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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骑摩托的朝戈
那天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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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沈念和阿曼太之间好像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是什么变化。就是那种——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空气会变得不一样;两个人对视的时候,眼神会多停留一秒;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心跳会快一拍。
沈念喜欢这种感觉。
走在路上的时候,只要阿曼太回头看她,她就用双臂在头顶摆出一个大大的爱心。
阿曼太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
第二次看见,他还是没懂。
第三次,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骑着马从前面折返回来,停在沈念旁边,低头看着她。
“你做的这个,”他学着用双臂在头顶比划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沈念看着他一本正经又困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友好的意思。”她说,脸上表情特别认真。
阿曼太看着她。
他感觉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可沈念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让他没法反驳。
他挠挠脑袋,调转马头,又往前走了。
沈念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开阔的草场,放眼望去,草地上插着很多彩色的小旗。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飘飘扬扬,像一片彩色的海。
沈念正看得出神,远处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外面套着一件老式西装,西装的扣子敞着,被风吹得鼓起来。摩托车在草原上颠簸,他却骑得稳稳当当,像是长在车上一样。
离得近了,他开始高声呼喊。
沈念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听懂。
阿曼太却回应了。
那人一边喊“阿曼太兄弟”,一边骑着摩托车朝他们驶来。追上队伍之后,他放慢速度,和阿曼太并排骑着,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说完,他又很自然地转向林姐,用普通话问:“你们是不是开小卖部的?”
林姐点点头:“是啊。”
“早上村主任经过的时候说,有汉族女人过来开小卖部。”那人笑着说,“我就猜是你们。”
林姐也笑了:“是吗?”
“叫我朝戈就行。”他说,“大家都这么叫。”
朝戈。
沈念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托肯的心上人吗?
她赶紧四处张望,想找托肯的身影。可惜托肯在后面赶羊,离得远,根本不在队伍里。
沈念只能收回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看起来憨憨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皮肤晒得黑红,和草原上的人一样。说话带着口音,但普通话还算流利。
朝戈继续热情地介绍自己。
他是护边员,牧场就在边境线上。护边站设在牧场的最边上,平时就在那一带巡逻。
“你们做生意要小心些,”他叮嘱道,“别一不小心迈过界了。”
林姐认真点头:“知道了,谢谢提醒。”
***
朝戈跟着队伍,一直到了他们今晚安营扎寨的地方。
沈念下了马,正要把马系好,就看见朝戈已经跑过去,热情地帮哈布力大叔拉马。
这人真是……眼里有活。
沈念环顾四周。
朝戈家来得早,帐篷已经搭好了,几顶白色的毡房错落有致地立着。帐篷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鲜艳的盛装,正朝这边张望。
沈念愣了一下。
一个穿着深红色袍子的老奶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精致的银饰。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盛装的老爷爷,还有几个年轻人。
“这是朝戈的奶奶布甲森。”阿曼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小声翻译着,“旁边是他爷爷,还有叔叔婶婶。”
沈念点点头。
“他们怎么穿得这么隆重?”小雨在旁边小声问。
阿曼太解释:“对哈萨克牧人来说,转场搬家是如过节般隆重的大事。全家都会穿新衣服出发。”
沈念恍然大悟。
难怪托肯那天会吐槽林姐的穿着——原来不单是因为私人恩怨,还有民族习俗在里边。
正想着,就听见布甲森奶奶开口说了什么,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朝戈笑着翻译:“奶奶说,汉族的朋友们怎么穿的破破烂烂的?”
破破烂烂?
沈念低头看看自己——冲锋衣是好的,裤子是好的,靴子也是好的。又看看林姐和小雨——林姐的衣服也好好的,小雨……
小雨的靴子上,绑着一圈麻绳。
那是被狼咬坏的。
小雨察觉到大家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林姐反应快,笑着说:“嗯……主要是一路跋山涉水,我们怕把好衣服弄坏了。”
朝戈翻译给奶奶听。奶奶听完,又说了一串话。
朝戈转述:“再颠簸的生活,也要闪亮地过。”
沈念愣了一下。
再颠簸的生活,也要闪亮地过。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泛起一圈涟漪。
小雨立刻接话:“我等会儿就把鞋换了,闪闪亮亮地出来!”
布甲森奶奶笑了,招呼大家进帐篷。
“你们先进去,”小雨说,“我去换鞋。”
沈念听见这话,停下来。
“我陪你去。”
***
阿曼太看着沈念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陪着小雨往放行李的地方走。
他大概猜到她们要去干什么,嘴角弯了弯,转身进了帐篷。
沈念跟着小雨走到行李堆旁。
小雨蹲下来,在背包里翻找。
“找到了吗?”沈念问。
“找到了。”小雨从包里抽出一双卡其色的靴子,坐下来开始换。
沈念在她旁边蹲下,拿起另一只靴子,帮她整理鞋带。
小雨系鞋带的手法很随意,三两下就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沈念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系的是什么?”
小雨低头看看自己的杰作,也笑了:“丑是丑了点,能系住就行。”
沈念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好,自己蹲下身,取下手套。
“我来。”
她的手指又白又细长,指尖一翻,鞋带就在她手里听话地绕来绕去。不一会儿,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就成型了。
小雨看呆了。
“沈念姐,”她惊叹道,“你的手指会跳舞!”
沈念被她逗笑了。
“未来的大作家果然不一样,”她笑着说,“说话都这么有意思。”
***
换好鞋,两人站起来,正准备进帐篷,目光却被不远处的羊圈吸引了。
朝戈家的羊圈里,一只只羊圆滚滚的,像一团团移动的云。
小雨惊叹:“朝戈家的羊好肥啊!比哈布力大叔家的羊肥多了!”
朝戈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附近。他听见小雨的话,停下了脚步,但眼神还黏在远处。
小雨走过去,拍了他一下。
“朝戈,你们家的羊怎么这么肥?”
朝戈这才回过神:“啊?哦……我们家早转场一个月,羊多吃了一个月的草。哈布力家的羊瘦,是因为饿了一个冬天。”
小雨眼睛亮了:“这些羊都有奶吧?以后有羊奶喝了!秋天羊更肥,能卖更多钱!”
朝戈点点头。
小雨笑问:“那只羊有奶吗?”
朝戈根本没看清她指哪只,随口说:“有。”
“多少钱?”
“二十块。”
“太贵了,”小雨砍价,“十块吧。”
朝戈这才真正回过神,笑着摇摇头,这生意是做不成了。
“走,”他说,“进帐篷喝奶茶。”
***
朝戈家的帐篷比想象中宽敞。
正对着门的位置,铺着色彩鲜艳的毡毯。哈布力大叔和朝戈的爷爷、奶奶、小雨的外婆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食物。
沈念扫了一眼——油炸果子、奶疙瘩、风干肉、一碗碗的奶茶,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手抓肉。
两侧坐着朝戈的叔叔和婶婶,也都穿着盛装。
阿曼太和朝戈坐在最下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饼在吃。
沈念、小雨、林姐被安排在一旁的床上坐着,面前也摆着茶和食物。
沈念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还是喝不惯。咸咸的,有股奶腥味。
她放下碗,拿起阿曼太为他撕的小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看着阿曼太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阿曼太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看她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念用眼神说:果然你是最懂我的。
阿曼太差点笑出来。
他低头继续吃饼,把那块饼剩下的部分——那一大块——当成自己的食物。
正吃着,朝戈的爷爷忽然开口了。他用普通话,语气里带着惊讶:“这个老人家牙口真好啊,这么硬的食物都能吃。”
他看的是外婆。
外婆抬起头,难得清醒,反应也快。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软饭。”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笑声。
沈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雨在旁边笑得直拍床。
朝戈站起来,给林姐和小雨添奶茶。
阿曼太趁机凑过来,小声对她们说:“朝戈的哥哥是歌手,在首都生活,还娶了个当地媳妇呢。”
小雨惊讶:“你哥哥在首都?”
朝戈刚坐回叔叔身边,听见这话,叹了口气。
“别提了。上次春节我哥哥回家,嫌弃嫂子上衣和裤子一起洗。两个人天天因为洗衣服的事情吵架。”
大家都停下话题,听他说话。
朝戈看向林姐她们,问:“你们不能分开洗吗?”
林姐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是分开洗的呀,按颜色分开洗。”
众人又笑起来。
朝戈急了:“不是!是上衣和上衣,裤子和裤子嘛!”
林姐和他拌起嘴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沈念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也跟着笑起来。
主位上,哈布力大叔正和朝戈的爷爷说话。
“现在蒙古族和口里人结婚的越来越多,”他说,“只剩下你们在草原上了。”
布甲森奶奶听了,笑着接话:“笼子里长不出雄鹰,家里练不出千里马。孩子们出去看看,也是好事。不是吗,哈布力?”
哈布力点点头,叹口气:“确实是这样。”
“我们和哈萨克结婚的也越来越多。”布甲森又说。
哈布力有些惊讶:“是吗?我还没怎么听过。”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
大家不约而同地端起奶茶,低头喝起来。
沈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朝戈放下奶茶,悄悄拿起一块馕,起身往外走。
布甲森的目光落在朝戈身上。
那眼神,了然于心。
***
帐篷外,托肯和朝戈坐在一块石头上。
脚边放着奶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叶尔兰和阿丽亚站在朝戈身后,玩着他的头发。两个小家伙把他的头发揪过来揪过去,朝戈也不恼,任由他们玩。
他举起手里的馕,递给孩子们。
“拿着吃。”
孩子们接过馕,高高兴兴地跑到一边去了。
托肯温柔地望着他,问:“这是买的吗?”
朝戈望着远方,嘴角带着笑:“县城里买的。”
他的手悄悄往旁边伸,想去牵托肯的手。
托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孩子,小声说:“孩子在呢。”
朝戈的手讪讪地收回来。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托肯。
是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托肯接过来,打量了半天,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护手霜。”朝戈说,“擦手的。”
托肯打开瓶子,用手指挖出一点,涂在手背上,又闻了闻。
“香香的。”
托肯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朝戈看着远处,轻声说:“我奶奶正在和哈布力说我俩的事。”
托肯的神色黯淡下来。
“你不知道吧……”她低下头,“周年祭那天,哈布力让叶尔肯娶我。”
朝戈愣了一下。
“还好叶尔肯悄悄跑了。”托肯苦笑。
朝戈先是惊讶,然后有点生气。叶尔肯也是他的朋友。
“臭小子,”他骂了一句,“还算他识相,跑得快。”
托肯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角。
***
帐篷里,阿曼太已经把凳子搬到了沈念她们旁边。
林姐坐在最里侧,小雨在中间,沈念在最边上。阿曼太挨着沈念坐下,凑过来和林姐说话。
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你们都知道朝戈和托肯的事吗?”
阿曼太的目光扫过几个人。
林姐、小雨、沈念,都轻轻点了点头。
阿曼太有点受伤。
“原来你们都知道,”他小声说,“就我一个人在苦恼着。”
沈念忍不住笑了。
主位上,布甲森看着哈布力,开口说:
“叶尔波力死后,朝戈和托肯两情相悦,他们想结婚。”
哈布力沉默了一会儿。
“周年祭已经过去了,”他说,“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今天你们说这件事,也是合乎情理的。只要托肯的父母不反对,我也没有意见。”
布甲森点点头。
“但是,”哈布力话锋一转,“两个孩子要留下。”
布甲森沉默了一瞬。
“如果托肯改嫁,”她说,“你一个人怎么照顾两个孩子呢?阿曼太应该也不会长久留在草原上吧。”
她看着哈布力的眼睛,语气诚恳。
“我觉得,对于两个年幼的孩子来说,跟着母亲是最好的选择。孩子跟着托肯,在我们家生活不好吗?我们家女人多,可以帮忙照顾孩子。以后孩子长大了,你想领回去,随时可以领回去。”
哈布力摇头,很坚决。
“不行。你们养大的孩子,就和家里生疏了。”
布甲森笑了。
“孩子跟着母亲,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哈布力脸色沉下来。
“我不同意。我们的传统不是这样的。托肯改嫁,我同意。但孩子一定要留下。孩子是哈布力家的。”
他站起来,声音也大起来。
“我尊重你们。但如果你们再说这样的话,我就要离开了。”
周围的人连忙拉住他。
帐篷门帘掀开,朝戈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哈布力面前,扶着他的胳膊。
“叔,您别急,别急。”他笑着说,“有问题我们慢慢解决嘛。”
他扶着哈布力慢慢坐回去。
“我哥哥嫂嫂连衣服怎么洗这样的小事都会吵架,”他说,“但是他们即使吵架,感情也很好。感情好,就能继续过下去。”
他看着哈布力的眼睛,认真地说:
“叔,谢谢你能成全我们。”
沈念看着哈布力。
他坐在那里,脸上是无奈和愤怒交织的表情。还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
有心无力。
她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小雨。
小雨的表情很奇怪。纠结,犹豫,又带着某种坚持。
沈念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预感。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小雨的手上。
小雨惊醒,转头看她。
沈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小雨,这样的场合,我们有话私下悄悄和当事人说。我们还靠着哈布力大叔转场呢。”
小雨愣了一下,点点头。
***
这次的谈话,顺利又不顺利。
朝戈一家盛情挽留,邀请哈布力在他们旁边扎寨。哈布力同意了。
帐篷很快搭起来。这次有人帮忙,速度快了很多。
沈念拉着小雨找到林姐。
小雨说她有话想和哈布力说。
林姐听完,看着面前这两个姑娘——一个认真,一个紧张,都像长不大的孩子。天真,又让人心疼。
她叹了口气。
“你们悄悄去找哈布力,”她叮嘱道,“不要当着外人的面,知道吗?”
她又叹了口气。
“我还是去清点一下东西吧。说不定,哈布力大哥会把我们赶出去。”
小雨迟疑了片刻,还是拉着沈念,开始做准备。
她们先把要说的话写下来,然后逐字翻译成哈萨克语。这事对她们俩来说太难了。小雨比沈念熟练一点,但也只能磕磕巴巴地翻译个大概。
整理好以后,小雨又练习了几遍。感觉能表达清楚了,两人开始到处找哈布力。
阿曼太看见沈念,想跟她说几句话。
可沈念满脑子都是找人,看见他就问:“阿曼太,你舅舅在哪里呢?”
阿曼太一愣:“应该在羊圈那边吧。”
“谢谢!”
沈念得到消息,立刻跑去找小雨。
阿曼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有点失落。
第一次被她这么冷落。
他挠挠头,转身往羊圈相反的方向走去。
算了。
她去办她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