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此身憔悴恨无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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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骁的脸上滑落温热的液体，顺着他干涸如枯井的皮肤渗在了衣裳里，骤降的纷飞雪花染了血的颜色，在那块少年侧躺的地方围出一层干净的壁垒，他怔怔地摸了摸自己侧脸处溅上的血液，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云朵……”
他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仅仅只余下两步路的万丈沟壑，拼命地想提起力气，可受伤严重的双腿并不打算让他做幸运儿，它不给他这个难得的机会，顾承骁奋力想爬起来，最终却都以失败告终。
云朵。
顾承骁只能像狗一样爬过去。
他分辨不清这段短短的路程中，是受伤的双腿在阻止他，还是心底里刀刀切割所划出的痛意在警告他，顾承骁的手指摩擦着水泥地，粗粝的石子很快划伤了他的皮肤表层，他拖着没有丝毫气力的腿，终于在不知道何时——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只是短短几秒钟，他终于触碰到了少年冰冷的手指。
顾承骁用力地握紧。
“符云，云朵……”顾承骁艰难地扬起一个笑容，低下头去托起少年带着温度的身体，符云似乎没有因为高空坠落轻易死去，他的眼珠还在眼皮下微微滑动，唇边还带着浅浅的呼吸，只是嘴角不断流出血水，怎么也擦不干净，红裙子衬得他脸色惨白无比，像是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云朵还活着！
“叫救护车，叫医生过来，”顾承骁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用沾满血渍的手颤抖着按下通话键，无限拉长的“嘟嘟”声叫他无比烦躁，忍不住咬紧了舌尖，几乎要把自己舌头上的一块肉咬下来:“再坚持一下，云朵乖。”
此时正值凌晨三四点钟，距离太阳初升大约还有两个小时，夜间来往的人极少，所以冷风更加无所顾忌地肆虐，顾承骁不知道自己是冻得发抖，还是害怕得发抖，在打通电话颠三倒四地向医院说明地点后的等待时间，他把外衣脱下来，紧紧地裹在了少年只穿着一件漂亮红裙子的单薄躯体上。
“别怕，不冷不冷。”
他屈身贴住少年苍白的脸颊，用袖子擦去符云口鼻间的血渍，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他无数回暖热少年冰凉的手，静静地屏息感受怀里的人断断续续的脉搏和呼吸，难看的笑容间带着希望，仿佛他即将得到新生。
“是你害死他。”
符云坠落的决心太坚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他打破窗户便走出房间，定定地站在了狭窄的台阶上，少年如蝴蝶般飘落的瞬间，正是秦冼急切地上楼，在楼梯间奔跑的时间，听到一声巨大的重击，秦冼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知道一切都迟了。
早就迟了。
秦冼折返回来，照着顾承骁屈下去的脊背用力踹了一脚，是私人欲望毫不留情的发泄，他低声斥道:“顾承骁，是你害死他。”
“不是我！”顾承骁紧紧抱着怀里依旧温热的躯体不愿放手，他侧眸看向秦冼，反驳道:“云朵还没有死，少tm的说晦气话！”
符云还有气息，他没有死。
只要等救护车过来，让最好的医生来治疗，用世界上最好的药，符云就能像从前一样鲜活，或许终有一天那个乖巧站在路边，围着蝴蝶结围巾的少年心软，他依旧能够回到从前，获得他原谅，得到救赎。
秦冼沉默，他的瞳孔纹路收缩，渐渐形成一只电子仪器，他仔细看着顾承骁怀里的符云，轻轻地皱了下眉，淡蓝色的微光点在他的瞳孔中，像是发出了什么信号，又骤然消失不见，仿佛幻觉一般。
已经走了呀……这么快。
真是受不得一点儿罪的大小姐。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秦冼冷声道:“你这种人就应该早点下地狱，就算赔了这条命，符云也嫌你脏。”
顾承骁咬牙:“滚！”
秦冼冷笑:“不承认？”
顾承骁护着怀里的人，隔绝一切风雪，他低着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腿已经在雪地里渐渐麻木青肿，子弹的穿孔破开了他腿上的动脉，流出的血早已经染脏了裤脚，他没有注意到。
顾承骁低声道:“不是我害他这样……”
秦冼打断他:“是你。”
顾承骁大吼道:“不是我！”
秦冼道:“是你。”
是他吗？
是他穷追不舍死缠烂打，把符云逼到这种地步的吗？是他不知悔改愧疚不足，叫符云依旧没有看到他的决心吗？是那些视频，成了叫符云坠落的罪魁祸首吗？
等待的这段时间真的太漫长了。
顾承骁忍不住回忆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他想起那个如同今天这样冷的雪天，被员工潦草的工作气得脑子疼的自己驱车去咖啡厅躲清闲，这时一个穿着毛绒外套的少年走进来，衣袖拨弄了窗边的小风铃，发出悦耳的响声。
他趴在咖啡台上，看着师傅制作自己的那份食物，手指从袖中探出来，特别指明道:“要爱心形状的拉花。”
蝴蝶结围巾，爱心拉花，和他袖口上夹着的星星形状的小发卡——顾承骁默不作声地看着，猜想这只发卡或许是在少年洗漱的时候用来夹刘海的。
他自认为没有什么东西得不到，于是在咖啡厅外主动出击，向那个叫他一见钟情的小少年递上了一张大约只储存了几百万的银行卡。
“认识一下，好吗？”
少年拿着那只卡低头看了两眼，随后抬起眼睛道:“你不要了？”
顾承骁有点想笑:“给你的。”
他接下来想说他还有很多，如果这个少年见钱眼开能真正地和他在一起，顾承骁就会拿出更多的本钱来滋养他，世界上大约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好吧，我帮你扔掉。”
少年将那张卡夹在指尖屈身，顾承骁以为他会好好地放在自己的挎包里面，却看见对方已经完全蹲了下去，把那张有点贵的卡慢慢地插进了路边的雪里，一直到连黑色的卡边都看不见，才起身拍了拍手。
戴着他蝴蝶结形状的围巾转身离开了。
真的很可爱。
顾承骁垂着眼睛又想了很多，他带着希冀，始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为怀里的符云遮蔽越来越厚重的大雪，细微的呼吸声叫他期待着那只云朵能够拨开浓雾再次盛放在蓝天上，而他能够栽种一颗向日葵吸引阳光，拿着蒲公英模拟出少年柔软的模样。
“我活着，你也活着，这样就最好了，”顾承骁低声恳求道:“我会好好赎罪，好好地爱你，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到一点儿伤害了，暂时喜欢别人也没关系，等你醒了我们好好说说话，你就当可怜我，给我留一个位置。”
“……”
“好吗？”
“……嗯。”顾承骁恍惚间听到了符云的回答，他震惊地喜笑颜开垂了眼睛去看怀里的人，眼前的景象似乎变了很多，少年躺在他臂弯里，脸上的血化成了盛开的红玫瑰。
他睁开眼睛了！
是吧？
顾承骁觉得自己应该还没有眼瞎。
“不要睡不要睡，再坚持一下，救援的马上就到了，我们去医院里给你好好地处理一下伤口，不会再……”
“嘟嘟嘟——！”
救护车的声音响彻天际，顾承骁未说出口的话凝滞住，他转头看着车上几名医生下来，奋力地提起力气将少年的躯体揽入怀中想要托起来:“受伤的人在这里，快救他！”
穿着白褂子的医生走近。
顾承骁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腿忽然被一只手触碰，他愣了一下，随后便听到医生轻声问:“怎么会弄出这种贯穿伤的？枪打的吗？□□也不该这么大威力。”
顾承骁怔住，连忙收回自己的腿急切道:“先救他。”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腿伤估计是好不全了。”
顾承骁咬牙:“我说救他，听不懂吗？”
“救他救他，哪个字你不明白？！”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指挥着其余几名医护人员将男人怀里的躯体抬在了担架上，顾承骁艰难地松开手，少年的衣角从手心滑落，他看着那张担架被人抬着远去，渐渐地松了口气，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动得更加厉害。
顾承骁道:“我一起去。”
不待在符云身边，总是不放心的。
医生制止了他的动作。
顾承骁疑惑:“做什么？”
或许是天上凭空响了一声惊雷，叫雪花下坠的速度减缓，顾承骁用鲜血淋漓的手扶着墙壁无比难看地站起身来靠在窗边，医生好像根本没有回答他的话，顾承骁嫌弃似得瞥了对方一眼，撑着力气去追担架上的少年。
“可是他已经……”
顾承骁骤然停住脚步，他恍惚地听到了什么细碎的声音，这些声音杂乱地萦绕在他的耳边，似乎拼凑出了最后一段完整的剧情，把狗血故事拉到尾声。
“他在十分钟前就已经死了呀，这个人抱着那个尸体，不觉得害怕吗？脖子上的筋早就断了，全身的骨头都碎完了，还嚷嚷着要救回来呢……是疯了吧？”
“应该是疯了。”
“是不是要送精神病院去啊？”
符云在坠楼的那一刻已经死去。
顾承骁没有看见他早已经断掉的脖子，重击之下碎了全身的骨头，他看不见少年瘫软下去没有丝毫气力的身躯，看不见他腹部破开的伤口，涌出的无数血水其实早就染透了那件白色丝质长裙不是吗？
顾承骁欺骗自己。
他以为那是一件红裙子。
……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在屏幕前哭得像条狗，呜呜呜呜呜呜可怜的云朵宝宝】
【这一辈子云朵都没有真心实意地快乐过，一直以为自己被爱支撑活着，到最后发现他根本不需要这些爱】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的饭啊，今天吃眼泪拌饭，又咸又苦，主播你赔我的红烧茄丁！】
【呜呜呜呜我哭着给云朵宝宝打十颗星！一百分一百分！妈妈最爱你了公主宝宝】
【痛彻心扉呜呜呜呜呜呜呜，卫生纸没了，我要下楼去买点，现在就是一个想哭又怕把鼻涕眼泪抹一团的状态】
【可怜的娃（给楼上递纸）】
【（继续哭）云朵决定去死的时候到底是绝望还是期待呢？好想知道啊，对于攻妹来说去死其实是快乐的吧？】
【我年纪大了，完全不能接受一个活生生的少年生命在我眼前消散，不行了我要和网友抱成一团哭】
“喂喂，宝贝们。”
【谁在说话？什么情况？】
【不要打断我的伤心啊喂！】
【喂喂喂打电话呢？现在不管谁打电话过来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挂断！我要给云朵宝宝过生日！】
蓝屏转换了场景，白色空间显得宽大寂寥，符云双腿交叠坐在轮椅，手里拿着只高脚杯摇摇晃晃，轻轻抿了口杯子里还咕噜着气泡的快乐水，伸指点了点屏幕。
“不会吧？真哭了呀？”
【……靠，一点儿气氛都没了】
【谁有那个表情包来发一套】
【主播我恨你，哪有刚坠楼死在剧情里又这么快出现的啊？给我们一点儿遐想的空间好吗？】
【受不了了，主播太装了】
【主播和小云朵简直两个人】
【肥宅快乐水我也要！美女主播给我喝一口消消愁！但是我还是很难过呜呜呜呜我的小云朵宝宝！】
“不哭，啊。”
符云靠近屏幕眨了下眼睛，给了观众一个诱惑飞吻:“乖宝宝亲亲你们，放心吧，大家都会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此身憔悴恨无穷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