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古尔邦节(下)
赛 ...
-
赛马场在集市的东边,是一片开阔的草场。四周已经围满了人,男人们骑在马上,女人们站在草地上,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远处,几面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把天空都染成了红的蓝的。
沈念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视线稍好的位置,踮起脚尖往场子里看。
选手们还在准备。
几十匹马在起跑线后面排开,有的躁动不安,原地踏着蹄子;有的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着。骑手们穿着各色的衣服,有的在整理马鞍,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有的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念一眼就看见了阿曼太。
他脱掉了平时穿的那件深色马甲,里面是一件套头式的白色宽袖衬衣,领口绣着细细的花边,是哈萨克族传统的样子。简易箭袋的皮带呈三条黑色线条,从肩膀汇聚于左胸下方,斜斜地勒在身上,把他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
他骑在一匹栗色的马上——不是多力,多力在她身边。那是他平时骑的那匹,今天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鬃毛梳得顺顺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阿曼太低着头,正在整理缰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手指灵活地穿过皮绳,一绕,一拉,一紧。阳光落在他白色的衬衣上,亮得有点晃眼。
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人群那么密,脸那么多,可他一下子就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朝他挥挥手。
他露出一个笑,很快,很轻,但她看见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裁判举起手,场上安静下来。
起跑线后面,所有的马都绷紧了身体,骑手们微微俯下身。
“啪——”
枪声响了。
几十匹马像离弦的箭,一齐冲了出去。
沈念的呼吸停了。
马蹄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地都在微微震动。草屑飞扬起来,在空中翻卷着,又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阿曼太冲在最前面。
他俯着身,几乎贴在马背上,风把他的白衬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他夹着马腹,缰绳松松地搭在手上,整个人和马合在一起,不是骑在上面,而是长在上面。
一匹,两匹,三匹——后面的骑手试图追赶,有的从左边超,有的从右边挤。阿曼太左挡右拦,每次都能在最窄的缝隙里穿过去,把人卡在后面。
第一个弯道,他压低了身体,马几乎是贴着地面转过去的。后面有一匹马追上来,和他并排跑了一段,两匹马头挨着头,谁也压不过谁。
沈念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不觉得疼。
直道上,阿曼太忽然加速了。
他的马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猛地往前蹿了一大截。那个并排的骑手被甩在后面,差距越来越大——一个马身,两个马身,三个马身——
最后一段,所有人都拼命了。马匹喘着粗气,骑手们伏着身体,鞭子在空中甩出啪啪的响声。可阿曼太已经领先太多了,没有人能追得上。
他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沈念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看着他骑在马背上,看着阳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第一个冲过那条线——她的眼眶就热了。
人群在欢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鼓掌,有小孩子尖叫着跑来跑去。
阿曼太勒住马,慢慢停下来。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手们,然后抬起头,朝人群这边望过来。
他在笑。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淡淡的、抿着嘴角的笑,是那种——张扬的、明亮的、带着少年意气的笑。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他不在意。他朝人群挥了挥手,像是一个胜利者在接受欢呼。
沈念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觉得他好耀眼。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耀眼。是那种——温暖的、明亮的、让人想要靠近的耀眼。像太阳,但不是正午的太阳。是清晨的,或者傍晚的,温柔地洒下来,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金色。
“阿曼太真是天生就属于马背。”
沈念愣了一下,转过头。
阿扎马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圆领衫,外面搭着一件棉麻的马甲,整个人透着精神气。
“好久不见,阿扎马特。”沈念笑着说,“你也来玩吗?”
“是啊。今天可是古尔邦节,我们哈萨克族最盛大的节日。”他看着场子里正在退场的骑手们。
沈念好奇的问“怎么不去赛马?”
“今天家里安排了相亲,”阿扎马特淡淡地笑了笑,“所以我没去参加。”
沈念有些吃惊:“是吗?是哪家的姑娘呀?”
“还没见面呢。”他顿了顿,“我先来看看赛马。现在赛马结束了,我也该去见面了。”
沈念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嘴角那点笑,有一点点苦。
她笑着,真诚地说:“祝你今天找到幸福。”
阿扎马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感谢,有释然,还有一点点放下的轻松。
“谢谢。”他说。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人群里慢慢变小,最后被淹没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有些唏嘘。
“你在看什么?”
阿曼太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念回过头。他已经下了马,牵着马走到她身边了。额头上还有汗,衬衣领口也湿了一片,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沈念没忍住,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看,”她朝阿扎马特离开的方向努努嘴,“那是阿扎马特。”
阿曼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人群涌动。
“你们说什么呢?”他问,语气有点紧。
沈念歪着头看他:“他说他来相亲啦。”
阿曼太的表情松了一下。
“是吗。”他的语气缓和下来,“那祝福他。”
沈念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想笑。她牵起他的手,握紧。
“恭喜你呀,我看见了,你是第一名。有奖励吗?”
阿曼太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奖牌。铜的,不大,正面刻着一匹马,背面是哈萨克文的字样。他用拇指摩挲着奖牌的表面,然后递给她。
“给你。”
沈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赛马第一名,除了奖牌,还有一头羊。”阿曼太说,“不过羊还没牵过来,等会儿去领。”
沈念笑了:“那你今天可发财了。”
“嗯。”他握紧她的手,“走,逛逛去。”
两人把马拴好,手牵着手,走进了集市的人群里。
集市真大。
从东到西,沿着草场摆了一长溜。卖烤包子的摊子前围着人,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铁皮,烤包子鼓鼓囊囊的,表面烤得焦黄,冒着油光。卖手抓肉的摊子更大,一口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肉,蒸汽带着香料的味道飘得老远。
沈念拉着阿曼太,从这个摊子逛到那个摊子。
她拿起一个手工绣的小包,翻来覆去地看。包不大,巴掌大小,绣着红色的花,花蕊用金线勾的,亮闪闪的。
“好看吗?”她举起来给他看。
阿曼太看了一眼:“好看。”
她又拿起一条头巾,浅蓝色的,边角缀着小珠子,一抖,哗啦啦响。
“这个呢?”
“也好看。”
沈念笑了:“你什么都说好看。”
阿曼太认真地说:“你戴什么都好看。”
沈念的脸热了一下,把头巾放回去,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吸引了她的目光。银色的耳环、手镯、戒指,摆了一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拿起一对耳环,小小的,坠着一颗蓝色的石头,像一滴水。
阿曼太在旁边看着,忽然从桌上拿起另一对。是金的,比她那对大一些,坠着红色的石头。
“这个好看。”他说。
沈念看了一眼,摇摇头:“我平时不怎么不戴。”
阿曼太没说什么,把耳环放回去,但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两人又逛到卖吃食的摊子。沈念买了一串烤肉,和阿曼太分着吃。肉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油滋滋的,香得不行。阿曼太又去买了两碗酸奶,一碗给她,一碗自己端着。
两人站在一个卖布料的摊子旁边,靠着柱子,喝着酸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小时候,每年古尔邦节都来。”阿曼太忽然说,“但我记事起,都是舅舅带我来的,父母和忙着做生意,照顾哥哥们已经应顾不暇。”
沈念转头看他。
“那时候多力还没出生呢。”他笑了,“后来我能自己骑马了,舅舅给我选了一匹老马,很温顺。”
他看着远处,目光有些远。
“后来我去省城读书,好久没来过。”
他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酸奶。
沈念没说话,只是靠过去一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现在这里更繁华了。”他抬起头,看着她,“能和你一起参加,我很开心。”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而且这次赛马我是第一名。”
沈念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瞧把你厉害的。”
阿曼太笑着躲了一下,然后又靠过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靠着,看人群从面前走过。
小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风车,风车呼呼地转。姑娘们穿着鲜艳的裙子,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脆脆的,像风铃。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偶尔停下来和熟人打招呼,一聊就是半天。
“阿曼太。”沈念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每年都来参加赛马吗?”
阿曼太想了想:“如果有时间的话。马场那边,夏天可能会忙。”
“那你还会得第一名吗?”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只要你在,我就得第一名。”
沈念的脸又热了。
沈念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软软的,酸酸的。她低下头,假装喝酸奶,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旁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是很少见的手艺人,老爷爷用勺子舀起一勺热糖浆,在铁板上飞快地画着,不一会儿就画出一匹马。沈念看得入迷,拉着阿曼太去买了一个。她举着那个糖马,在阳光下看,糖是琥珀色的,透明,马的鬃毛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
“给你。”她递给阿曼太。
阿曼太接过来,看了看,小心地咬掉一只耳朵。
“甜的。”他说。
沈念笑了:“糖当然是甜的。”
她把糖马接过来,咬了一小块,也甜的。
两个人分着吃完那个糖马,手指都粘粘的。沈念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一张,自己用一张擦手。
擦着擦着,她的手就被他握住了。粘粘的,湿湿的,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他没松手。
***
集市另一头,小雨和吴然正并肩走着。
吴然走在她左边,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又很快移开。小雨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
“你平时都写些什么?”吴然问。
小雨想了想:“什么都写。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很长的一篇。”
“那你的笔记本应该很多。”
小雨笑了:“是不少。我妈说,我的笔记本摞起来比我还高。”
吴然也笑了。他的笑声不大,轻轻的那种,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吴然的脚步慢了一下。
小雨没注意,还在往前走。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叫住她,跟上来,继续走。
“小雨。”他忽然开口。
“嗯?”
“你平时……喜欢看书吗?”
“喜欢啊。”小雨眼睛亮了一下,“你上次借我的那本,我快看完了。写得真好。那个人去草原上找一种花,找了很久很久,最后没找到,却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想见的人。”
吴然听着,嘴角弯起来。
“那本书我也很喜欢。”他说,“我那儿还有几本,下次带给你。”
小雨点点头,脚步轻快了几分。
走到一个卖手工艺品的摊子前,小雨停下来,拿起一个小木雕。是一只羊,憨憨的,圆滚滚的,雕工不算精致,但很可爱。
她翻过来看底下的价签,又默默放下了。
吴然看见了,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酸奶的摊子,吴然去买了两碗,一碗递给她。
小雨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得皱起脸。
吴然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太酸了?”他问。
小雨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
“还行,第二口就不酸了。”
两人站在摊子旁边,慢慢喝着酸奶。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小雨,”吴然忽然说,“朝戈的婚礼你会去吗?”
小雨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目光有点紧张,像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会啊。”小雨说,“托肯和朝戈都邀请我了呢。”
吴然的表情松下来,笑了。
“那我们下次就婚礼再见了。”
“好。”
两人喝完酸奶,把碗还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吴然忽然停下。
“等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小雨站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木雕。
那只羊。憨憨的,圆滚滚的。
他把木雕递给她。
小雨愣了一下,没接。
“太贵了。”她说。
“不贵。”他把木雕塞到她手里,“过节嘛。”
小雨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羊,摸了摸它圆圆的肚子,嘴角弯起来。
“谢谢你,吴然。”
吴然笑了笑,没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肩并肩,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
***
赛马场那边的人群渐渐散了。
沈念和阿曼太牵着手,慢慢往回走。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近处的草地上,几匹马还在悠闲地吃草。
沈念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慢慢地往前移。
“阿曼太。”她说。
“嗯?”
“今天开心吗?”
他握紧她的手。
“开心。”
沈念笑了。
她也开心。
开心得想唱歌,想跳舞,想在这片草地上跑一圈。
但她只是握紧他的手,慢慢地走。
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
她走在他旁边,影子和他靠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