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伪君子剑君攻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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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连时间都被完全冻结，沉重压抑的绝望叹息化作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血色的帷幕飘荡在符云的瞳孔间，他仰着头，艰难而又带着希冀般吐出两个字:“阿谪，救……”
被杀阵禁锢全身的这一瞬间符云是没办法立即意识到现如今的状况的，利刃带着锁链，像是审判的轮盘般将他的骨头吊起，他只能强忍着万千疼痛，向如今唯一熟悉亲密的人寻求帮助，邱谪静静地站在阵法之外，手中长刀冷峭如寒霜。
“阿谪？”
符云口中的血再次蔓延出来，他忍不住低下头猛烈地咳嗽，却无法阻止七窍之中溢出的猩红血迹，他想触摸到自己腰间的武器反击破阵，刀刃却生生地穿透他的臂膝，将他向上吊起，望着那双冷森森的眸，符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邱谪背叛了他。
是他心爱的师侄，将他引入了杀阵之中。
“小师叔，”邱谪慢慢地开口了，他那双黑漆漆的眸中说不清是敌视还是怜悯，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您那么强大，怎么会轻易地落入这样潦草的陷阱呢？”
“我设下杀阵之时，可没曾想过这桩计划如此简单，如此轻而易举。”
符云如果无视，他如果不去救那些在泥沼中的弟子，亦或者干脆令他前去解救，那么这方杀阵根本就不会启动——杀阵不启动，他曾经写在符云胸口的那两个字，也不会发挥蚀心咒的作用，叫他灵力尽失，陷入到这般无能为力的境地。
都是他自己选的。
符云瞳孔骤然收缩，他艰难地挪动着手臂，却只感觉到了刀刃刺入骨头的疼痛，青年蹙紧眉心，不可置信:“你……为什么？阿谪？我待你是……”
苟且，偷生。
这四个字贯穿了符云的幼年时光，在他遇见奚闻柯之前，他是一只会残暴地杀害同类，夺取救命粮食的野狼，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现如今被最亲密的爱人设阵陷害，符云心中猛地升起一阵被戏弄的怒火，他的真情就这样被打碎，如何能不恼怒？
邱谪低声道:“是你对不起我。”
少年靠近两步，提醒道:“这个杀阵连接整个修罗境，本源于上古禁术，只消一刻钟便能叫人魂飞魄散，在小师叔反抗之前，需得顾及一下天衍宗弟子的性命安危。”
“无耻！”
符云全身的血都冷了，他的挣扎反抗根本无济于事，心口的疼痛和无法再使用的灵力昭示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人计划，邱谪跟在他身边，悄无声息潜移默化，用爱意包裹，叫他被蒙蔽了谨慎的眼睛。
仅一次放手一搏，输了。
我心自明……邱谪怀着杀他的心思，他又如何能够那样愚蠢无知地，将那份信任全然交付？如何我心自明？
符云咬紧舌尖，将口中即将涌出的血咽回到喉咙里去，曾经他拿受伤装可怜，讨旁人关心，如今在邱谪面前，却怎么也不想平白落了下风，血腥的味道一忍再忍，撇去那些脏污，他似乎还是那个万人之上的符云仙尊。
“小师叔，符云仙尊。”
邱谪走近俯下身来，他没有被激怒，与处于杀阵中的符云平静对视，这时符云才猛然发现，那张与他交颈而卧意气少年熟悉的脸庞，现在早已经悄悄地变了模样，唯有那双眼睛还一如往昔。
“这张脸，很陌生吧？”
符云无奈笑了:“容貌也骗我，邱谪，你实在是……我真不敢相信啊。”
“我不姓邱。”邱谪说:“现在，我来问你几个问题，师叔只需回答是与否，如果回答得叫弟子满意了，我说不定会放过您。”
哀莫大于心死，符云灵力退去也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落入杀阵之中以凡人之身如何逃脱得了？不如听天由命，至少探出邱谪真实目的，好叫他不要连累那些小弟子，于是他低声应道:“你问。”
邱谪问:“方才师叔毫不犹豫地去救那些弟子，是出于作为长辈的责任吗？”
符云道:“是。”
邱谪:“师叔是否想过自己会身陷危险？”
符云道:“否。”
邱谪沉默片刻，道:“是小师叔太自信，太自大了，您没有想过枕边人会向您出刀，当初说亲人爱人反目成仇，大抵就是如此。”
符云道:“是。”
邱谪艰难地笑了笑:“这句不用答。”
他低下头问:“你知道我恨你吗？”
符云顿了顿:“否。”
他并不明白邱谪为何会设下这方杀阵引他赴死，这世上叫人疑惑不解的东西太多了，况且身体上的疼痛早已经叫符云全身的骨头都麻木不能动弹，连思绪都断开了连接。
他无法去认真思考。
邱谪咬着牙道:“我恨死你了。”
“符云，我真的要恨死你了。”
符云问:“为什么？”
邱谪避而不答，他的瞳孔在阵法的光芒中收缩，握着刀的手在剧烈颤抖，这是惊恐害怕，符云成为待宰羔羊，害怕的却是设下杀阵的邱谪，这实在太荒谬了。
他在害怕什么？
邱谪低下头不去看青年冷漠的眼神，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事情进行到现在，他到底在寻求一个什么样的答案，符云偏爱他，竭尽所能地待他好，他记得桌上为他留的那杯清茶，记得修炼时差点儿走火入魔身旁打过来的一阵清风，青年一声声低斥中带着年长者的关照。
符云在做他的引路灯。
换做是其他弟子，早就心动不能自已。
一直以来他都拿杀兄之仇来对抗心底的松懈，他恨符云杀死了奚闻柯，叫他血脉相连的兄长亡于剑下尸骨无存，可当那些审判的刀尖扎穿符云的那一刻，血脉仇恨的楼宇居然开始渐渐崩塌了。
奚闻柯，兄长……
这桩仇恨居然无法再支撑他。
“呼……”符云低眸缓解疼痛的微弱呼吸声拉回了少年远走的思绪，此时距离一刻钟不远不近，足够邱谪问完所有的话，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小师叔做过错事吗？我指的是……叫您后悔的事。”
符云嗓音已经嘶哑:“是。”
邱谪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什么样的事？你忏悔过吗？你是否还记得……”
“是，”符云道:“我记得。”
“那么，”邱谪的手颤抖起来:“请小师叔好好地说一说，详尽来说，我想要知道，你的愧疚后悔在哪里，事情的原委到底是什么。”
“……”
“说啊！告诉我……”
符云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身上的血似乎流干了，把一身白衣染成了艳丽的红裙，衬得青年原本就白皙如雪的皮肤更加苍白，邱谪几乎要怀疑他已经疼得晕死过去，他探出手，还未穿透阵法抚摸到青年的脸，符云忽然抬起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了。”
邱谪张了张嘴:“什么？”
“我一直在想，”符云没有再生生把血咽进喉咙里强忍，他的疼痛难忍，低低喘息，声音的嘶哑在此刻完全凸显出来，雪色之下像是一樽即将要被打碎的玉雕:“从发现你背叛我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之前从来不认得你，你又为何对我有如此大的恨意……实际上答案很明了了。”
邱谪屏住呼吸，期待着。
符云笑起来:“你的眼睛很像他。”
邱谪猛然愣住。
并非是形状像，而是一种感觉，邱谪面容之上附着的那股子骄傲自信的少年气息囊括了一切，隐约可见奚闻柯的影子，却又较他多几分虚浮的傲气刻薄，这大概是年纪小的人都会犯的错，眼高于顶，自负自傲。
“奚闻柯的弟弟，是吗？”符云似乎释怀了，神色镇定下来，他轻声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叫做原来如此？
邱谪宁可相信这是错觉，方才符云尚还用无情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审视他陌生的面容，青年眼中的恨意像刀一样死死扎着他的心脏，叫他不能喘息，现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他却……他竟然平和了下去。
这更像是万箭穿心了。
他凭什么平和？
凭什么因为他是奚闻柯的弟弟，就这般蔑视他的心底的仇恨？邱谪不明白，符云的态度转变太快，叫他手足无措，那个矗立在心脏中血脉之仇的高塔轰隆一声坍塌了。
“你兄长的死，我很抱歉。”符云垂下眼眸，终于向这世界上的另一个人道出了事情的本来面目:“当时情况紧急，奚闻柯受幻妖蛊惑而癫狂，我不得不出剑制止。”
邱谪道:“可你也不必……”
“我失手了。”
符云解释道:“我实力不济，失手杀死了奚闻柯，后来也是因自己私心而弃尸藏匿，这的确是我有错在先，你所有的猜测都正确，亦或者是你通过奚师兄身上的留影石看见了。”
邱谪红了眼睛:“我恨你。”
“可我没有对不起你，阿谪。”符云的声音已经极其虚弱，他身上的血像是不要钱一样涌出来，在膝盖底下聚成了一洼血泉，青年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没有对不起过你，对吧？”
“我真心待你好过，邱谪。”
“奚闻柯是奚闻柯，你是你。”
符云道:“你因他恨我，我无话可说。”
“若是别的缘由，便是你没道理。”
符云一句接一句，他平静地朝着那个自己爱过的少年微笑了一下，一如往昔邱谪藏在桃花树上，化作片片纷飞花瓣时，他低眸用青竹扇遮了下半张脸时的温润模样。
“关于感情，我愿赌服输。”
未等邱谪回话，符云骤然聚起最后一丝气力，叫那些锁链平移着打折了他的骨头，坚持着奋力摸到了腰间的逐龙长鞭，此时他的身上早已经布满伤痕，整个人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血肉，逐龙鞭挥出，带起一道灼目金光，雷鸣声轰隆响起，整个修罗境地动山摇。
“师叔？”
邱谪未曾反应过来，他想上前去，却猛然被逐龙鞭打出了七步之外，狼狈地跌倒在了雪地之中，少年艰难地仰起头看着阵法中央的仙尊，大脑一片空白:“你要做什么？符云？！”
“不要！”
不，不对。
符云是在借逐龙鞭的器灵献祭！他虽身无灵力受阵法钳制，可逐龙鞭是至尊武器，它为主人意识所驱使，毫不犹豫扬起鞭尾向阵眼击打，主阵之眼破碎，修罗境中其他连接的阵法便会被一同攻破。
符云是在用自己的命救那些弟子。
师叔不相信他并非是滥杀无辜的人，他不相信自己会放过那些弟子，于是便亲力亲为为宗门弟子开辟一条求生的道路。
曾经那样的信任，终究是……
“——住手！”
邱谪迎着金光站起身来:“小师叔！”
“符云！”
轰隆一声震响，层云尽碎。
停不下来了。
在灵尊献祭之法的对抗之下，修罗境开始逐渐坍塌，雪山顶的巨石滑落下来，将那些树木拦腰折断，天地间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灰色帷幕笼罩，日光惨淡无温度，冻得邱谪瑟瑟发抖，寒风如刀穿过荒芜的原野，卷起破碎的雪屑，击打在少年的脸上。
是释怀还是恼恨？
是坦然赴死还是无可奈何？
他究竟是想要救那些弟子的性命，还是终于找到了得以去寻找奚闻柯的真正叫他安睡的栖息之地？
邱谪不会知道了。
隔一层厚重雪幕，他看见青年鲜血淋漓的身躯被大雪掩埋，这身雪衣遮盖了他的伤口，符云在修罗境中弟子的惊叫熙攘吵吵闹闹之中，又重新成为了那个叫人憧憬心生向往的救世仙尊。
那些爱恨一并消除。
邱谪的痕迹彻底被抹去，在符云的脑海中，他的记忆里，十指相扣的温度，交颈而卧时的温存，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他听见符云说:“我还你了。”
“天穹之下，哪里都是人间。”
可我依旧恨你……
大仇得报我还依旧恨你啊。
你还了兄长又何时还我？
我又该怎么办？
风息城中春光明媚之时，兄长的家书在他手上变得皱皱巴巴，年少的邱谪攀在窗户上，用厚重的帘子遮住自己，指尖滑过纸上那些文字，而后又绕回去，细细地读兄长所介绍的那位小师弟。
“小云儿有点小脾气，但是人很好，他使得一手很漂亮的双剑，你回头到天衍宗来，兄长介绍你与他认识。”
“小云儿今日夺得魁首，你也要加油啊，想做云儿的弟弟修炼可不能懈怠。”
“天衍宗下雪了，小云儿走在雪里白得我都要看不见他了，你与他认识后要好好教教他，小孩子就该穿鲜亮点的颜色，一身白衣裳算什么样子？”
“阿谪啊，你什么时候过来？”
“他长大了，你也该大些了吧？”
邱谪在桌案前斟字酌句:“等我……再大一点，再厉害一点，我修炼得更强一些，以后我保护他，嗯……保护哥哥。”
素未谋面的，哥哥。
他恨——恨他还未熟识那个长得像玉面观音，使一手漂亮双剑有点小脾气人很好的小云儿，却先叫他看见了一个自私自利，杀害兄长的无情凶手，他恨自己先看到了符云的虚伪。
兄长之死，打破了他的幻想。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伪君子剑君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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