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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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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阮梨特意等在屋室门口,见傅兰蘅拉开门,还没等人走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殿下,我不明白,殿下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傅兰蘅径直朝短廊的尽头走去,他步履稍快,宽大衣袍随风鼓动,袖间藏着的淡淡香气也随之飘散出来,混着林间草木的清新湿意。
阮梨嗅到,只觉心旷神怡,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紧跟在傅兰蘅身后,着急道:“殿下,我们既是一条船上的人,怎么也算是同心吧,还请殿下告知到底为何要说那些话?娘娘明日就回宫,若真请旨赐婚,难道殿下真能接受娶我为妻?”
皇权面前,阮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与皇子结亲属实是高攀。
阮梨深知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天堑鸿沟,就算她有心攀高枝,也万万想不出傅兰蘅接受此事的理由。
“为何不能?”傅兰蘅逐渐放缓了脚步,“不要以你的心思揣度本王。”
阮梨忍着拉住他的冲动,继续道:“殿下与我之间……没有情意,如何能成亲?”
“本王倒是忘了,你性子向来乖张,纵然本王再有滔天权势,你也不见得想嫁进蘅王府。”傅兰蘅走下阶梯,头也不回道,“不过无妨,想来令尊知道与皇室结亲,应当会乐意至极。”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弱了,又或是被耳旁扫过的风声扰了心神,说到这里,傅兰蘅终于回头睨了阮梨一眼:“阮梨,事已至此,成亲与否,已经由不得你了。”
阮梨头昏脑胀,步伐沉重起来:“这太轻率了。”
“轻率?”傅兰蘅平稳地踩下最后一个阶梯,继续朝前走去,“本王是在出手救你,你应当三跪九叩以表感激,而不是在这里追问个不停。”
“……”
这人的嘴,真是时不时能把人噎死。
不过这其实和阮梨心中猜测得差不多,成亲并不在傅兰蘅计划内,忽然改变主意,想来确实是玉佩惹起的。
“我知二皇子后面不会放过我,多谢殿下替我考虑周全,但我还有一事想问。”
“不准。”
阮梨装傻,充耳不闻问道:“南夏无储君,殿下是不是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转眼间天色已算不上早,廊上灯烛还未燃起,光线有些暗淡。
傅兰蘅收住脚步,迎向昏暗中那双盈盈透亮的眼眸,缓缓沉了口气:“说来听听。”
“那小女就斗胆说些自己的看法,殿下可莫要动怒。南夏至今无储君,想来圣上也有自己的考量。殿下与二皇子虽说都是皇后娘娘抚养成人,但只有二皇子在幼年时过继到了中宫。”
傅兰蘅眯起眼来,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阮梨顿时恭谨起来,只是话也没多客气:“京中早有要立储君的传言,大殿下不合适,四殿下尚且年幼,且生母出身低微,那合适的人选只剩下……”
在原主的记忆里,大殿下有隐疾,与储君之位无缘,那便只有二皇子与三皇子是较为合适的人选。
她不相信,傅兰蘅无意这储君之位。
“接着说,无妨。”
是你要我接着说,那我便说了。
阮梨心中腹诽了句,又诚实道:“娘娘偏爱二皇子,才同意殿下娶我为妻,毕竟阮氏一族没什么权势。我一女子虽不懂朝政,也不知殿下究竟要做些什么,只知晓若真的成婚,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我不想什么都被蒙在鼓里。”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了。
良久无言对视后,傅兰蘅扯起唇,无声笑了笑。
阮梨只觉毛骨悚然:“殿下在笑什么?”
“笑你不好糊弄。方才那些话换旁人说出来,早就没有活路了。”傅兰蘅敛去笑意,凌厉淡漠的五官更显生冷,无端给人以压迫,“念及你这条命,本王救过许多次,且准你好好活着,可别浪费了本王一片苦心。至于旁的事日后再说,本王乏了。”
廊道尽头是傅兰蘅歇息的厢房,阮梨还有话没说完,但屋门被大力合上,她碰了一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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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赐婚的旨意来得很快,日子却挑在了一个多月后。
入夏时节,京城收了雨势,整日只见金乌悬天。
阮梨不常出门走动了,她常窝在小院里纳凉,膝上摊着本古书翻看。
头顶枝叶交错,遮去了大半天日,身下躺着凉竹椅,手旁摆着在井水里冰好的时令瓜果。
只要傅兰蘅不派人来寻自己去背地形图,日子就惬意极了。
红樱蹲在旁边剥莲子,忽地开口:“二姑娘闹绝食呢,哭嚷着让老爷也给她寻一门皇亲。”
阮梨连眼皮都懒得抬:“父亲看重颜面,不会纵容她继续闹下去。”
红樱愤愤不平:“可她总咒骂大姑娘,奴婢真是听不下去了。”
“她在自己院里骂,我也管不着,随她去吧。”
红樱努了努嘴,转而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差点忘记,三殿下的小厮传来口信,要姑娘午后去船楼一趟。”
阮梨脸上的舒意消散,依依不舍与竹椅分离,感到一阵灭顶的绝望。
这世上还有比背那地形图更枯燥煎熬的事吗?
傅兰蘅连丛林朝向都要她记得不许有一丝偏颇。
怎么不算是一种变相的折磨呢?
船楼临海的厢房内,窗棂大开,海风裹着腥咸的湿气送进来,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阮梨见傅兰蘅在宣纸上写字,连忙替他研磨。
“看不下去?”傅兰蘅一眼洞悉,人在不想做一件事时,宁愿去忙活其他的,都不愿意做手里的。
夏日午后人难免困乏,阮梨诚实点了下头,又瞥了眼桌上的地形图:“殿下,这东西背下来,究竟有什么用?”
“当初不是不愿多探听,如今想知道了?”
“半月后我与殿下就要结为夫妻。”
傅兰蘅抬眼,望见她皙白纤颈抻得筋直,嗓音总软软糯糯,还继续说着:“坦诚相见些岂不是更好?”
他闻言,凤目含了些揶揄:“原以为你的性子,会以簪抵脖,宁死不屈在本王的威压下。”
……合着在隐喻那夜在船楼,她用簪子威胁盛文东的事。
阮梨停下手,又盘腿坐回桌案对面:“三殿下青年才俊,又风华绝代,更别说出身在高贵皇室,我为何要费心费神地拒绝这桩婚事?”
傅兰蘅知道她这番话实实在在没有撒谎,于是执笔时不轻不重地道了句:“还当真是没心没肺。”
阮梨也不替自己辩驳,而是又说:“我不喜亲近之人猜忌来猜忌去,成婚之事既成定局,那我便会不遗余力帮助殿下达成所愿,也希望殿下终有一日,能对我知无不言。”
四目相接,傅兰蘅的心绪莫名有些复杂了起来。
自赐婚一事传出后,傅兰蘅便没有了顾虑,寻人时大张旗鼓。有了婚约在身,二人也常同出同行,面上自然无人敢怀疑揣测什么。
可暗地里总有人将捕风捉影的传闻编排扩大,嫉妒阮梨能得到傅兰蘅的青睐,一朝攀上皇室,从此有享不尽的荣华与富贵。
“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我瞧着芳悦姐姐样貌比她好不知多少,不然她家世平平也配?三殿下兴许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罢了。”
阮梨在门外亲耳听过不少这样的言论。
有些郁闷,但没有底气理论,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谈起她和傅兰蘅的事。
那是一件都说不得的。
京中之人皆以为,三皇子与阮氏之女成婚门户不当不对,将之娶为正妻,多少都要仰赖北陵山的百家宴做媒,才攀上了这段姻缘。
当然,也有人进言劝阻。
既是喜欢,纳为妾便好,无需把正妻之位都交出去,这样未免有些视终身大事为儿戏,太草率了些。
蘅王府是新府,偌大府邸坐落于闹市街头,近日来,府门前可谓是络绎不绝。
过路的百姓都能瞧见,身着各色花绣云纹华服的人步履生风地踏入王府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脸色大多算不上好。
傅兰蘅向来不避,气派的朱漆大门敞着迎客。
直至有日,他让府中小厮留客,不过半个时辰,正厅中就坐上了八九人。
他们起初还自以为秉承着为皇室血脉考虑,理应娶正统贵族之女为妻这一观念,相谈甚欢。
但随之日头偏移,正午烈阳高悬,炎热愈积愈深,里头却连个伺候的小厮没有,未见置放降温消热的冰块,也未曾续上早已见底的解暑凉茶。
里头的人纷纷闷了满脑门子的汗珠,如坐针毡极了。
可真当有哪位大人忍受不了,起身欲拂袖离去时,又会有守卫拦下,直言说:“殿下今日事务繁忙,马上就来,还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这一等,又是两个时辰。
傅兰蘅迟迟不露面,又不肯放他们离去,生生将人拘在此处晾着。
最后随意寻了个由头打发走时,有两位难耐炎热的大人已经汗如雨下,脸色挂着虚脱后的苍白,被下人搀扶着离开了蘅王府。
此后,蘅王府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