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终章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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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光景转瞬即逝，于修炼者于妖来说都是一段不短的时日，符云仙尊一眼认出他，笑吟吟温言软语，似是数年友人那般熟稔，姜浪提着手中的赠礼，相隔几步之远抬头望过去。
“仙尊。”
“妖王座下副使姜浪，奉令前来赠仙尊新婚贺礼……”他说罢了又怯怯补充:“不是王上使唤，是我自己想来的。”
礼品明明可以差几只小妖前来护送，亦或者用个运输的法器，都多少方便一些，实在轮不到他这位正得青睐的副使，况且天衍宗谁都没请，有点眼色的都知道人家要办家宴。
这不是外人可以掺入进去的。
但姜浪就是想知道。
他想知道仙尊所嫁之人是谁，长相如何实力如何，是否虚伪是否对他说谎？所出言语是否真诚，是否还会叫他陷入到无可挽回的境地，以至于十年百年叫他心痛挂怀。
他只是想知道，那位叫他敬仰的仙尊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他是不是开心，是不是幸福，是不是还记得……
“一路来此费心了。”
符云手中捏着那方红色盖头，金钗下的青丝也被弄乱了些许，施施然垂在鬓边却恰到好处平添三分柔和，他轻轻推开奚闻柯托着他身体的手，去到姜浪面前。
“浪浪。”
“——啊。”姜浪仰起头，不，他其实根本无需再仰头看符云了，如今仙尊的这具躯体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些，当人走到他眼前时，姜浪几乎可以与符云平视。
符云摸摸他的脑袋:“一路从小妖做到妖王副使，你也辛苦了，这些礼物是什么？”
姜浪想递给他，符云却没伸手。
他的身体千疮百孔，红衣底下的皮肤在渐渐溃烂，就连支撑的骨架都在磨损中，符云站在这里凭的是了却最后一桩心愿的毅力，没曾想当初那只提醒过他的小妖会出现在这里。
“我就不拿了。”
符云笑道:“待会儿给我夫君吧。”
姜浪的目光穿过那身艳艳红衣，落在符云身后面目俊郎的鬼修身上，他无意去深究奚仙尊为何会成为鬼修，符云仙尊又为何会嫁给一只鬼修。
只是依稀记得百年前修罗境坍塌，是符云仙尊献祭剑骨，境中万千修者才得以逃脱。
他现在的身体……
“怎么了？”符云忍不住想逗他:“是我所嫁非人，奚闻柯撒了谎话，浪浪这回不计前嫌来提醒我么？”
“仙尊的夫君……”姜浪怔了怔，道:“他没有撒谎，你们进行仪式的时候，我偷偷听着的，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是真的就好。”符云从不怀疑奚闻柯对他的真心，他搓了搓姜浪的刘海，忽地觉察一阵眩晕，于是悄无声息地喘了口气想转身到奚闻柯身边去。
一只叫人安心的手搀扶住他。
奚闻柯将小师弟护在怀中，与符云一般笑吟吟地软了声音像逗小孩子一样与姜浪说话:“小言妖，你看这礼也送完了，是不是该叫我的妻子与我回家了？”
这是赶人的意思。
说得多礼貌……姜浪抬起眼睛，将礼品搁在一旁的方桌上，定定地瞧了符云一会儿:“我还有些话想问，请这位鬼修大人对符云仙尊来说。”
奚闻柯挑了下眉:“为何？”
姜浪道:“你对我说我分辨不出。”
“请问。”
姜浪道:“你对仙尊说:我喜欢你。”
奚闻柯垂眸吻了吻少年的发丝，顺着这只小妖道:“我心悦符云仙尊，万世不改。”
符云:“是真话吧？”
姜浪点了点头。
妖族大多都是一根筋没什么心机的生物，符云知道这小妖对百年前他身死那件事耿耿于怀，或许扎根在了心底里，这才不远千里来此试探奚闻柯一番，不叫他再陷入邱谪那样类似的骗局中。
姜浪其实一直很难过。
“还有一事。”
姜浪上前半步:“请这位鬼修大人对符云仙尊说:此时成亲生同衾，百年之后死同穴，”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百年三百年都是百年。”
奚闻柯眯了眯眸，骤然间有点回过味儿来了，这小妖其实是在试探小师弟的身体状况，符云本就没几日好活了，何来百年？
他看了眼怀中的符云，两人对了个眼神，说实话简单，骗过一只小言妖说难也不难，鉴于姜浪现如今是妖王副使，奚闻柯挂念着天衍宗，心里多少对他还是有些防备。
小师弟同意他殉死，这下一宗门损两位仙尊，奚闻柯若是来不及去找底下优秀弟子来补充上，这对妖族来说算得上是喜讯。
符云道:“浪浪，我来答吧。”
姜浪道:“我分辨不出别人对我……”
“你分辨得出，”符云扶着奚闻柯的手臂艰难地上前，用身体中剩余的些许气力抱了抱这只小妖:“我知道你一直挂怀，百年前你看出邱谪说谎来提醒我，我却没有听，因此导致身陨修罗境中，你百年中梦回总是在想，若是当初你强硬一些固执一些就好了，可我当时也固执也强硬，必不可能听你的。”
“我心自明，我不后悔。”
错信了邱谪不悔。
以剑骨救下修罗境中弟子不悔。
破坏风息城献祭之阵落得这般结局不悔，到如今气息奄奄临近将死，他了却与师兄成亲的心愿，终究不悔。
符云最初的愿望，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简简单单温饱不愁冷暖有人在意的家而已，现在他将死之际有爱人在身边，有家人依旧呵护，有崇敬他的小弟子眼泪汪汪送别，有百年前只一面之缘的小妖记挂。
已经很满足了。
“姜浪，你是一只很善良的言妖。”
姜浪闻到了一阵桃花香气，夹杂着春日将逝的腐败和深冬僵冷入骨的落雪，他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忍不住拥抱住他所怀念的这位白衣仙尊。
他看见山洪，看见河流，看见落花顺着风飘在小仙尊遮面的扇上，夹在扇面与青年白皙脸颊之间，粉色的花瓣亲吻着仙尊，形成妖族女子最喜欢的吻花面妆容。
“可是。”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符云仙尊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柔:“还有，你这只小妖当擅用长箫做法器才对，以谎言或错谱做攻击岂不好？以后多练练……就此别过，好吗？”
就此别过。
不知道为何，符云仙尊像母亲。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的……
姜浪走完这一程迷迷糊糊地下山，他绷着脸踩着三千玉阶，回望山顶风雪，此时一只锦囊忽地乘风飘过他眼前，小妖伸手一抓拿在手上翻出。
是两截缠绕的青丝。
姜浪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地像那些还未完全控制兽性的小妖一般发了脾气，将两截青丝解开来，左右分别埋在了两个地方。
“你们各自自由。”
他没看见远处的雪人睁开眼，满身鲜血伪做红绸锦缎，朝着天地痴痴跪拜，摸入怀中时却忽地一愣，发了疯般徒手将雪地挖掘三尺，到最后泪流满面，终究失去一切。
……
……
符云想他大概也就这几日了。
他疼得很厉害，时常说着话便浑身冷汗晕厥过去，他的身体在衰败腐烂，骨头在慢慢折断弯曲，若再强行活着，那便是要只剩下一寸灰了。
符云清醒时琢磨着还没完成的事，先是叫任秋风走了一趟民间，给他这具躯体的家人亲眷送了些足够三代人活下去的钱财，将自己的戴月剑也一同送过去，权当是林家传世宝剑。
“将来若生灾祸，可变卖。”
他记得林芸这个有点傲气冲动的小弟子，常人见了他这把剑就知是天衍宗所护佑的，就算林芸修炼者的身份不顶用，这把剑也算是一个很有效的护身符。
卖了也值万金呢。
符云笑了笑，继续等待死亡。
“小云儿，在想什么？”
奚闻柯不再耗费灵力给他续命，陆云翼也不再送来丹药琼浆，任秋风不善言辞，却在夜晚悄悄来与他说了很多回小时候的事，例如他被坑过十几次却依旧脑子转不过弯的故事。
都是很多年前的恩怨情仇了。
任师兄还咬牙切齿地记着，颠三倒四又哭又笑又哄又骂地来与他讲一讲。
奚闻柯走过来:“又发呆了。”
符云已经无力起身，可他还是动了动手指，哑着嗓子叫师兄扶他起来，少年靠进这个坚实的怀抱中，笑着答道:“在想师兄。”
奚闻柯逗他:“想哪位师兄啊？”
符云:“反正不是你。”
奚闻柯将他拢入到怀里，摸着小师弟瘦弱身躯下嶙峋骨骼，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随及将符云直接抱在了自己腿上，像小时候两个人一起从天衍宗出逃，叛逆躲避师尊的追踪术那样说悄悄话。
“我刚从大师兄那里回来。”
符云:“嗯。”
奚闻柯小声道:“他哭了。”
“云儿是不是也很惊讶？我还从来没见过大师兄哭呢，我在他那儿藏了颗留影石，你要不要看看？”他明明调侃着，声音却有些哽咽。
怀里躯体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符云沉默片刻:“我见过。”
奚闻柯:“嗯？”
符云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他将肩膀放低，完全缩进了奚闻柯的怀里，死亡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他，他强撑着与奚闻柯聊天，没察觉自己说话已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漏。
“五年前，大师兄哭过。”
符云轻声道:“他得知你死讯的时候，也哭了……”或许叶修远从来都知道，奚闻柯是一个防备心很重且浑身都是护阵的人，妖族近不了他的身，唯有小师弟符云可亲近。
他或许知道，却无法取舍。
误杀是最不好界定罪行的东西，叶修远爱他每一个师弟，却也清楚地知道奚闻柯与小师弟之间感情有多深——奚闻柯若是真怪罪，真恨符云误杀他，那么小师弟必不可能活着回来。
他是锋芒毕露，却唯独笑吟吟地藏了一枝花留给最心爱的小云儿。
“师兄。”
符云讲完这么几句话已经累得不行，他揪着奚闻柯的领子，探起身子轻轻地在他面颊上落下一个吻:“你千万别与大师兄说我告诉你这件事了，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你记得……”
奚闻柯打断他:“我都记得。”
符云所嘱咐的，他都牢牢记着。
小云儿这几日总是昏睡不醒，每每清醒一些时候便多想一些事来嘱咐，他明明是小师弟，是合该受万千宠爱的弟弟，可临了却又谁都放心不下，和他学了一个操心的性子。
符云已经悄无声息地睡下。
奚闻柯抱着他掀开被子，将人稳稳地搁到床上去，俯身时看着那张少年面容，又失了魂般低头去偷一个吻。
“……云儿。”
这个吻冰冷无比。
符云安静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终章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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