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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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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川打着伞走在落雨的街道上,身边稍矮一些的男人不打伞,他脸上有一道从左脸一直贯穿到右脸的疤,走路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两个人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九。”脸上有疤的男人率先开口打破从监狱门口一直持续到这里的沉默,“老陆呢?”
陆九川顿了顿,说:“不知道。”他偏冷的神色在阴雨天更显阴郁,“你是最后见过他的人。”
“怎么可能不知道!”男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拎过陆九川的衣领,“他都七十多了你们不看着他吗!一个个长大了就知道贪图享乐,忘恩负义!”
陆九川冷冷的眼神刀一样刮过对方,慢慢掰下自己领口对方的手指,“陆一舟,你有情有义你当年犯哪门子浑?”
叫陆一舟的男人缓缓松开手,低下头来,“对不起,小九,我……”
“留着吧,等找到老陆了,你和他说。”陆九川打断道,继续往前走,陆一舟一瘸一拐跟在后面,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抄近路逆行开上了人行道,陆九川侧身挡住身后腿脚不便的人,摩托车驶过,带走一阵风。
“嘿嘿,小九,你还是小时候一样,人好,心软,就只有你还愿意来接哥。”陆一舟赶紧赔着笑脸说,陆九川回头看了眼,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十分钟后,陆九川带着陆一舟走进一家路边的餐馆,陆一舟有些受宠若惊地说:“好孩子,这顿饭哥请你吃,哥还有点钱。”
陆九川一言不发带着人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包间,他侧身推开门,坐的满满当当一桌人同时抬头看过来,陆一舟脑袋“轰”一声炸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第一个站起来。
她手脚都有些颤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也抖,“舟哥。”
陆一舟走了一路没踉跄的腿脚在迈出这一步时踉跄一下,“婷……”女人把孩子往身边人手里一放,三两步跑过来紧紧抱住陆一舟。
“你不是说你不等我了,找个好人嫁了吗?”陆一舟拥抱的手臂也在颤抖,陆欢婷笑笑,眼泪直流,“我不等你我等谁?走出去谁看见我不吓一跳,哪儿有什么好人家,你就是我的好人家。”
陆欢婷半张脸都是紫红色的胎记,三十五年前被遗弃在西城区紫薇福利院门口。
“可我……”陆一舟语无伦次。
“舟哥,不必说,我都懂!我们都还年轻,从头再来就是了。当年的事……人活于世一口气,辱我者我必辱之,我觉得你没做错!”陆欢婷狠狠地说。
“欢婷。”有人不赞同地制止道。
“我错的,我知道错了,我在里面改造得很成功,你说得对,从头再来,我们从头再来。”陆一舟赶紧说。
“坐下慢慢聊吧,这顿饭有的吃呢。”说话的人语气放缓一些说,“小九也很久没见了,瘦了啊。”
“没,丽姐瘦了。”陆九川一直站在门外面,这会儿才走进去,照旧在最末位落座。
陆一舟坐在陆欢婷边上,目光一直在看旁边那个人手里的孩子,他记得这孩子最开始是抱在婷的怀里的。
抱孩子的男人对他礼貌一笑,陆欢婷注意到了,好笑地踢了陆一舟一脚,“想啥呢?这是巧妹的男人,她孩子。”
“哦哦,真好,真好,巧妹呢?”陆一舟探身看,看了一圈没看到记忆里性格最活泼的妹妹,一整桌人随着他的目光安静下来。
“去年巧婷心脏病发,走了。”抱孩子的男人说。
“婷!”小女孩依样画葫芦地发出声音,“诶!”陆欢婷和陆丽婷都立刻答应了一声,陆欢婷抱过孩子逗起来,一时间又是欢声笑语,感伤的情绪没来得及泛滥开来就已妥善安放。
菜一道道上,酒一杯杯添,陆九川一直安静坐着听着,从小就这样,他和这拨孩子里最大的陆一舟差了将近一轮,是最小的一个。
“我有件事要说。”陆九川拿酒杯磕了一下玻璃台。
众人很快安静下来,聊天的喝酒的都转头过来看这位话少但靠谱的幺弟。
“老陆可能搬回了以前院里的职工宿舍,现在叫紫薇公寓,但我去过几次,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陆九川说。
“我去!”陆一舟拍案而起,“告诉我地址,我一会儿就去。”
“我不赞同。”陆丽婷说,她两只耳朵都装着助听器,从小就是这群人里的大姐。
陆丽婷:“老陆年纪大了,如果他不住在那儿,咱们去了也白去,他如果真的住那儿,那他为什么不愿意见小九?他连小九都不见,会见你吗?当年你……”
“丽姐。”陆欢婷轻声开口想打断她。
“有什么不能说的?自己做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陆丽婷看着陆一舟,目光还是有隐隐的怒意与责备。
“当年怎么了?”陆一舟追问。
“当年老陆原本退休返聘,还是受人尊敬的陆院长,就是因为你的事,让他这样脊梁挺了一辈子的人在人前抬不起头!引咎辞职!”陆丽婷情绪激动起来,她站起来指着陆一舟的鼻子骂,“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国家养的孩子,是老陆赌上人生养大的孩子,你动手之前想过他吗!福利院养的孩子长大了进监狱,你想过以后别人怎么看待和我们一样的人吗!”
陆一舟满脸通红想说什么,“腾”地站起来,陆欢婷在旁边死死抓着他的手。
陆丽婷:“想说什么你就说!欢婷你让他说!今天有什么都他妈给我说出来!”
“姐,我今天给你,给我们兄弟姐妹,给老陆跪下都可以,你们要我干什么我都没二话。可我们难道生来就命贱吗?我们就活该一出生就被丢了,长大以后还要让他们侮辱我们!”
他说完失神一般站了一会儿,又瘫坐到椅子上,大家都有点喝多了,在争吵之后的空白里感觉彼此更加亲近。
陆九川默默起身去前台结账,然后站在饭店门口的前廊看了会儿雨。
城市另一边没有下雨,天阴了半日,空气又闷又潮,邱灿到平城这一个月,每次碰到这种天气都头疼,物理意义上的,头疼胸闷。
他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然后就是艳阳高照的晴天。
蒙太奇画室开在平城美院附近,是给美术生做艺考培训的机构,邱灿在招聘软件上和人事聊艺术聊得挺投缘,争取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不然全凭他的国际高中文凭,艺术教育的门也很难敲得动。
前台应该是有登记过邱灿的情况,一看到邱灿背着书包进来就笑了,“你是那个喜欢莫奈的应聘者吧?”她拿出访客登记板递给邱灿。
“姐姐你喜欢什么?”邱灿一条条写自己的信息,“我是坚定的浪漫派信徒。”前台笑着挑眉道。
邱灿:“德拉克洛瓦,还是弗里德里希?”
“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导人民。”她俏皮一笑,接过登记单,“看你写字就知道你画画不赖,祝你顺利,光的追随者。”
邱灿步履轻快地按照提前收到的信息找到对应的办公室门,期间他经过很多间玻璃隔门的教室,里面摆满了画板和颜料,低头作画的人或坐或站,不闻窗外事。
他要去的三号画室门开着,房间里也摆着一块画板,旁边是作画工具,邱灿心跳加快,手有些激动地不知如何安放,他太久没碰画了。
“邱灿?”角落里坐着的人抬眼,邱灿有些留恋地多看了两眼画布才抬头,“我是。”
“我是萧何,在网上已经认识了。”萧何起身,“你的条件并不符合我们的招聘基础标准,但考虑到你年龄小,心也诚,我个人做主想给你一次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要做什么?”
“画画。”萧何言简意赅,“会吗?”
“会。”
“我会给你出一道题,你有三个小时的作画时间,时间到,你画完了就可以走了,我会和另外两位老师一起决定此次应聘的结果。”萧何说。
“好。”邱灿深呼吸,“什么题?”
“以‘亲情’为主题,冷蓝调为主色调作色彩画一副,要求画面里不含人物,包含三件及以上静物。”萧何说。
邱灿没说话。
萧何:“我说明白了吗?”
邱灿凝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刚听到的题目,点点头,“明白。”
“三个小时后见。”萧何礼貌颔首,离开了画室,给邱灿轻轻带上了门。
头顶的炽光灯在阴雨天看起来格外亮,透着冷白的色调,邱灿在画板前坐下,闭上眼睛。
亲情。
命运总爱给他出些难题。
关于亲情,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邱灿拿起许久未碰的画笔,晕开第一抹白。
三个小时后。
萧何推开画室的门,画室里空无一人,邱灿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幅画。
萧何慢慢踱步到画板前。
他给这位应聘者出的题目很难,在历来面试题中都算最难的一档。亲情一般而言总会更适宜暖色调,也总与人有关,要用冷色调的纯静物色彩画表达亲情,是一件十分考验作画者的事。
成敏昨天听到他出的题就已经告过饶,说他刁难年轻人,好在她当年没画这题,不然她就不会留在蒙太奇了。
萧何当然没打算为难这个年轻人,他想的是,只要邱灿画出来就行。
但邱灿不仅仅是画出来了。
还画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