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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古尔邦节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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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灰蒙蒙的,像被一层薄纱罩着。
风从远处的山脊上吹下来,掠过树顶,层层叠叠的绿色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混着露水的湿气,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帐篷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念正在叠衣服,把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塞进布包里。小雨蹲在外婆面前,替她穿外套。外婆今天很乖,伸着胳膊让小雨摆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
“好了好了,穿好了。”小雨拍拍外婆的肩膀,“奶奶真好看。”
外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袍子,又抬头看了看小雨,笑了。
沈念把面巾系好,帽子戴正,又检查了一遍手套。冲锋衣的拉链拉到胸口,裤子扎进靴子里。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念姐,你每次出门都像要去打仗。”小雨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沈念隔着面巾闷闷地说:“防晒,防晒。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我就是懒。”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阿曼太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衣,袖口比较宽大,腰间扎着一条旧皮带。今天他没有戴帽子,看起不太一样。
“你们收拾好了吗?”他问。
沈念笑着点头:“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阿曼太弯腰帮忙把摆摊用的东西往外搬。折叠的木架、装货的布袋、几捆要卖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到骆驼背上。
两头骆驼,一头给小雨骑,一头给外婆骑。外婆被小雨扶上骆驼,坐稳了,两只手紧紧抓着驼峰两侧的绳子,表情有点紧张,但没吭声。
沈念走向多力。
多力站在那儿,比旁边的马高出一大截。脊背挺拔,四肢修长,鬃毛被阿曼太梳得顺顺的,在晨光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转过头,用那双温顺的大眼睛看着沈念,打了个响鼻。
沈念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毛很软,很滑,掌心下能感觉到它的体温。
她想起阿曼太说的话——“我最珍贵的伙伴,也想分享给你。”
她摸着多力的手又轻了几分。
小雨和外婆已经骑着骆驼开始往前走了。骆驼慢悠悠的,一步一晃,外婆在上面跟着晃,像一尊摇摇晃晃的佛像。
阿曼太走到沈念身边。
“来吧,我托你上马。”
沈念正要回头说“好”,话还没出口,阿曼太已经揽住她的腰,低头印上一个吻。
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湖面,只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但又很缠绵。他的嘴唇在她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久到她的心跳从正常变成了急促。
阿曼太松开她,笑了。
“好了,上马吧。”
他托着她的腰,把她稳稳地送上马背。
沈念骑在多力背上,低头看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整个人看起来明朗又温暖。
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真美。
阿曼太上了自己的马,两人跟在小雨和外婆后面,慢慢往前走。
路两边的树很高,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长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土路上,洒在人的身上,洒在马背上。
阿曼太不时地指着路边的什么东西,给沈念介绍。
“那棵树,叫胡杨。秋天的时候叶子全是金的,比太阳还亮。”
“那条小溪,水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直接喝,甜的。”
“那边的草地上,夏天会长一种野果,小小的,紫色的,酸酸甜甜。我小时候经常来摘。”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不是那种刻意的高兴,是那种——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喜欢的人——的欢喜。
沈念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好看。鼻梁高高的,下颌线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起草原上的树、水、果子,语气真诚又热烈,像一个孩子在展示自己的宝藏。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马背上,低着头,整个人是疲惫的、低沉的、封闭的,像一扇关着的门。
现在那扇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里有胡杨,有雪山,有清甜的小溪,有酸酸甜甜的野果。那里有他从小到大的记忆,有他热爱的一切,有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而此刻,他正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那个世界。
沈念的心变得很软,很宽。像草原——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翻,翻到天边。
“沈念。”阿曼太在前面喊她。
她抬起头。
他正回头看她,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剪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有光。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沈念笑了:“在听。你说那边的草地上,夏天会长野果。”
阿曼太满意地转回头,继续说:“等到了夏天,我带你去摘。”
“好。”沈念说。
她骑着多力,跟在他身后。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真好。
***
几个小时的路程不算短,但沈念不觉得累。
到了集市,她才知道什么叫热闹。
到处都是人。
穿盛装的姑娘,头戴高高的帽子,帽子上插着猫头鹰羽毛,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羽毛随风晃动。穿彩色长裙的妇女,腰上系着银饰,叮叮当当的。穿长袍的老人,花白的胡子,手里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在人群里。
还有和他们一样穿普通衣服的人,混在那些鲜艳的色彩中间,像一幅大画布上的几笔淡色。
人声鼎沸。
卖烤包子的、卖手抓肉的、卖酸奶的、卖布料首饰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念看呆了。
她在木斯塘待了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阿曼太帮着她们把摊位支起来。木架搭好,布铺平,货一袋一袋码好。他做事利索,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弄完了。
沈念催他:“你别忙啦,快去赛马那边看看吧。你会不会来晚了?”
阿曼太笑着把手里的活儿做完,不急不慢的。
“我心里有数,不会晚的。”
沈念送他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替她整理了一下帽子,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更多阳光。
“再过半个小时大概就开始了,你记得过来。”他牵着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沈念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淹没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摊位。
多力被拴在摊位后面一点的位置,正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悠闲得很。
***
摊位不大,一张折叠的木架当桌子,上面摆着各种东西——干果、奶疙瘩、几袋子木耳、还有一些林姐之前囤的小玩意儿。
左边是一个卖宠物的摊位,大大小小的笼子里装着兔子、仓鼠,还有一只毛色发亮的猫,蹲在笼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右边是一个卖自家特产的大婶。她家的奶酪做得特别好,切成一块一块的,用油纸包着,摆在桌上,闻着就香。
沈念和小雨左右都去聊了聊天,介绍了自己。
卖奶酪的大婶姓古丽,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和善。她听说沈念是从口里来的,眼睛亮了一下,拉着她的手说:“口里好,口里好。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口里,没去成。”
沈念笑着跟她聊了几句,也算是点头之交了。
回到摊位坐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个人骑着摩托车过来了。
朝戈。
他把摩托车停在摊位旁边,熄了火,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在意,随手扒拉了两下。
“我和托肯的婚礼定在一周后。”他笑着说,眼睛亮亮的,“就在我们家办。小雨一家和沈念都要来啊!”
沈念和小雨对视一眼,都笑了。拖肯已经邀请她们了,现在朝戈又来说足以证明重视了。
“一定去!”小雨说。
“恭喜恭喜。”沈念说。
朝戈笑得更开了,整个人像泡在蜜里一样,甜得冒泡。
他待了一会儿,摆摆手,又骑上摩托车。
“现在热闹着呢,有些坏人也出来了。我巡逻去了。”
沈念知道他说的坏人是指那些挖虫草、赌石、破坏草原的人。
“小心点。”她说。
朝戈点点头,突突突地骑着摩托车走了。
“哎,你们俩会找位置嘛,我一来就看见你们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念回头,林姐正拉着拖车走过来。拖车上大包小包的,摞得高高的。
“妈!”小雨激动得站起来,“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沈念赶紧走过去帮忙卸货。拖车上的东西真不少。
小雨左看看右看看,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妈,高泰呢?”
林姐顿了一下,手里的活儿没停。
“走了。”
“走了?”小雨愣了一下,“去哪里了?”
沈念看着林姐的表情,忽然读懂了什么。
“林姐,”她缓缓开口,“你们分手了?”
小雨吃惊地张大嘴,连忙追问:“妈,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林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没什么痕迹。
“哎呀,没有的事。我们是和平分手。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小雨还想说什么,沈念笑着拉住她。
“小雨,这也没啥。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嘛。”
林姐被这句话逗笑了,哈哈笑起来。
“是啊,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结了婚都可以离婚,更何况谈恋爱呢。我回头找个更好的。”
小雨看着林姐的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一直担心妈妈受伤,可妈妈还是那个妈妈,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妈,”她说,“下一个我一定替你好好把关。”
林姐伸手刮了一下小雨的鼻子:“你个臭丫头,你先把男朋友找到再说吧。”
沈念听着林姐的话,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结了婚都可以离婚。
她想起自己,低下头,没说话。
“沈念姐?”小雨喊她。
沈念抬起头,笑了笑:“没事,在想事情。”
正说着,一个人走过来。
吴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衣,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
他走到摊位前,向众人打招呼。
“林姐好,沈念姐好,奶奶好。”他看向小雨,眼睛亮了一下,“小雨好。”
林姐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吴然从怀里掏出两本厚厚的笔记本,皮质封面,深棕色的,摸上去很软。
“小雨,听说你的纸不够了。”他把笔记本递过去,“这里应该够你写几个月了。”
小雨接过去,翻开封面,摸着里面的纸张,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吴然,真是谢谢你。”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你可帮大忙了。”
林姐在一旁看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哎,小雨,”她说,“今天古尔邦节,你带吴然到处逛逛嘛。摊位我守着就行了。”
小雨回头看看林姐,又看看沈念。
沈念笑着说:“是啊,小雨。你们俩有共同话题,可以多交流交流嘛。正好今天过节,去走走吧。人家给你带了笔记本,你不得回个礼什么的?”
小雨想了想,点点头。
“吴然,你有空吗?我们到处逛逛吧,我还没逛过呢。”
吴然连忙点头,一边向林姐、沈念、外婆告辞,一边说:“好啊,我也还没逛呢。一起吧。不过回礼就免了。”
两人并肩走了。小雨比他矮一个头,走在他旁边,像一棵小树挨着一棵大树。
林姐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头。
“哎,这个吴然还挺好的嘛。”
沈念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跟林姐说了说——吴然在水电站工作,达斡尔族,人很踏实,爱看书,对小雨也很好。
林姐点点头,表示认可。
“沈念,”她忽然问,“阿曼太是不是去赛马了?”
沈念点头:“对,他赛马去了。不过不知道开始没有。”
“那你快去观赛吧,”林姐推了推她,“这里有我呢。”
沈念犹豫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林姐笑着打断她,“快去快去。别让人家赢了比赛找不到人分享。”
沈念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站起来。
“对了,林姐,”她想起一件事,“刚才朝戈说他和托肯一周后办婚礼,邀请我们一起去参加呢。”
林姐的眼睛亮了:“是嘛!那我要想想看送点什么礼物了。”
沈念笑了笑,转身走向多力。
多力正低头吃草,看见她过来,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沈念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她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摊位。林姐正在整理货物,外婆坐在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远处,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笑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歌。
再远处,是赛马场的方向。
沈念夹了夹马腹,多力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