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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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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宫之中早已乱作一团,众仙惶然无措,连声诘问仙帝当如何应对。
素郁却神色淡然,未发一语。
东方将灵力低微及年幼的仙人安顿妥当,又将水月送至天宫最为隐秘之处,再三叮嘱她莫要现身。
素郁步下高阶,袖中化出一柄长剑,对殿中众仙沉声道:“仙界存亡,系于苍生。陆界宗曳野心滔天,一心要铲除天界,独霸乾坤。且其体内暗藏凶悍妖力——若容他统御天地,必成众生之祸。今日他既来犯,我辈仙家,断不能容其得逞。”
“他身负妖力?”众仙闻言哗然。
妖力素为邪祟,一旦失控便滥杀无辜。昔年妖族祸世,其妖力残害生灵无数。未料龙王宗曳竟携此邪力,更统合了整个陆界。若真让他主宰天地,后果不堪设想。
“大敌当前,望诸君同心,”素郁举剑环视,“必诛宗曳,以阻此劫。”
这场避无可避的战争,终究拉开了血幕。
宗曳率领浩荡陆界部众,很快杀至天宫边界。镇守此处的仙将当即迎战,霎时间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宗曳化回人形,执剑一路向仙殿杀去。周身白光缭绕,那股悍然之力令人难以近身。
冲入天宫的白龙族众已在仙河畔施展幻冰术——顷刻间,成千上万尊冰雕战士赫然现形,身形魁伟,面覆寒霜,各执兵刃。令下即动,在天宫内展开了无情屠戮。
仙人们纷纷施展仙术相抗,可这些冰雕竟坚不可摧,纵使仙法轰击亦难损分毫。冰雕战士却挥刃如电,不过片刻,周遭仙人已倒下一片。
宗曳一路杀至仙殿前。
素郁已是一身银甲,执剑立于殿门之外。身侧并立着同样甲胄加身的长云与长姗。
宗曳剑指素郁,冷喝:“现在降,可饶不死。”
素郁冷笑:“一个满身妖邪之物,也配来威胁本君?”
宗曳是头一回见素郁,可对方那高傲冰冷的神态,竟令他莫名熟悉。这般持剑相向,似非初遇。
而素郁望着这个令星溶倾尽所有去爱的男子,心头怒火灼燃。恨不能一剑贯颅,教他神魂俱灭。
宗曳不欲多言,剑身凝聚磅礴之力,猛然向素郁劈去。
素郁身为仙帝,修为早已超凡入圣。袖袍轻拂,一股悍力直冲宗曳。
轰然巨响,两股力量当空相撞,气浪炸开,震得四周殿宇微颤。
宗曳凌空跃起,挺剑直刺。长云、长姗双双掠出,双剑交错,堪堪架住他这一击。
宗曳眉头紧蹙——长云、长姗他并不陌生,前几日他们尚来龙宫探望星溶。未料今日竟站在素郁身侧,与他为敌。
这瞬息分神,素郁已趁机一掌拍来。
宗曳疾退数步,挥剑格挡,剑风呼啸如雷。
他倏然腾身,长剑如电射出,携着骇人灵压直贯素郁肩头——砰然闷响,仿佛空气皆为之震颤。
这一剑之威,令素郁眸中掠过惊色。他竟被震得连退数步。
素郁袖风一卷,那剑倒飞而回,同时掌影连绵击向宗曳。每一掌皆携裂空之风,凌厉狠辣。他眸光愈寒,周身威压弥散,令人胆颤。
宗曳腾挪闪避,面对素郁,非但无惧,反愈战愈勇。
此时大批冰雕战士蜂拥而至,将素郁与周遭仙人团团围住。
素郁扫视一眼,唇边浮起讥诮。他挥袖间灵力奔涌,竟化出灼灼烈焰,直扑冰雕。
焰落冰身,冰雕顷刻融解——可不过眨眼,融水又复凝结成形,烈焰于它们竟似毫无作用。
龙族幻冰术果然诡谲难测,出手更是狠辣刁钻。
长云、长姗并肩苦战,面对愈聚愈多的冰雕,渐感吃力。
此刻陆界将士与无数灵兽已突破重围,杀入天宫深处。
仙兵仙将与陆界族众混战一处,伤亡遍地,血染玉阶,已成猩红河川。
宗曳与素郁修为相当,激斗数十回合后,二人皆已伤痕累累。
他们犹如累世宿敌,招招式式皆欲取对方性命。
素郁掌风如潮,厉喝:“当年大战魔族时,就该将你诛灭!”
宗曳格开他一掌,冷笑:“我还要谢你当年不杀之恩不成?”
言罢剑光骤闪,狠戾刺入素郁左腿。
素郁踉跄后退,宗曳趁势再攻。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倏然掠至,挡在素郁身前。
宗曳急急收势,愕然望向来人,不敢置信地唤道:“阿溶?”
话音未落,身后长姗一剑已刺入他左腿。这一剑又狠又急,宗曳猝不及防,单膝跪地。
“阿溶……”他望着那白衣女子又唤一声,眼眶倏红。
突然现身护住素郁的水月怔了怔,未及开口,已被素郁点中穴道,软倒在他怀中。
东方趁隙掠来,携水月转瞬消失。
宗曳僵在原地——星溶分明在龙宫,何以突然现身九重天?更为何……拼死护住素郁?
正自惊疑,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已贯穿他胸膛。
他抬首,见素郁眸中尽是讥诮:“星溶已怀有我的骨肉。你们此生再无可能。”
此言如九天惊雷,震得宗曳神魂俱颤。胸间长剑银光吞吐,鲜血汩汩涌出,可他周身却泛起诡异黑芒,妖异非常。
周遭厮杀骤停,众人皆惊望这异象。
“是妖力!他身负妖力!”
一声惊呼,天宫大乱。连陆界战士亦惶然无措。
素郁扬声道:“尔等所奉之主,实乃邪力化身!他体内赤天丹妖力凶悍,足可毁天灭地、屠戮苍生。这般邪君,尔等还要拥戴么?还要任他倾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世道么?”
“睁眼看看,天地本自清平,岂容他一己私欲葬送众生!放下兵刃,为尔等族人、家小计,速返陆界,好生度日。天界日后,必不相负!”
素郁字字诛心,既欲动摇陆界军心,亦给宗曳致命一击。
果然,闻听宗曳竟是邪力所化,众将士面露犹疑。他们拥戴龙王,本为谋一个安稳将来,未料一心敬仰的首领,竟怀此等灭世之力。
宗曳见众人如看妖邪般望着自己,心口一片冰凉。他欲拔出胸间长剑,那剑却似生根,纹丝不动。
素郁冷语传来:“此剑专为克制你体内妖力所铸。它会一直留在你体内,直至妖力散尽而亡。”
许是邪力遭剑气压制的缘故,那股力量在宗曳体内奔突翻涌,周身黑气愈浓。
众人察觉妖气弥漫,纷纷退避。
不过瞬息,宗曳从万人敬仰的君王,沦为人人畏惧的魔物。
一名仙人忽扑上前:“妖孽受死!”
未及近身,已被宗曳周身妖气震开,倒地时七窍渗血,面庞顷刻乌黑。
“果真是妖力……”众人骇然急退。
宗曳勉力欲起,素郁一掌狠击他膝弯,他又重重跪倒。
此刻宗曳正竭力压制体内几欲暴走的邪力——绝不可任其操控神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仙兵仙将持刃合围,数位仙人指诀施术,道道仙光落在他身上。
不知是何术法,他只觉周身剧痛,口鼻溢血,双腿绵软,再难站立。
那柄贯穿胸膛的剑如定海铁柱,将他钉死原地,动弹不得,连灵力亦难运转。
可他不能反抗——为控邪力,亦为……不愿真成那人人唾弃的妖物。
空老曾说,邪力若启,可助他一臂之力。
但他不愿。
他已失尽人心,不能再让自己沦为妖魔。他还盼着……有朝一日,能与星溶堂堂正正地成婚。
他死死忍着,一身骨肉连同魂魄都在发颤。
素郁蹲下身来,望着他痛楚扭曲的面容,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很意外罢?让你意外的……还多着呢。”
说罢手一扬,掌中现出一柄赤红短剑。那剑通身焰光流转,如熔岩凝铸,灼气逼人。
素郁持剑在他眼前一晃,眼中浮起一层陌生的、近乎邪戾的神色:“身负妖力之辈,本就不该存于世间。此剑名‘焚烬’,可教你形神俱灰。唯有你消失,苍生方得安稳。龙王……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赤剑已向宗曳心口刺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绯影飞扑而至,挡在宗曳身前。
“噗嗤”一声,剑锋没入血肉。
“玄灵,你疯了?”一旁长云骇然失声。
素郁望着为宗曳挡下这一剑的玄灵,怔了一瞬,继而低低冷笑,腕上施力,剑刃又深入几分。
“求你……放了他。”玄灵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没入胸口的剑身,忍着焚身之痛,一字字挤出恳求。
“玄灵……”宗曳望着他血流如注,脑中轰然一片。他从未想过,玄灵会为他挡这一剑。
“求……放……”玄灵还想再言,胸腔内陡然炸开赤焰——眨眼之间,整个人已被熊熊烈火吞没。
“玄灵!玄灵!”
宗曳嘶声厉呼,伸手欲触,可那火舌狂卷,顷刻焚尽了那袭红衣。
望着冲天烈焰,一股暴怒直冲灵台。宗曳仰首长啸,竟霍然起身,一手握住胸前长剑欲拔。
素郁却欺身而近,焚烬剑尖直刺他双目!
火光炸裂,剧痛剜目。
宗曳惨嚎出声,双眼鲜血迸流,眼前尽化永夜。
众皆骇然僵立。
素郁竟……剜去了宗曳双目。
宗曳瘫倒在地,痛极哀鸣。焚烬剑所携乃仙界真火,沾身即焚,非死即残。
“素郁,我必杀你!”宗曳怒喝,双目灼痛如堕炼狱,眼前唯余漆黑。
素郁漠然望着他,面上无波无澜:“宗曳身怀妖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废其修为,打落凡尘,永世不得再修。陆界部众助天界擒妖有功,功过相抵,即可返回下界,不予追究。”
寥寥数语,一场血战就此落幕。
仙兵引陆界族人陆续退去,余仙开始收拾残局。
唯仙殿门前,那胸插长剑、双目尽毁的宗曳犹倒于血泊。身畔一团焦土,余烬未冷。
黑暗与剧痛如潮淹没,宗曳齿间溢出血沫,喃喃唤着玄灵的名字。玄灵被真火焚尽,魂飞魄散,连转世之机亦无。
这般结局,谁人能料?
许久,素郁换了一身朱红锦袍步出,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宗曳,心头掠过一阵扭曲的快意。
几万年前他就该死,却苟活至今。
如今不让他死,反要他这般痛不欲生、苟延残喘地活着。
他蹲至宗曳面前,语带一丝病态的兴奋:“玄灵已死,星溶亦是我的人,腹中更有了我的骨肉。这般结局,你可满意?”
“苍河,你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彻底。莫以为星溶爱你,你便赢得所有。你没有。还想与我争这天地方寸,是否太过不自量力?”
字字如刀,剜心刺骨。宗曳唇抿成线,未发一语。
素郁见他沉默,起身袖袍一拂,将他打落凡尘。
那身红衣艳得刺目,却掩不住他眼中翻涌的癫狂。
素郁返回仙殿,长云与长姗已候在阶下。
二人面色铁青,长云目中寒光凛冽,似欲噬人。
素郁不以为意,淡声道:“今日你二人诛敌有功。长姗一族本君会斟酌宽宥。”
长姗急道:“你答应过的,只要我与长云助你,便放我父母,他们还被你囚在天牢,你岂能言而无信?”
素郁眉梢微挑:“我是说过会放,可未说何时放。你二人且听调遣,待我满意了,自然放人。”
“卑鄙!”长姗气得泪坠。
长云骤然拔剑,刃抵素郁颈侧:“放了她父母,否则我立取你性命。”
素郁低笑:“你不是为她服了‘脱骨丹’么?若敢伤我分毫,不仅你会碎尸万段,长姗与她全族,亦将从此世除名。”
“素郁,你无耻!”长云悲愤交加,“昔日我们念你是星溶故人,敬你怜你,未料你反来相害。你杀玄灵、废苍河,于心何忍?若星溶知晓这些,必恨你入骨。”
提及星溶,素郁眸光骤寒:“说我狠心?皆是你们咎由自取。星溶不是爱他么?如今他已成废人,我倒要看看,他们的情意能贞烈到几时。至于星溶,她既怀我骨肉,是真是假,于我皆无分别。你们若敢走漏半分真假星溶的风声……格杀勿论。”
“你……”长云气得浑身发颤,长剑哐当坠地。
“自今日起,你二人不得再下陆界。”素郁冷声掷话,“否则,我先杀她父母,再取她性命。”
素郁言罢拂袖而去,朱红袍角掠过冰冷殿砖,如血痕迤逦。
仿佛什么都变了,天地变了,许多人的命途也变了。这诸般变故,皆要从素郁心性骤变那日算起。
转眼半年。
天界已复往日宁静。仙后水月身怀六甲,临盆在即。
虽名“水月”,世人却皆道她便是仙帝苦追万载的星溶仙子。
这日水月面色红润,缓步踏入素郁仙殿。她腹已八月,行走间步态安然。
素郁搁下书卷起身相迎,面上虽无波澜,语气却温和:“月份大了,当好生休养,莫要常走动。”
水月含笑:“无妨的,只是想来看看你。”
素郁扶她坐下,取来薄毯覆在她腹间。
水月握住他手,柔声道:“这几夜我总惊梦难眠,不想独宿那空房,盼你能陪陪我。”
平日里的水月温婉体贴,待素郁关怀备至,满目皆是情意。
素郁默然片刻,道:“你身子重,还是静养为宜。我多遣几名仙娥照料你。”
水月眸光微黯,旋即又笑:“也罢,再忍两月便好。只是夜里念你,实在难寐。”
她总这般若有似无地说着情话,素郁听在耳中,心下却一片空茫。垂眸未应。
水月又坐了会儿,方起身离去。
她甫走,东方便入殿来。
素郁见他面色凝重,蹙眉:“还未寻到?”
东方躬身:“翻遍陆界,未见星溶姑娘踪迹。听闻龙王攻天那日,她曾独离龙宫,言是去寻玄灵。然凤凰宫中人皆道当日未见她身影。自那日起……她便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素郁闭目,拳心渐紧。
纵有水月这般容貌相同之人相伴,他仍忘不了星溶。那份爱至骨髓的痛与无力,时时灼得他几欲发狂。
原以为一切已了,可他仍不甘心,仍想探知她的消息。
静了半晌,他又问:“宗曳现下如何?那剑可还留在他体内?”
“剑身仍在。”东方低声道,“虽已半年,伤处仍时有渗血。他灵力尽失,邪力亦被剑势所镇。双目已盲,形同废人。似已自弃,终日酩酊,浑不顾惜己身。只是……”
他语声微滞。
“只是什么?”
“只是……他似仍未忘星溶姑娘,时常神志昏乱,唤她名字。”
素郁冷笑一声,挥手命退。
东方离去后,他却独坐案前,神思恍惚良久。
星溶……那个令他苦痛一生的女子,便这般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自陆界得知宗曳身怀妖力,世人皆视其为妖邪。龙宫被焚,咒骂唾弃之声不绝。
昔时那叱咤风云、欲统天地的龙王,一夜间成了双目尽盲的丧家之犬。
如今他与父母、妹妹蜗居于一间破落小院。父亲为生计四处奔波,常因宗曳身份遭人刁难。母亲与妹妹细心照料,总温言劝他振作。
父亲曾去寻空老,可那位曾断言宗曳体内妖力、后又言邪力暂不可除的老者,早已不知所踪。
这日宗曳又独坐门边饮酒,口中喃喃唤着星溶。
宗青见哥哥这般模样,上前劝道:“哥哥莫再为她伤怀了。她如今已是仙后,过得安好,你便忘了她罢。”
宗曳仰首灌了一口酒。昔日那张英挺面容,如今满是沧桑。覆眼的素纱白得刺目。
“星溶姐姐虽离了我们,可她也曾真心待你,更以大半修为医好我的哑疾。无论结局如何,只要她安乐便好。哥哥……别再折磨自己了。”宗青实在不忍见兄长这般消沉。
良久,宗曳哑声问:“你今日去凤凰宫,可见到怀瑾?”
提及怀瑾,宗青轻叹:“自玄灵去世,怀瑾姐姐便似换了个人。不知是否怨你,听说我来,闭门不见。”
宗曳不再言语,又欲饮酒。宗青夺过酒坛:“哥哥别喝了!这般伤身。你体内那半截剑还未取出,饮酒又会引伤口渗血。娘亲为你日日垂泪,莫再教她忧心了,好吗?”
宗曳似仍未惯黑暗,摸索着想取回酒坛,却扑了个空,跌在地上。
宗青掷了酒坛扶他起身,眼中含泪:“哥哥,为了爹娘,为了妹妹别再这般糟践自己了,可好?”
宗曳坐稳身子,不忍妹妹伤心,终是点头:“好,哥哥答应青儿。”
宗青望着他枯寂神情,泪悄然而落。她抱起酒坛回屋藏起,转身时肩头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