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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if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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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衍宗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并非是那种妖魔邪修来犯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而是一种众人赤身裸体袒露在天地之间,叫其他人眼睁睁看着,又被蟒蛇缠绕的尴尬和窒息。
问题出现在符小仙尊和奚师兄身上。
两月前那场声势浩大的妖族之战彻底结束,叶宗主将伤者悉心安排照料,陆仙尊成宿待在炼丹房里,练出无数愈伤的药分发下去给众弟子,这事到这里算是一个十分完美的结局。
又过半月后叶宗主办了场类似嘉奖鼓励意味的庆功宴,只要嘴还能张开,还能走路过来的弟子差不多都出席了,符小仙尊和奚闻柯自然也在其间。
此次庆功宴不禁酒。
正是大肆庆祝,热闹喧天的时候。
“砰——!”
前头忽地传来一声重响,檀木桌子上骤然跌下去几只圆盘,稀稀落落地碎了一地,琉璃盏随之倾倒,酒水顺着红绸滴落下来,在那玉阶上形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且不合时宜地濡湿了符小仙尊的衣裳。
符仙尊掀桌子了。
哦,其实倒也不算是掀桌子,毕竟那檀木桌就在那里好好摆着呢,没缺胳膊少腿,充其量只不过是师兄弟两个可能闹别扭了,或许是小师弟气不过,这么一摆手就把盘子摔了。
以上是叶修远的猜测。
这是怎么了?
众人闻声而止心底发怵,整个大殿仿佛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他们相互对视着,谁也不凭空去抱怨符云无厘头发脾气,破坏了这好不容易欢快喜悦的气氛,毕竟符小仙尊平日里性子甚好。
对待不懂事的小弟子们也是笑吟吟的。
是奚师兄说错话惹他恼了?
“云儿。”
“快过来,衣服湿了。”
奚闻柯搁下那只装着葡萄的盘子,连忙起身去拉符云,想施个净身决把小师弟重新收拾干净,继续搂怀里喂东西吃。
可他的手指刚碰到那抹白色,后者却一摆手躲了过去,未与奚闻柯说一句话,握着琉璃酒杯施施然踩过那片狼藉,便到了宴席另一边的角落里去,展开青竹扇低眸发呆,徒留奚闻柯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原地。
众弟子眼观鼻鼻观心。
奚闻柯倒未觉失意,黑衣上被失手洒了一袖子的酒水也没恼,他喊了两个弟子来收拾残局,也随着符云一同挪到了那个被柱子遮了半边的犄角旮旯里去坐着。
谁都不知道他们在那个角落里说了什么,或许其实什么也没说,只是这场庆功宴后,整个天衍宗的气氛就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
十分尴尬。
符云不怎么理会奚闻柯。
奚闻柯到符小仙尊竹屋内去了几次,三番两次地拿珍宝过去哄,后来不知道是回味过来了什么,竟然也开始躲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师弟。
到现在为止,这两个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说话了,不小心见着互相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但因为临近师尊诞辰的缘故,师兄弟两个人就算再闹别扭,还是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话家常。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最近整个天衍宗都是丧气,像是冤魂全聚在了头顶上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趁着师尊诞辰,陆云翼决定两边说和一下。
她用炼丹的借口把奚闻柯叫了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
陆云翼问:“你们究竟闹什么别扭了?”
奚闻柯是个处事周全很少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唯有在小师弟的事上才正经一些,最近他郁气沉沉没了那张肆意笑脸,陆云翼全都看在眼里。
“说呀!”陆云翼气恼推了他一把,恨奚闻柯居然成了个锯嘴的闷葫芦:“你不说我怎么去替你向小师弟说和啊?是不是上回宴席你说什么胡话了?”
“你道歉没有?”
奚闻柯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捏着酒杯轻斥:“师妹还训上我了,你是师兄我是师兄啊?”
“你少来!”
陆云翼急得要死:“小五的脾气有时候确实不那么好,但我们做师兄师姐的是不是该担待一点儿?你之前不是最疼他了吗?现在怎么不管不顾的?上回小五闭关出来受伤……”
“云儿受伤了?!”奚闻柯脸色一变,一把抓住陆云翼的手腕,神色紧张道:“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我的视阵没有……”
“呦,还有视阵。”
陆云翼话锋一转得意地甩开袖子,理了理腕上被奚闻柯捏出来的衣裳褶皱,一挑眉指着奚闻柯乐呵呵笑:“关心则乱了吧?”
一说小师弟受伤就急了。
奚闻柯多智近妖,与旁人交谈向来是说一半留一半,真真假假分辨不清楚,从来没被谁的话头压下去过,这回被陆云翼一句话就算计出来,的确是关心则乱一时脑子犯浑。
“你,”奚闻柯咬了咬牙靠在门框上,别开眼睛不看她,心头那口气却始终没松下来,他叹息一声:“所以云儿没受伤,对吧?他最近闭关修炼太频繁了,急功近利不好,你回头去给云儿送些丹药,压一压他的修炼速度,终究是稳扎稳打才行。”
陆云翼:“你怎么不去?”
奚闻柯垂眸没言语。
陆云翼激他:“师兄啊,你今日要是不与我说清事情的原委,我就告诉云儿你在他身边设视阵监视他,到时候你再想叫我说和可就晚了。”
“……”
“奚闻柯,你最知道小五是什么脾气。”
“……”
“你再躲着他,小五将来一辈子不理会你,等他将来成亲有了道侣,你连喜酒都未必能喝上!我今天就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
“想。”奚闻柯抬起眼睛。
“我不是躲着他,其实是……不敢。师妹还记得几个月前我们下山除妖的事吧,我和小师弟在交战中与你们走散了,后来我中了幻术……”
陆云翼惊讶:“你还会中幻术?”
“这不是重点,”奚闻柯盯着手里的酒杯,低声喃喃道:“中幻术以后,我看见小师弟受妖族欺负,也没顾得上是真是假便出手了,后来是小师弟……打晕了我,把我救了回来。”
陆云翼:“打晕?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胸口那道剑伤是谁干的吗?小五失手情有可原,他才练剑多久,你生这门子的气干什么?你不是喜欢他,把小五宠成什么样子了?就因为这个……”
“停。”
奚闻柯深呼一口气没忍住:“师妹能别插嘴了么?听我说完,否则我要用禁言术了。”
陆云翼:“……”
“你知道我心悦云儿很久了,原本想寻个好时机剖白的,但我不知道那天中幻术后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有没有冒犯到云儿,是不是强迫他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小师弟才与我生气。”
奚闻柯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再像往常一样搂着他抱着他,合适吗?他原本就气恼,若是因为我曾经待他好而胆怯顺从,就是我不顾云儿意愿了。”
“宴席上给云儿剥葡萄也不吃。”
“我送过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回来。”
“想教云儿些术法,他又闭关。”
奚闻柯道:“或许只有这种可能,我没生气也没不理会云儿,我只是怕他不愿意,又不想彻底与我决裂,于是违背性子顺着我。”
陆云翼安静听了半天,却没曾想听出这么一桩破事来,她狠狠地皱了下眉,一把夺过奚闻柯手里的杯子:“你问都不问?!饶你奚闻柯盛名在外,怎么在情这个字上痴傻了?”
“你现在去剖白啊!”
奚闻柯挑眉:“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剖白过了,我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有什么关系?”
陆云翼斥他:“既然是你不记得,那就当做没有那回事,再去剖白一次又怎么样?小五又不会吃了你!你现在怕违背他心意,怎么就不怕他将来喜欢上别人追悔莫及?”
奚闻柯笑了笑:“云儿喜欢别人?”
他想象了一下,一边觉得小师弟找寻到幸福升起喜悦欣慰,幻想一辈子在他身边护着他,一边又心底泛出嫉妒的酸水,疼得他胸口那道早已经长好的伤都要裂开了。
嫉妒,担忧,挣扎,不甘心……
“师兄,你放心把小五交给别人吗?”
“你那么有把握小五能遇见对的人?”
要是那个人性格不好怎么办?要是小师弟爱上的人是个渣滓怎么办?要是他受欺负受伤,躲在角落里悄悄哭怎么办?要是他离开天衍宗,孤苦无依怎么办?
那时奚闻柯就算长一百只手,也鞭长莫及,他好好护着从小养到大,无比纵容疼爱的小师弟若是受别人的委屈……那还不如捆在身边。
奚闻柯回过神来,用力甩了自己一个巴掌,把自己彻底打清醒了。
“我现在就去!”
……
……
符云这会儿有点无聊。
自从上回妖族之战后,他在修炼上便有点儿心急,练了那么多年的双剑,杀过无数只邪修妖物,没曾想却在师兄身上失手,就那么当胸穿过捅了他一剑。
幸好后来没事。
奚闻柯倒没怪他,好声好气地笑着哄了许久,又说了一些爱慕他心悦他的胡话,符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当真,他以为这事早就翻篇了。
但依旧忍不住去想。
他们到底在一起了没有?
值得高兴的是——经过上次他气恼掀桌子的事后,奚闻柯终于不再围着他转,不再纵容得他像没长大的小孩一样,密不透风地护着不叫他沾染一点儿伤痛。
他终于舍得放手了。
“师兄觉得我长大了。”
长大了好呀……以后可以保护师兄师姐。
符云弯起眼睛用筷子戳了一枚梅花形状的甜糕,举着它站起来漫步走到门外去,打算回头喂一喂他养在后山的那条蛇,没曾想刚从檐角下转弯,一只手猛地把他拉到了角落里。
“云儿!”
符云怔怔抬头:“师兄?”
筷子上的糕点跌在了地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去理会,奚闻柯拉着面前的白衣少年,低眸紧张地喘了口气,将声音放轻:“乖云儿,师兄有话和你说。”
嗯?
符云的眼睛亮了亮。
“我心悦云儿,很久……”
“师兄是不是要夸我?”
两人的话一同说出口,双方都愣住了,长久的寂静蔓延出来,山头飞过的乌鸦很给面子地“嘎嘎”叫了几声,奚闻柯神色凝固,却是符云首先回过神来。
白衣少年上前半步:“你不夸我?”
奚闻柯:“……什么?”
符云道:“我最近修炼大有长进,九阶剑法早已经练习到炉火纯青了,不枉我闭关多次,师兄居然不是来夸我的……况且你说心悦我的话,两个月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嘛。”
“还要再说一次吗?”
少年话语软和,仿佛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那段隔阂,亲近的态度一如往常,奚闻柯差点儿把前段时间自己的纠结痛苦当做一场幻想了,可脸上火辣辣的温度还没下去,奚闻柯及时把思绪抽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
奚闻柯问:“云儿没有生气吗?”
符云捏着筷子也愣了:“啊?”
不对劲啊……
他们好像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奚闻柯皱了皱眉,把他的剖白暂且搁到了一边,拉过了符云的手,师兄弟两个人蹲在房檐下面,悄悄地互相对了对账。
“生什么气?没生气。”
“掀桌子是因为师兄总是宠溺着我,太过分了,我后来不是在角落里与你说了嘛,我失手伤了师兄是因为实力不济,这些日子要好好修炼的。”
“师兄连葡萄都给我剥好喂到嘴边,我怎么成长起来保护师兄师姐?”
“我以为师兄同意了。”
“我又不是废物,你总看着我修炼在旁边给我护法,我一点儿艰难都感觉不到……哎你同意了!不会不认账吧?”
“后来不是放手了吗?”
居然真的不是一回事。
奚闻柯深吸一口气,用手掌遮住额头垂眸,他以为自己冒犯了云儿,不敢更进一步,符云不理会他的的确确是因为在专心修炼,没空和他玩闹说话。
说到底,其实还是那一剑叫小师弟难过愧疚了,所以回来后才不愿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掀桌子明志自己已经长大了,独立了,不需要师兄时时刻刻管着了。
原来如此。
“师兄对不起云儿。”奚闻柯半跪在少年身前,伸手勾了勾符云的鼻子:“最近躲着你其实是因为……师兄以为不顾云儿意愿强迫了你,没脸亲近乖云儿了。”
符云笑了:“我以为师兄的意思是不管我让我放手去修炼呢,没意识到你在躲着我,况且师兄在山洞里亲了我,现在居然不认账。”
“误会一场。”
奚闻柯笑道:“怎么会不认账?”
巴不得赶紧认了呢。
符云屈膝蹲在房檐下,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师兄上回亲了我这里,你说喜欢我很久了,想与我成亲。”
奚闻柯呼吸滞了滞。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是未经艰难风雨洗刷过的新生嫩芽,他支起脸颊时嘴角微微上扬,自成一副笑颜:“师兄要不要再亲一下试试?”
奚闻柯挑眉:“好啊。”
他作势要吻过去。
“你误会我,现在我真的生气了!”
墙角的少年猛地一下起身躲开,长袖白衫扫过奚闻柯的面容,桃花香气溢散,黑衣青年半跪在房檐下笑,他一把扯住小师弟没离去的衣角将人搂入怀中:“小云儿乖啊,亲了再哄你。”
被爱的这个是真祖宗。
那就是要生生世世哄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