便明白了。”
星溶不再言语,心头却泛起疼痛。难怪这些时日寻他不见,连长姗也总是欲言又止。
不多时,仙帝引她至仙河畔。
星溶并非初次来此,但此番所见,河水竟高涨许多,浊浪翻腾不息,数位仙人正勉力向河中灌注灵力,以图稳固。
“这便是素郁投身的原因。”仙帝沉声道。
“那,素郁仙君如今怎样了?可还……”星溶急声问。
仙帝凝视着汹涌的河水,良久方道:“此水有吞噬灵魄之能。入水者虽可暂镇河患,却需日夜承受灵力溃散之苦。至于他现下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星溶如遭雷击,怔立当场。她万万不曾想到,兄长竟在为镇压仙河承受这般煎熬,而她却因一己私心,连忘情丹也不敢吞服。
“如何能救他出来?”她急急追问。
仙帝:“若得苍河仙君手中天珠镇压河水,或可将他解救。”
星溶又问:“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吗?”
“但凡有旁的法子,又岂会至此地步。”仙帝望向她,目光凝重,“为天下苍生,也为素郁仙君,还请仙子相助,借来天珠。”
星溶不解:“苍河仙君,为何不肯借?”
仙帝叹息:“那天珠于他而言极为要紧。其中缘由,眼下恕我不能明言。”
星溶蹙眉,心中纷乱如麻。
仙帝见她神色动摇,又道:“仙子良善,当知天下生灵何其无辜。苍河为一己之私执意不借天珠,已惹众议纷纷。如今仙河水患将破结界,大劫将至,还望仙子劝他一劝。”
星溶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料到,此事竟会与苍河牵涉至此。
他既有天珠,为何不肯动用?那天珠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忽而想起仙河传说中提及——当年镇河的天珠曾与一位魔尊相偕私逃,后来天珠为平水患跃入河中。难道那魔尊,便是苍河?
仙帝见她沉默,又劝道:“此事关乎三界存续,望仙子慎重思量。万不可因私情而置苍生于不顾。”
星溶终是轻轻点头:“我自当尽力劝说。只是,他既不肯,想必亦有苦衷。我不能向仙帝保证什么。”
仙帝闻言,神色稍缓:“有仙子此言,便已难得。”
星溶默然望向奔腾的河水,心中一片苍凉。此刻她忽然想起西河之畔,那位与她容貌相同的上仙曾说的话——仙河水患将起,而她的心绪与之相连,唯服忘情丹,方能控己心、镇河涛。
她原还心存侥幸,以为除却忘情丹,或许另有他法。可如今看来,这丹药是非吞不可了,否则素郁哥哥,怕真要永沉河底。
——
幽暗山洞深处,一点火光摇曳明灭。
苍河步伐看似轻缓,心头却随着每一步愈发沉冷。
行至洞底,寒意森森扑面而来。他刚止步,便听得一声沉沉叹息。
将火折略略举高些,昏黄光影里,显出一位白发苍然的老者。
老者身着泛黄的旧白衣,须发枯槁凌乱,面容憔悴,似已多年未理形容。火光映在他脸上,令他不适地蹙了蹙眉。
他望向一身玄衣、神色寂寥的苍河,又叹:“孩子,你终究肯来见我了,我早知你与你父亲不同。”
提及父亲,苍河喉间发涩:“我是与他不同。可父亲当年自尽,全是为我。”
老者叹息:“是啊,若非被逼迎娶妖王之女,他也不会走上绝路。可当年若不假意应下婚事,我们又怎能近得了妖王的身,盗回失落的心魔诀?我又如何有机会倾覆妖族,将你救出?”
苍河不愿再谈往事,微蹙眉心:“孙儿此来,是想请祖父出山,助我清除仙河之水。”
老者一震:“那河水自结界涌出,源源不绝,岂能除尽?数万年前灵珠投河尚不能镇,你我又有何能耐?若只暂压水患,或可用灵珠一时,可你千辛万苦才将它从河中取出,怎忍再送回去?”
“是啊,我怎舍得。”苍河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不如由我来终结这一切。”
老者蹙眉:“你待如何终结?凭何终结?”
苍河默然片刻,目光落在明明暗暗的火光上:“祖父当年,不是得了妖王的赤天丹吗?”
老者神色倏变。
苍河继续道:“昔日妖王为炼此丹,擒我试药,囚禁整整两载,受尽折磨。他终于炼成赤天丹,未及动用,您便杀至,那枚丹药,后来被您收了起来。”
老者眼中掠过复杂之色。他未料到,苍河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赤天丹确有通天之力。”老者叹息,“可那是妖王集万千妖魂炼化之物,妖气深重,常人根本驾驭不得。你若服下,控不住便会走火入魔,更须日夜受妖魂反噬之苦,届时再无回头之路。我岂能让你冒此奇险?”
苍河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幼时我被无数妖魂附体,不也活到如今?现在我已非孩童,这点折磨,总还受得住。只要能清除仙河之水,怎样都行。”
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老者听得心中抽痛:“孩子,往事已远,你何苦再为那天珠这般为难自己?”
苍河:“我不是为了天珠。”
老者:“那是为谁?”
苍河:“为一个我必须护住的人。”
话音虽轻,却字字坚定。老者恍然明了,怕是又如他父亲一般,爱上了一个值得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人。
“父亲当年未能护住娘亲。”苍河的声音在寂静洞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护好她。求祖父,助我。”
如今这世间,除却祖父苍青沥,再无人能助他了。祖父并非凡胎,曾驯百兽、创魔族,昔日连仙界闻之亦色变。可惜与妖王一战修为大损,又痛失爱子,心灰意冷,自此隐于清风山中。
正因父亲离世、祖父归隐,当年不过十岁的苍河,便被迫接下了魔尊之位。
魔族曾在他手中重振一时,可后来仙界势大,万族归心,名声狼藉的魔族便成了仙界的眼中钉。终究,还是被倾覆殆尽。
且是亡于那个他曾亲手救过的人手中——素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