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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景
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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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她去办她的事吧。
才怪!
阿曼太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插着手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刚才的事——沈念找舅舅?找舅舅有什么事吗?
她平时和他说话都没几句,怎么突然要找舅舅?
他思考了片刻,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
天黑了。
那种淡淡的蓝色,像绸缎一样铺在天上。帐篷外的照明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着脚下的路。
沈念和小雨在羊圈转了一圈,没找到哈布力。
“会不会在马棚?”小雨小声说。
两人往马棚走去。
远远的,她们看见一个身影。
马棚边上,哈布力正蹲在地上,借着灯光整理鞍具。他手里拿着一块布,仔细地擦拭着马鞍上的皮革,每一道褶皱都不放过。旁边的马镫摆得整整齐齐,绳子卷成一卷,挂在木桩上。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深吸一口气,朝哈布力走去。
“叔!”小雨开口,用不熟练的哈萨克语打招呼,“你好!我有话想和你说。”
哈布力转过身。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姑娘——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手攥着衣角。
他愣了一下。
她们来干什么?
他看着沈念那双认真的眼睛,又看了看小雨紧张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说吧。”
声音还是那么低沉,还是那么严肃。
小雨攥了攥拳头,开始说那些她们准备了很久的话。
“叔,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是……时代的河流,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抵抗而停止流动。”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坚持说下去。
“两百年前的人没有猎枪。他们能接受新事物到来,我们也要接受旧事物离开。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只有不断变化,才是不变的。”
哈布力的眉头皱起来。
沈念也开口了,用磕磕巴巴的哈萨克语夹着普通话:
“叔,时代一直在变,可生活是一直要坚持的事。怎么样让生活变得更好,才是我们人生要攻克的难题。”
她看着哈布力的眼睛,声音虽然紧张,但很坚定。
“我想,您也不是一个会向困难低头、会逃避的人吧?变化越难让人接受,才越要去了解变化,学会利用这份变化,让自己生活得更好。”
哈布力沉默着。
气压越来越低。
过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念和小雨拼凑了半天,勉强听懂了他的意思。小雨摇摇头。
沈念想了想,又开口:
“叔,人只能通过交流才能相互理解。还有……血脉亲情,不会因为距离而生疏。”
她拉了一下小雨,两人朝着哈布力鞠了一躬。
“很抱歉贸然打扰您。我们先走了。”
两人紧张的转身离开。
***
哈布力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慢慢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有些懈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曼太。
哈布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
“我很失败,对吗?要两个小女孩来和我讲道理。”
阿曼太看着他。
灯光落在舅舅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了。
“不。”阿曼太低声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哈布力转头看他。
“小时候,不论多难的事,你都能解决。你带我骑马,带我去打猎,教我认路,教我看天气。”阿曼太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些日子,我都记得。”
哈布力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远方,慢慢开口:
“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他的声音很低。
“养育了一个酒鬼儿子。让自己的老婆流泪。”
阿曼太没说话。
“还有一个儿子,不愿意回到我身边。”哈布力顿了顿,“我也留不住自己的孙子孙女。”
阿曼太看着他。
舅舅从来不说这些。从来不说。
“舅舅。”他开口。
哈布力没看他。
“我觉得,孩子跟着母亲,确实更好一些。”
哈布力眉头动了动。
“您可以经常来看他们,带他们玩。”阿曼太说,“他们不会因为没在您身边长大,就和您生疏。反而他们会感谢您,让他们能和母亲不分离。”
哈布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
“世界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他看着远方,像是在对自己说。
“传统可以被打破。不能养鹰了,不能用猎枪了,也不能做猎人了。”
阿曼太看着他。
这个固执了一辈子,以为坚不可摧的男人,也会脆弱,他的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迷茫。
“舅舅。”阿曼太说,“你还有我们。”
哈布力转头看他。
“我妈妈一直很关心你。”阿曼太说,“她一直想接你去城里和她一起生活,你一直拒绝,说更喜欢牧场。她后来也不提了。”
他顿了顿。
“知道你这里缺人,她立刻让我从马场回来帮你。还说要给你买一个手机,她可以和你打电话。”
哈布力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我可不用手机。”他说,“不想天天听她唠叨。”
阿曼太笑了。
哈布力也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夜色里,舅甥俩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但气氛,终于缓和了。
***
阿曼太坐在那儿,脑子里却想着刚才沈念说话的声音。
他听懂了她的语气。
那种“我知道可能会被骂,但我还是要说”的勇气。
他忽然觉得,她真的很可爱。
不是那种因为漂亮才可爱。
是那种——明明自己都怕得要死,却还是站出来了——的可爱。
阿曼太嘴角弯了弯,没让舅舅看见。
***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帐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她和林姐、小雨、外婆睡一个帐篷。现在被子都叠好了,人都不见了。
她穿好衣服,把自己的被子也叠好,走出帐篷。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朝戈家的营地比昨晚看起来更热闹。几顶白色毡房错落着,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
沈念走到吃饭的帐篷,里面只有几个人在吃东西。
她盛了一碗牛奶,又拿了一小块馕,端出去坐在帐篷外面。
牛奶是热的,馕是刚烤的,软软的。她把馕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等它吸饱了奶汁,再捞出来吃。
软软的,有点甜,像面包。
她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
远处,草原铺展到天边,绿得发亮。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走着,偶尔低头啃一口草。再远的地方,雪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林姐应该是去找附近的邻居谈生意了。小雨按惯例应该是找了个风景好的地方写东西。
沈念一个人坐着,觉得有点寂寞。
她又掰了一块馕,泡进牛奶里。
她没有发现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
阿曼太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那顶圆帽扣在头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沈念举起碗,把最后一点牛奶喝掉。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遮住了她整张脸。
放下碗的时候,阿曼太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那张俊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沈念愣住了。
然后她打了一个奶嗝。
阿曼太笑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
沈念的上嘴唇沾着一圈白白的奶渍,她自己还不知道。
阿曼太伸出手,用大拇指轻轻把那道奶渍抹掉。
“你……”
沈念这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
阿曼太看着她红透的脸,笑意更深了。
“今天没什么事,”他说,“要不要出去转转?附近有个地方,能看到很特别的景色。”
沈念眨眨眼,然后用力点头。
“我去拿帽子面巾!”
她放下碗,就往帐篷跑。
阿曼太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一直弯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根刚才抹掉奶渍的手指。
他慢慢地把大拇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甜的。
他笑了。
***
沈念很快跑回来,帽子戴好了,面巾也系上了,她把刚才的碗和盘子放在不远处的一个木架子——那是专门放餐具的地方。
沈念跑过去放下,又跑回来。
“走吧!”
阿曼太已经牵了两匹马过来。
沈念看着那匹马,深吸一口气。
这些天骑下来,她已经能自己上马了。虽然还不够潇洒,但至少不用人扶。
她踩着马镫,使劲往上一跃——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稳稳的,轻轻的。
借着那股力,她优雅地上了马。
她低头看阿曼太。
他收回手,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两人并肩,慢慢往外走。
***
他们沿着一条缓坡往上走。
路不宽,两边是茂密的草地。马蹄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走了一会儿,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沈念忍不住放慢了速度。
眼前的草原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绿草在风中翻着波浪,一层一层涌向远方。牛羊散落其中,有的在吃草,有的卧着休息,有的慢悠悠地走着,像一幅会动的画。
最远处,雪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和蓝天白云连在一起。
沈念看得入了神。
“还有更美的。”阿曼太在旁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
走到一处高地,阿曼太勒住马。
“到了。”
沈念停下,看向前方。
那一刻,她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落在草原上。那些光柱移动着,变换着,把整片草地染成深深浅浅的颜色。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青草的香气。远处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流过,水面上反射着点点金光。
更远的地方,群山连绵,层层叠叠,从深绿到浅蓝,最后融进天边。
天那么蓝,云那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沈念站在那儿,忘了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小得像草原上的一株草,小得像远处山坡上的一只羊。
可奇怪的是,这种渺小,没有让她觉得失落。
反而让她觉得很轻。
很轻很轻,像要飘起来。
在城市里,她总是被压着。工作的压力,婚姻的失败,父母的期望,别人的眼光——那些东西像一座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在这里,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那些山忽然变小了。
它们还在,但不再是全部。
她可以站在这里,看着光,看着云,看着远处的雪山,然后想——
原来世界这么大。
原来我也可以只是我。
阿曼太看着她。
她戴着帽子,系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平时那种亮。是一种更深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美吧。”他开口,声音很轻,“这样的景色,只有这里有。”
沈念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阿曼太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
“这里还没到夏牧场。”他说,“夏牧场还有更好的景色。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沈念看着他。
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分明。那顶波里克帽的绒毛微微晃动着,帽檐下,他的耳朵有一点红。
她笑了。
“好。”她说,“我等你。”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远处的光柱还在移动,把草原染成深深浅浅的颜色。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
但那种安静,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