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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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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姗纠缠了玄灵几万年,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开怀笑过。
星溶招呼几人落座,斟了茶。
长云细心地将长姗杯中热茶吹温,方递到她手中。众人都知长姗畏热,饮茶必得是温凉的才好。
此事玄灵亦知晓,可数万年来,他从未在意过。倒是长云,能这般自然地替她吹凉,再轻轻放在她掌心。
玄灵望着这一幕,心头漫开说不清的涩意。待他明白自己心意、回头再看时,她身旁已有了旁人。
恰应了那句俗语:失去方知珍贵。
玄灵闷闷饮茶,自苍河去后,性子也变了许多。从前那个爱说爱闹、没个正形的他,如今沉默寡言,连笑颜也罕见。
这两年他屡次去寻长姗,她却总有意无意避着,令他愈发烦闷。
星溶却能瞧出他几分心思,苍河一走,他开始懂得珍视身旁之人。可长姗,已不是从前的长姗了。
四人围坐饮茶,气氛微显凝滞。长云却是个豁达之人,并不介怀长姗与玄灵的过往。于他而言,既认定一人,便愿接纳她的全部,包括从前种种。
正因经历过那些,才成就了如今的长姗,让她变得这般美好动人。
此时,一袭藏青锦衣的素郁出现在院门处。见长云在此,他唇角含笑:“恭喜长云位列仙班。”
长云恭敬行礼。素郁之事他早有所闻,心中敬重。
素郁扶他起身,笑道:“你我皆是故友,往后不必行礼。我已为你备好云仙宫,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长云谢道:“多谢长仙大人。”
素郁轻拍他肩:“说了不必客气,还唤什么‘大人’,反倒生分了。”
见他如此随和,长云神色也松缓许多。
一旁玄灵见素郁到来,面色更冷,只垂眸默然饮茶。
素郁行至星溶身旁坐下,自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只热气腾腾的包子。他递到星溶面前,温声道:“方才从下界带回的,还热着,快尝尝。”
星溶轻轻一笑:“多谢哥哥。”
未等她接过,玄灵却一把夺了过去,没好气道:“有好东西自当共享,岂能独食?”说罢拿起一个丢给长云,又递一个给长姗。
最后剩两个,他竟全塞进自己口中,一口也未留给星溶。
星溶看他这般模样,哭笑不得。
素郁只轻轻一叹,对星溶道:“明日我再给你带。阿溶这几日要好生用膳,我从下界请了位厨艺了得的师傅,安置在苍仙宫中。你若想吃什么,便来寻我,我让他做给你。”
素郁待星溶总是这般细致周全,言语间情意深重。
玄灵听不下去,起身离去。
长云看出端倪,不便久留,便牵起长姗告辞。
院中只剩素郁与星溶二人。
星溶为他斟了茶,执杯轻抿。
“阿溶。”素郁忽然开口,“嫁给我可好?”
星溶一惊,呛得连连咳嗽。
他轻拍她背脊,待她平复,又低声重复:“阿溶,我们成婚罢。我会待你极好。”
说着,去握她的手。
星溶抽回手,起身道:“我乏了,哥哥请回罢。”
语毕欲走,素郁却拉住她,眸中尽是痛色:“阿溶心里……就真没有哥哥半分位置么?我们相伴那么多年,历经那么多事,你便一点也不在乎我?”
她怎会不在乎?只是那份在乎,始终是兄妹之情罢了。
她垂首未答。
“阿溶,我知你心里难过。可我等了你三年,这三年里我待你如何,你当看得见……我恨不得将心剖给你,你总该有些动容罢?我对你的情意,从不比他少半分。我也会痛,也会日日念着你。阿溶……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他语声渐低,尽是伤怀。
星溶依旧垂首不语。
“阿溶,你告诉我,究竟要如何做,你才愿同我在一起?”他几乎是在恳求。三年了,他能用的法子都已用尽。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泪痕交错:“对不起,素郁哥哥,我还是放不下他。”
“放不下又如何?难道你要等他转世归来?为何你宁愿信那渺茫之机,也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可我……真的很爱他。教我怎能就这样忘了他?”她泪眼模糊,“素郁哥哥,我始终视你为至亲家人,感激你多年照拂。但正因心中无你,又如何能与你相守?”
“我不要做你哥哥,更不要做家人!”他声音陡然扬起,痛楚几近崩溃,“我要你为妻。”
“对不起……”她只能一遍遍道歉。
见她泪落不止,他终究心软,颓然妥协:“莫哭了,哥哥不逼你便是。我会再等,等到你愿意嫁我那日。”
她强抑泪水立在原地。她实不愿伤他,可又能如何?只盼素郁能放下执念,于彼此皆是解脱。
素郁初次求娶未成,失魂落魄回到苍仙宫,闭门酩酊大醉。笑自己这一生,竟荒唐至此。
转眼千年。
于仙人而言,千年不过弹指。容颜不改,寿数无尽。
这一千年间,仙界只生一变:仙帝离奇身故,素郁继位,成了新一代受三界敬仰的帝君。
而下界陆界,千年光阴却已沧海桑田。凡人生死轮回数度,唯身怀灵魔之力之族,方如仙神般长生。
龙族便是其一。
龙族之兴,令人惊叹。不过千年光景,族人已遍布陆界,疆域占其大半。
龙族首领宗曳,杀伐果决,胆识超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更生得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身形挺拔,气宇凌人。
容貌才略,皆冠绝龙族。
传闻他初掌龙族时,族众尚不足百。然短短千年,竟成陆界共主。
宗曳行事光明,心怀大义。若有族群残害百姓,他便令其一夕倾覆。故而如今陆界诸族,皆听命于他。
这般出众的男子,自是引得各族争相联姻。各族长皆盼将女儿嫁他,以结盟好。
可正值盛年的宗曳,却似不近女色。面对那些娇媚示好的女子,他总无动于衷。
其父宗贤为此特请名医诊治。医师再三查验,只摇头道:“龙王之疾不在身,而在心。”
父不解:其子自幼少近女子,亦未见对谁动心,何来心结?
他曾问宗曳,心中可曾住过何人。宗曳只摇头:“并无女子,不过不愿谈情罢了。”
父又问:“曳儿可是……喜好男子?”
宗曳失笑:“父亲莫要取笑。”
闻此言,父稍宽心,许是那令他心动的女子,尚未出现罢。
龙族崛起之事早传至天宫。身为仙帝的素郁却不以为意,只淡然道:“众卿不必过虑。不过区区龙族罢了,只要不祸及苍生,任他在下界如何,皆无妨。”
素郁自登帝位,其能其才早已超越前帝。无论仙界陆界,威望皆隆。
只是这般出众的帝君,却始终未能娶得心仪之人——那位早已隐居于陌仙谷的星溶仙子。
传闻千年之前,素郁仙帝便屡次向星溶仙子求娶,奈何她铁了心不嫁。
有人说,星溶仙子是在为一位故去的仙君守心如玉,纵使素郁贵为仙帝,亦难撼其志。
偏偏素郁又是个痴执之人,千年时光未曾消磨他半分情意。
这段仙帝苦追不得的旧事,在下界流传了上千年,至今仍是说书人口中唏嘘的篇章。
这故事也曾几度传入宗曳耳中。每回听闻,他只是淡淡一笑:“那位仙子,倒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物。这般女子,非常人所能驾驭。仙帝虽尊,于此一事上,未免也太过无力。”
星溶虽隐于陌仙谷,却从未停止寻找苍河。
她日日推算时日,常悄悄潜入转世坊,一遍遍翻查名册,盼能找到“苍河”二字。
转世坊本为禁地,非仙帝准许不得擅入。可她已偷潜入内多次,翻遍所有转世名录,始终未见那个名字。
她也常往下界寻觅,如大海捞针般寻了上万年,依然杳无音信。
她总在心里祈求:愿苍河转世后莫改容颜,如此她才易寻得。可万年过去,她从未见过与他相似的面容。
她也查遍所有同名之人,无一是他。
千年了。她耗去大半心力,却始终寻不见所爱之人。有时绝望如潮,几乎将她吞没。
为他流的泪早已淌干,一颗心千疮百孔。
玄灵多次劝她放手——或许苍河,再不会回来了。可她不肯,总觉着还能再见他一面。
素郁用千年光阴,亦未能打动星溶。心中之苦,并不比她少半分。
他曾赌气发誓永不再见她,却只撑了一月,又寻至陌仙谷外。
立在宫门前,望着院中低头侍弄花草的她,他眸中光芒黯了又黯。
如今连与她说话的勇气都稀薄了,因为他知晓,只要开口,她必会躲开他的目光,眼中只余一片哀凉。
他不明白。纵是顽石,千年温热也该捂暖了罢?可她心肠,竟比石头更硬。
他在门外立了许久,终是默然离去。
这日长姗哭着跑来,一把抱住星溶:“星溶,爹爹死活不让我嫁长云,也不知长云何处得罪了他,宁可看我伤心也不允。在他心里,女婿只能是玄灵。我不懂,他为何对玄灵那般执着?玄灵那般伤我弃我,他竟还想将我嫁他。”
星溶替她拭泪,温声宽慰:“莫急,总有法子。长云那般明理之人,定能体谅你。玄灵呢?他向来不愿娶的,只要他不应,这婚事便成不了。”
长姗哭得更凶:“玄灵他说……他要娶我。”
“什么?”星溶一怔,随即怒意涌上,“他这是中了什么邪?长云待你万般好,他凭什么这时插一脚?我去寻他!”
找到玄灵时,他正慵懒斜倚树下闲翻书卷。
星溶上前夺过书册,劈头便往他额上敲去。
玄灵吃痛嚷道:“星溶,你别仗着仙帝偏袒便来管我的事,长姗早就是我的人,我非娶不可。”
星溶闻言更怒:“玄灵我警告你,若再以此逼迫长姗,我便将你投入灵界台,教你永世不得超生。”
玄灵耸肩:“随你。长姗,我娶定了。”
“你凭什么娶她?”星溶气得声音发颤,“你为她做过什么?可曾嘘寒问暖?可知她爱吃什么?可懂她一颦一笑是何心意?可曾耐心听她说完每句话?可曾设身处地为她想过?你哪来的底气与勇气要娶她?玄灵,你根本配不上长姗。”
星溶气冲冲骂完这一通,恨不能拔剑抵在玄灵颈上。
他们三人之间的牵扯,她看得比谁都清楚。玄灵从未真心爱过长姗,甚至未曾正眼瞧过她。而长云,满心满眼皆是长姗,同她说话时连声音都放得轻柔。
玄灵要与长云争长姗,实是自不量力。
玄灵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只冷着脸立在原地。
“我警告你玄灵,别再招惹他们二人。若再叫我知晓,我还来骂你。”星溶对他失望至极,亦不知他此番究竟在执着什么。
玄灵望着她,眼中忽漫起一片哀凉,低声道:“好,她不嫁也罢。横竖我是要成婚的,不若去下界随便寻个女子娶了。你说得对,我不过是个只会伤她的无情之人。可你呢?惺惺作态,一边受着素郁的呵护,一边又将他推远。有时我实在看不惯你们眉眼往来,更听不惯他总同你说那些温言软语。”
星溶冷笑:“我何时与他眉目传情?我的事,何时轮到你管?”
“那你又凭什么插手我的事?你又怎知我不爱她?”
“你懂得什么是爱吗?”星溶声音发颤,“玄灵,你醒醒罢。长姗早已不爱你了,她如今心属长云。是你自己当初不曾珍惜,如今凭什么再来纠缠?”
她实在想不明白,在玄灵心中,究竟怎样才算爱一个人?当年不负责的是他,对长珊冷眼相待的是他,到头来却口口声声说那便是爱?
这一刻,连玄灵自己也不懂了。究竟怎样,才算是爱呢?
他颓然坐下,抓起案上书册狠狠砸向一旁树干。静了良久,方哑声道:“好……我放手,成全他们。”
星溶闻言心头蓦地一涩。望着他黯然神情,方才那番气势竟散了大半。
她轻声叹道:“玄灵,这千年来你该看得见我是如何过的,为寻苍河茶饭不思,夜夜难眠。素郁又是如何过的……想来他也痛苦不堪罢。可玄灵,唯有两心相悦之人,在一处方有意义。若不相爱,纵使强求相守,又能如何?若是真心爱一个人,便该为他着想,而非一味只想占有。我相信……你终会遇见那个与你心意相通之人。”
最后这句话落在玄灵耳中,只余满口苦涩。
相爱之人?他玄灵此生,哪里还能寻得什么相爱之人。
他未再言语。星溶只当他听进去了,默然离去。
星溶原以为此事便这般了结。未料几日后,玄灵的喜帖竟送到了她手中。
她惊得半晌说不出话。玄灵要娶的,竟是龙族一位女子。而那女子,他连面都未曾见过,不过是托他父亲随意寻来的。
星溶气得心口发闷,又寻到玄灵跟前质问:“玄灵你究竟怎么了?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玄灵冷面不语。
星溶:“我让你放开长姗,并非要你随意凑合一生。你这是对自己不负责,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是你一生的幸福。”
见她眼眶泛红,玄灵心中亦不好受。他沉声道:“苍河临终前曾留信与我,盼我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可我用了上千年,依旧未能做成这件事……我甚至不明白,怎样的情意才算‘相爱’。我累了,不想再琢磨了。娶个女子,好生待她,如此……我方能解脱。”
星溶望着他痛苦神色,终是低叹:“玄灵,苍河视你如手足,我亦当你为挚友。我们都愿你过得安乐。既然你已决意,我不再多言。你成婚那日,我定会到场。只是玄灵,既娶她为妻,便要好生相待。往后你我仍是至交,你有难处,我仍会第一个赶到,就如你从前待苍河那般。”
玄灵良久才道:“星溶,多谢。”
龙族与凤凰族联姻,本是震动两界的大事,更何况此番嫁娶的双方,凤凰族的公子乃是仙界中人,而龙族的新娘,更是龙王宗曳的表妹,怀瑾。
怀瑾容色姝丽,螓首蛾眉,肤若凝脂,却性子泼辣,灵力高强。她心气极高,寻常男子难入其眼,之所以愿嫁这素未谋面的玄灵,不过因他是仙人。
她自幼便想成仙,却耐不住修炼清苦,索性便嫁个仙人——只要双修,她自可位列仙班。
其表兄宗曳曾屡次劝她,莫要为修仙误了终身,她却执意不听。
大婚之日,凤凰宫张灯结彩,红绸漫舞。
贺客络绎不绝。玄灵之父笑逐颜开,在门前相迎。
星溶独身前来,未携长云长姗。她特意妆扮过,一袭淡粉绣白花的长裳,发间簪一支剔透的淡粉玉簪,簪头雕着展翅的七彩蝶,流光熠熠。既是玄灵大喜之日,她这位仙友自不能失仪。
玄灵之父玄武见星溶至,忙上前行礼:“不想仙子亲临,有失远迎。”
星溶扶他起身,温言道:“伯父不必客套。昔日您于我有恩,我一直记得。”
那是千年前的旧事了,未料星溶仙子竟还念着。
玄武将她引入正厅,特设上座。
厅中宾客云集,多是星溶不识之人。周遭目光频频投来,低议不绝。她坐不安稳,便起身往院中散心。
刚至门边,不慎撞上一人。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体阔,星溶未及抬头,先见着他玄黑衣袍上绣的紫藤暗纹,腰间悬一枚温润玉佩。
不过轻轻一碰,她未多留意,垂首一礼便向外去,发间玉簪滑落在地亦未察觉。
她在院中信步片刻,忽想起千年前养伤时住过的那处小院。那时苍河常抱她坐在树下,说着温柔絮语。
穿过回廊往那院中去,万年未见,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行未多远,却遇一人。
那人中年模样,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见星溶,他眉头微蹙,驻足问道:“阁下可是……星溶仙子?”
星溶微讶:“正是。不知尊驾是?”
对方立时施礼:“在下龙王宗曳之父,宗贤。昔年赴天宫时,曾有幸得见仙子一面。”
天宫?星溶毫无印象,只客气应了声,欲要离开。
宗贤却又道:“礼成之后,不知仙子可否移步龙宫一叙?”
“何事?”
“小女自幼失语,遍寻名医皆束手。仙子乃仙界中人,或有一线生机,恳请仙子一试。”
星溶沉吟片刻,颔首:“好。宴罢我随你去一趟。”
宗贤深施一礼:“多谢仙子。届时我在此相候。”
星溶离去后,一身墨黑衣袍的宗曳缓步而来,手中正握着那支跌落的长虹蝶簪。
他望着星溶远去的背影,问父亲:“此人是谁?竟劳父亲行此大礼。”
宗贤笑道:“这位是星溶仙子。她已答应宴后同往龙宫,为你妹妹诊治。”
宗曳眸中一亮:“妹妹有救了?”
“难得遇着星溶仙子这般人物,但愿……真能医好你妹妹。”
星溶独行至旧日所居的院落。
这里似常有人打理,洁净如昔,陈设未改。
她立在院门外,望着庭中那棵老树,心头一片凄然。当年苍河便是在那树下,头一回对她剖白心迹。
她在树下静立片刻,又步入屋内。
坐在从前养伤时躺过的榻上,那股钻心的痛楚再度漫上。
枯坐良久,方平复心绪,重返喜堂。
此时新娘新郎已至。
玄灵一身绯红锦袍,墨发高束,系着赤色丝绦,倒是较往日俊朗几分。只是他面色冷寂,不见半分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