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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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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阮梨初闻这件事时,人在锦绣楼,面前摆了不少新样式的发簪,她挑了许久,已经有些眼花缭乱了。
听红樱讲述完蘅王府的热闹,她忍笑,又选了个金丝缠玉珠的步摇试戴:“三殿下人前看着还算规矩,实则心黑透了,多的是捉弄人的手段。”
“姑娘切莫要在外失言。”红樱谨慎地环顾四周,岔开话题,“方才小厮传话,说礼衣已经送来。三殿下此刻也在府中,虽是老爷招待,但二姑娘也在,咱们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阮梨才没管这么多,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说来也巧,回到府中时,才穿过游廊,就见傅兰蘅从花拱门后走出。
他步伐稍快,但看见人后就及时顿住了,目光飞快掠过,还没开口,就听见对面的女子温声开口:“都先下去。”
红樱和引路的女婢齐齐返身告退。
“殿下怎么来了?”
“盛情难却。”
短短四字,其中缘由已再清晰明了不过。
“有事问本王?”傅兰蘅不知从何时开始,总能准确无误地辨出阮梨双眸里的欲语还休来。
阮梨清丽的眉目间流露出几分困惑:“是有件事,叶家之女叶清,殿下还记得吗?”
“记得。”
“我听说她做了些有违家规礼法之事,叶家差人将她送去了很远的神庙里,要她跟着庙里的僧人潜心修行,三年后才能归家。是殿下出的手吗?”
叶清险些害死自己,事后还全然没有悔过内疚之心。
阮梨原本还在心中盘算这笔账该如何还回去,突然就听见了这个消息。
太过突然,突然到她不相信只是个巧合。
“算是。”傅兰蘅并不否认。
阮梨神思恍惚了下,想起他是要出府,便转身引路:“殿下随我来吧。”
重新走上游廊,阮梨埋首走在前面,忍不住又问:“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王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傅兰蘅冷笑了声,步子迈大,与她并肩同行,“你既已是本王的人,叶氏心思不纯,将妄念动在你头上,本王总该要她付出点什么。”
性子,睚眦必报。
如今还要再添上,颇为护短。
阮梨正要追问下去,傅兰蘅早她一步开口:“本王也没做什么,叶氏此人善妒,做事又拖泥带水断不干净,四处露了马脚。本王不过是命人将她留下的罪证手抄成本,给叶家送过去罢了。”
“那叶家此举,是以退为进在保她?”
傅兰蘅瞥了她一眼:“你是觉得本王在放任他们小惩大诫?”
阮梨微怔,旋即有些哭笑不得:“殿下多虑,我感谢殿下还来不及,况且在禁区幸得殿下相救,最后也没出什么事情。”
要叶清这样一个在京中锦衣玉食长大的娇贵女子,去山庙里长伴古灯,已经算是大惩了。
“无妨,本王只是问问你。你往后是蘅王府的人,若有需要,跟本王开口就是。”
阮梨又愣了下,脚步跟着缓了下来。
成婚的黄道吉日将近,听见这句似是袒护的话语,莫名地耳热起来。
竟当真,要与眼前之人成婚了吗?
就快要到府门前,傅兰蘅没再要她引路,见她眼下有乌青,神色晦暗地问:“夜里没睡好?”
阮梨没来得及回话,又听见几句令人瞠目之言。
“无需这般不舍,蘅王府也不是什么食人窟,你我之间虽无情意,本王也不会亏待你什么。”
误会总是来得不合时宜。
她其实是被提前来府上教规矩的嬷嬷摧残得睡不踏实,并不是惧怕成婚。
“多谢殿下关心,小女这几日眠浅而已,喝些安神汤药即可,没什么大碍。”
傅兰蘅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剑眉一扬,转身就离开了阮府。
后来阮梨再见到傅兰蘅这张清俊的脸时,身份已经是三王妃了。
迎亲队伍不敢耽误时辰,浩浩荡荡前往阮家。
京中之人也跟着热闹,不少孩童围在喜轿后嬉笑,街边小贩的摊位上也挂了大红绸子。
阮梨身处深院里也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她正对镜涂抹口脂,镜中人粉面精致,盛装裹身,满头金饰衬得人矜贵,明艳大气。
“府里怎么这般热闹?”
“老爷寻来乐坊,说阮府嫁女,场面必不可少。”红樱回话时手里也没闲着,又拿起木梳替阮梨打理已经盘好的发髻。
时辰已至,阮梨盖了喜帕,被迎着上了彩轿。
原以为来到这个朝代,已是亲身经历奇闻异事这样的大场面,所以只要无关性命,便不会忐忑至此。
谁知才上花轿,耳旁礼炮奏乐声齐响,不偏不倚正好敲落在她心口,像是将她心底那点惶恐与不安尽数敲打了出来。
焦灼也随之蔓延,轻而易举攥得她心口发紧。
蘅王府与阮府相隔不算远,阮梨由人牵引着入府,越过门栏,依礼在挂满喜字的正厅内拜了堂,又在嘈杂热闹声中被拥簇着送入了松雨阁。
红盖头遮去了所有目光,门开了又合,进出的人皆沉默不语,连红樱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掀起盖头来看看,还是不掀?
阮梨反复犹豫了很久,却在每次想伸手时都有人进来。
前段时日跟教规矩嬷嬷学习,她日后还要进宫去,自然不好懈怠,所以只得在人前端坐得笔直,后来较劲久了,居然没意识地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听见动静时,余光中烛火朦胧,红色身影忽然靠近,紧接着脸颊被温柔托起,那手掌既温暖又干燥,比硬床木要舒坦得多。
“阮府谁短了你的觉?大婚之日困成这样。”
“这倒没有,就昨夜因为太紧张了,没怎么睡而已。”阮梨嘟囔了句,忽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猛地坐起了身子。
动静不小,傅兰蘅见她险些扯下鸳鸯绣帐,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不禁挑起眉来,半冷着声道:“睁大眼看清楚,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阮梨想到方才自己的脸枕的是谁的手后,登时清醒过来。
且这一日内,唯独此刻最清醒。
“是殿下,妾身知道的。”她说着,就要站起身来行礼。
身边之人却按住她的手腕:“去哪儿?”
从前面对傅兰蘅,只有一些怕牵连到身边无辜之人的谨小慎微。如今成了婚,惧怕谈不上,但多少有点尴尬在里头,就好像面前之人是个不熟的相亲对象。
去给你行个礼。
阮梨把这话咽了回去,说不出口了。
“嬷嬷教过你什么?”傅兰蘅在她沉默时,迈长腿折返了几步路,就取到合卺酒。
一人一半,饮下意明夫妻同心,同甘共苦。
阮梨连忙双手捧来喝,假装没听见刚才那句问话。
傅兰蘅同样身着大红色喜袍,眉间悦色更甚往日,似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偏要追问:“嬷嬷是宫中老人,她进宫回禀过母后,说你虽疏于规矩,但情有可原,又胜在勤学。”
阮梨想不到那嬷嬷面相凶巴巴的,也会替她说好话。
“本王好奇,她究竟教了你些什么?”
到底是真好奇,还是在兴师问罪她礼数不周?
阮梨仔细想了想,除了刚才不小心睡过去,并未想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殿下明知故问,嬷嬷能教什么,”阮梨微微仰起脸来,回以一笑,头顶的繁重钗饰随之晃了晃,“无非是那些该教的,都教了个遍。”
傅兰蘅看着她,神色顿时有种轻微的松快感,拢在眉间的喜色也愈发浓烈:“既是如此,倒也给本王省了不少事。”
说罢他手指勾起,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下。
“先解了头上的,自己来还是本王唤个人进来?”
阮梨从前的情感经历空如白纸,脸颊上的触温尚存,让她面热得生出了错觉,觉得好像屋子不是屋子,是个巨大的蒸汽房。
“我,我能自己来。”
唤个人来看她鲜红欲滴的脸吗?她还是要些面子的。
盘发并不好解,阮梨对镜拆卸了半晌,总算都解了下来,墨发顷刻间垂至腰际,她抬头,与镜中的傅兰蘅目光相接。
傅兰蘅坐于桌边饮茶,今夜他饶有耐性,等了她许久,也未开口催促过。只在对视后站起身来,极为自然地摊开手。
阮梨脸热到如同火烧,磕磕巴巴地问了句:“殿、殿下,我们当真要假戏真做吗?”
“本王与你,哪来的假戏?”傅兰蘅微怔,随即笑面前之人有趣,指尖落在她耳侧,距离更近了些,“倒是要真做。”
“啊?”阮梨在傅兰蘅说出最后两个字时震惊住。
虽然他们对这两个字的理解可能不同。
“做、做什么?”
傅兰蘅大发善心,解释道:“二哥这人脑子虽没有你灵光,但他极为难缠,北陵山之事定会纠缠你到底。地形图之事本王虽不想让旁人知晓,但除了娶你断了他的念想,还可以杀了你。何须假戏来遮掩?”
阮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脸上堆起笑意:“殿下救我多回,杀了多可惜啊。我就只是问问,又没说,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