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想当年 ...
-
别人的气是自己争的,穆扶奚的风光是人家给的。
他最开始没想过崭露头角,怪就怪跟他同届的考生技不如人,把他给衬托了出来。
他早些年跟着郑毓芳四处讨生活,学也转来转去,最终高考前转到了一个师资力量和生源都不怎样的学校,去了以后立刻鹤立鸡群,用上清北的分数考上了公大,学校里竟再也没比他考的好的了。
从小郑毓芳就教导他不要炫耀、不要声张,最好不要抛头露面,这样灾祸才不会上身。
可他高中的母校不这样认为,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给他在校门口拉了条横幅,方圆三公里都是他的题名,他的照片一直挂在宣传栏的光荣榜上,至今在杰出校友之列。
高调得甚至让他本人觉得有点丢人。
到了大学里,大部分同学的家境都很优渥,还有不少是根正苗红的富家子弟。
开学第一天他就听人在教室里嫌弃宿舍的条件简陋,而他却诧异地觉得房间能干净整洁已经很不错了。
起初他只是不想参与这些二世祖们的话题,后来发现以他的孤陋寡闻,人家聊的他这个没讲过世面的下里巴人压根就闻所未闻,他这才意识到人与人是有差别的。
他原本只想好好学习,顺利毕业,结果发现从第一学期起大家就在卷生卷死。
卷的当然不只是学习,还有各种比赛和社团活动,不争不抢就会失去上升的机会。
他来上学是为到机关工作的。
不当官就还和穆昭丹一样,生死一线数十年,等着哪天被仇家发现,毫无还手之力,光天化日之下也能丧命,撼动不了一丝一毫的根本。
避世和谋事不可兼得,他只能选其一。
要想保平安,他继续当缩头乌龟就好了,干嘛费这么大力气来考警校?
当警察要的就是胆魄。
一番权衡后,他决定放弃公安联考,转而参加选调申请。
因为参加公安联考虽然一定能当警察,但是他没有人脉背景说不定又要回到小地方。
要想进党政机关,必须做到出类拔萃,选调听起来就比联考难度大,前程应当也会好得多。
没有公安联考托底,转而作为选调生参加遴选,是一步没有退路的险棋。
选调的门槛很高,既要是党员,又要是干部,还要拿奖学金,他的日常非常繁忙,以至于人缘远没有学校里活跃的那些积极分子好,背景也不如其他人牢靠。
他开始着急,心想学校里都是预备警官,应该不会干出害人的事,便放松了警惕。
后来——
只能说世上的很多事发生前都有迹可循。
袁成鸣和他是一所学校的,就算不知道他具体遭遇了什么,也知道他失踪了一段时间。
他的失踪当时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他虽不愿视袁成鸣为威胁,却也怕袁成鸣因为自己这次不肯帮忙怀恨在心,在关键时刻给他使绊子。
除非他点下手为强,把袁成鸣处理掉。
可袁成鸣话里并无要挟之意,单论急功近利这一条,不足以让他下本与之争斗。
更何况他身上有秘密,被人盯上深扒底细,绝没有好果子吃。
反倒是和袁成鸣一起查案,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挨顿批,关几天禁闭。
万一查明了,也算是大功一件,不升迁也不会被责备。
在职场上还是不要主动树敌。
尽管是对方先找上门的。
再赴市局刑侦支队,是袁成鸣开着他那辆比亚迪载穆扶奚去的。
他们没走国道,从乡道附近上了高速,刷的ETC。
穆扶奚总归是被袁成鸣摆了一道,长了心眼,不愿听信这个人的一面之词,非得让对方押点宝才能安心合作。
材料他要袁成鸣自己送,他最多陪着跑一趟。
他和袁成鸣合作不只是冲着自己被捏了对方不知内情的把柄,关键是查案的硬性规定是两个人一起出警,他自己一个人既危险又不符合规定。
万一出点岔子,即便是命大侥幸逃过一劫,也没有为他作证的人。
他这也是偷听闻铮铎训人后汲取的教训。
在没有被指派任务的情况下,跟谁一起出警是有讲究的。
像谢俊荣这种自诩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是铁打的守旧派,办案最怕行差踏错,稍有变数都会迟疑许久,导致错失良机。他们知道自己只要确保别晚节不保就能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想被拖累,所以看到队友的一点点冒进行为都会如临大敌,强势介入。
他作为后辈,如果不听从前辈的意见和指令,就会被认为是离经叛道不服管教,因而受到谴责,束手束脚。
他与袁成鸣的共同点,除了年纪相仿,还有为了探索真相死磕到底的勇气,袁成鸣狂妄的心态恰好能够被他利用。
不说合适,也能将就。
驱车前往市刑侦支队的路上,穆扶奚和袁成鸣讨论起案情。
“尸体不是一周前发现的吗?怎么到昨天才被刑侦支队提过去?”
高速上视野极佳,一览无余,工作日没几辆车在路上跑,袁成鸣一直把车开在超车道上,全速前进。
听到穆扶奚的提问,袁成鸣分出一点心神,对穆扶奚解释道:“当时尸检时没发现任何与人搏斗过的痕迹,也无外伤,我们的法医就初步判定为了自杀。毕竟现在的社会压力大,不论是青少年还是成年人心理承受能力都有限度,一时想不开跳了湖,地段偏僻无人施救,我们也只能表示遗憾和惋惜。”
“旁边就是被媒体深度曝光过的天扬戒网瘾中心,也有可能是由于他们的过失导致死者意外身亡,不应该优先考虑这种可能性吗?”
“是怀疑,可没证据啊。”袁成鸣无奈地扯了扯唇角,“那片人工湖刚好是监控盲区,没留下任何影像。大巴进进出出,谁也不知道死者是否在大巴上。连死者有没有进过这里我们都无从得知,怎么要求他们负责?”
“死者的家庭背景有调查过吗?”穆扶奚接着问。
发现死者后调查家庭背景是基本环节,穆扶奚属于是明知故问。
袁成鸣也知道他想听什么,直接交代道:“死者是淮远人,流动人口,来冀安打工,职业不详,对家里人说是在教培机构当老师。我们查了家属说的那个教培机构,结果是前年就因为政策调整倒闭了,自此以后没有一家单位给她交过五险一金,她的银行流水零零碎碎,自然也没有纳过税。”
“能在教培机构执教,应是有学历背景的,会混得这么惨?”
“这你就太理想化了。”袁成鸣一声叹息,“非名牌大学,非师范专业,脱离了机构,想当家教都没家长肯选。考教资前要先考普通话,毕了业没了学校组织,小地方连报名信息都查不到。退一万步讲,就算拿到了教资也要考编制,备考期间的花销怎么办?看她不敢跟家里说实话也知道家里人对她不怎么样,不然回家啃老也好过客死他乡。尸检结果显示,她生前已与人发生过性关系,有撕裂状的伤口。不知道和她发生过关系的是谁。我们曾经问过之前和她一起打工的同事和她的房东,几个人都说她是单身。她可能是被人侮辱过后才杀害的,但也有可能是——”
走投无路卖身活命,初次过于激烈。
或是借以贪欢逃避现实,多次以至伤身。
斯人已逝,议论身前事实属不敬,可也不能忽视其他可能性,袁成鸣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咳了一声,就事论事,隐晦地暗示自己的猜想。
“一个没有家世,资质普通,容貌平平,身材瘦削的大龄女青年,放在人潮里一下就被淹没了,正常来说是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除非她自己送上门。至于有没有与人结仇不好说。”
一般的恩怨不值一提。
没有深仇大恨,谁会花重金把她掳到这里来呢?
穆扶奚沉默了一阵,说:“她的经济条件和面临的困境让她的死亡看起来像极了绝望的轻生。从你的描述和猜测来看,这名女性生前遭受了多少恶意可见一斑。如果不带有色眼镜看天扬戒网瘾中心的话,这样一位活得十分艰难的女性会一时想不开选择自我了结确实不难理解,但是还是要掌握更多线索后基于客观现实来推断。”
“问题是这个案子被市局刑侦支队提走了啊。”袁成鸣头疼地嘟囔。
导航提醒袁成鸣换高速,袁成鸣的注意力放在路况上暂时没有吭声,等过了岔路口他才说起重点:“还记得昨天指挥中心说接到群众举报有人经营地下赌场吗?就是跟当街杀妻案有关联的那个地下地下赌场。听说他们刑侦支队早就查到了,还顺着查出了赌场老板和天扬戒网瘾中心的实际利益相关者实为一人。”
也就是说,在那个被当街杀害的女人报警前,刑侦支队就查到地下赌场了,并且挖到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穆扶奚没有想到这里面的水这么深,一个小水洼下是波涛汹涌的地下暗河。
盘根错节,势力交织。
穆扶奚想起来便问:“死者生前的通话记录查了吗?”
“查了,运营商那边没什么异常,刚准备查其他社交软件上的聊天记录就接到市局领导的命令让移交了,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死者是被叫出去的,还是她自己散步散过去的,又为什么去那儿。要不是尸检结果说是溺亡,水质检测证明她腔道里的水就是湖里的水,都没法想象那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市局的动作之所以这么快,大概率和受害者去案发现场的原因有关。
如果没猜错,与他们刑侦支队那个犯错的警察脱不了干系。
听闻铮铎的意思,那名警察跟受害者一直保持着联系。
穆扶奚沉吟片刻后说:“物证袋里封存的东西我没法拆开看,都有些什么?”
袁成鸣偏过头用下巴指了指他腿上放着的物证袋和痕检报告,“物证袋里是死者手腕上的手镯,不值钱,还磕破了。痕检报告上是岸边发现的足迹,检验出来和死者脚上穿的鞋底纹一致,是死者留下的。”
闹了半天,就这?
起码要是死者的手机和他人的足迹才能提供有效信息。
这种无效线索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吗?
在亲眼看到这些物证前,他还以为袁成鸣藏的是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现在看来不过是用来迷惑他的烟雾弹。
敢情连这一步也是在演戏,就为了骗他入局。
穆扶奚斜睨他一眼:“这和你刚才跟我说的出入有点大吧?”
他看出来了,袁成鸣这人看着老实巴交,实则演技超群,恐怕从让他帮忙送第一份补充材料起就盯上他了,所有的话术都是针对他设计的骗局,每一步引诱都煞费苦心,可以说从选中他的那一刻起就没准备让他跑脱。
他在考察袁成鸣时,袁成鸣也在机关算尽的试探他。
要是他去状告袁成鸣私藏线索,不仅他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他也会因为诬告吃瓜落儿,讨不到一点好。
算是留了保命的心眼,其他话倒不像藏假。
袁成鸣压不住的嘴角显露出吃定了他的狡黠:“反正你已经答应配合我搞定这个案子了,事成以后头功给你。”
穆扶奚信他才怪,心里却觉得,队友确实要有点心机城府,查起案来才不会拖他后腿。
他认可袁成鸣的能力和潜力,所以在发现自己上当后,也没急着从这艘贼船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