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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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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据画布主要画幅的是一张边缘虚化的长方形餐桌,餐桌最前面细长精致的花瓶里插着一簇蓝调雏菊,雏菊的花型并没有经过细致打磨,不过蓝色与白色的不同调色点擦,只刚好能让人认得出这是雏菊。
雏菊之上,一只细嫩白皙的手从旁伸出,以自然的弧度弯曲,温柔地拢着这一捧雏菊,这双手着墨精细,肌理的质感分明,柔荑般娇嫩纯洁,和蓝调的雏菊相映,十分美丽和谐。
花瓶后面,距离稍远一些的地方是一张报纸,报纸廓形很大,调色并非完全用的墨色,而是在边缘加了一点钴蓝,这一点钴蓝抹在举着报纸的坚毅手指上,为这一角静物增添了某种圣洁的明亮——这便是印象主义画派挚爱之蓝。
餐桌上斜着摆了三盘水果,果盘静物色彩是每个画室学生的必修课,邱灿并不比别人画得更好或更坏,一盆蓝莓符合主题,一盆荔枝点亮画面,一盆切皮芭乐连接冷暖色彩和左右画幅。
这幅画的主视点在左侧,雏菊、报纸和餐桌占据了四分之三的画幅,剩下的右上角空白处是一扇门,门开着,光从那里进来,一只小手从门外伸出来,朝注视点比了个耶,具有稚拙的动态感。
成敏抱胸站在这幅画前,眯着眼睛看了良久,“上个月石临溪先生的画展你去看了没?”她转头问萧何。
萧何不语,“可也没听说他收徒啊。”另一位一头卷毛的画室老师在一旁说。
“老虎,你去把赵奚叫来,让他点评一下。”成敏探头道。
赵奚是他们画室这一届最有天赋的学生,目前国美央美都是专业分第一,只要两个月后文化课别太砸,想读什么美院全看他自己怎么选。
有天赋的人不免傲气的很,来蒙太奇画室一年多了除了萧何赵奚谁也不服,谁也不敬。
赵奚双手插兜戴着耳机懒散地走了进来,“干森魔啊?”他掀起一点眼皮问,“看画!”老虎推着把赵奚送到画布前,赵奚睁开一点眼睛,还是那样插兜歪头看。
看了挺久,他问:“谁画的?”
老虎唬他:“我。”
“别骗人了。”赵奚耸耸肩,抬眼看看萧何,又看看成敏,“不像你们画的。”
“怎么!看不起人啊你个臭小子。”成敏作势就踢了过去,赵奚躲开,“他很多基础的都没画好,花、手的光位不对,荔枝画得我还以为是油桃呢。”
“所以不可能是你们画的。”赵奚老神叨叨地说。
“这还差不多。”成敏继续抱胸。
赵奚问老虎:“那是谁画的啊?”
老虎问成敏:“谁画的?”
成敏问萧何:“谁?”
萧何转身收东西,“很快你们就会认识了。”
紫薇公寓二单元一楼,邱灿开着公共水池的龙头冲手,手上各种颜色的颜料混在一起,冲了半天也没淡一点。
他知道水冲不掉,但他就是想这么站一会儿。
邱灿原本以为自己对于亲情没什么可说的了,大不了交个白卷,他再找下一份工作,但坐在画布前面,很多画面不自觉就钻进了脑海。
郑雅琳最爱摆弄她的雏菊,在邱灿最初的记忆里,妈妈打理花朵的样子温柔美丽,只是后来发现她一天里一半的世界都看着一盆雏菊。
邱靖文在邱灿小时候有读报习惯,一般就是早餐时间,他拿着一份报纸,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挡住,就露出一只手和一半报纸版面,邱灿小时候很想和被报纸遮住的人说说话,也想看懂那份看起来很厉害的报纸。
在这个大人都背手活在自己世界的家庭里,只有邱耀的掌心面对着邱灿的注视,回应他童真的好奇。
承认自己对父母的恨前面有爱、断绝前面有依恋并不让邱灿感到脆弱,与之相反的,好像情感里的某个部分达成了圆满的闭环,心口一直皱巴巴发紧的某一处也松了劲。
“别浪费水诶,公家的钱也是钱。”旁边伸出一双苍老的手拧紧水龙头,再把一瓶洗洁精放到洗手台面上,抓着邱灿五彩斑斓的手一顿搓,再拧开一半水量的水龙头让邱灿冲水。
颜料一下都洗掉了,就剩一点点印子。
洗完老婆婆又拿着洗洁精慢慢走进旁边门里,没了身影。
邱灿有点懵,他甩了甩手,水珠子飞得很高。
“谢谢您啊。”他对旁边紧闭的门说。
陆九川再次来到紫薇公寓二单元501的时候发现门口窗台的石板上多了两盆绿植,一盆薄荷,一盆多肉。
他站在门口,顿了顿说:“老陆,一舟出来了,他挺好,你放心。不过你以前不是说最讨厌多肉这种观赏盆栽吗?年纪大了口味变了?”
里面照旧没声。
“巧婷的女儿三岁了,她之前一直说想带着孩子让你见见,我下次带孩子来,你不会还不给我开门吧老陆。”
寂静无声。
上午邱灿说到第二句话没人理已经炸了,这会儿陆九川没什么情绪,只是撑着门,“他们从小说你偏心我,我看你也不偏啊,为了一舟哥一消失就是五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三顾茅庐你也不给我开门。”
有点委屈。
“你要不是老陆,或者你不想见我,你就出点声,我不来了,省得招你嫌。”
还是没有声音。
陆九川深呼吸一下,撑着门低头笑了笑,双颊透红,“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我去年出去玩了一圈,你说得对,中国地大物博景色很美,我应该早点出去看看的。我也不瞒你,我走的时候没想过回来,是不是很幼稚?为了点情情爱爱,就要浪迹天涯。我那时候就很想和你聊聊,我想你骂醒我,再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但我找不到你。现在呢,我把我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结论免费说给你听,你可占我便宜了。”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顿了顿说:“我那时候特别想在这个世界上有地方扎根,不是一座房子,不是一群人,而是一个人,就必须是一个人。但我不够聪明,喜欢上了一个已经扎好根的人。”陆九川自嘲笑笑,靠上冰凉的门,“他扎好的根随着他爱的人死了,他漂泊无依的也就跟着走了,然后我发现我好像能理解他,我对他没有一点点怨,是不是这说明我没那么喜欢他,至少我不愿意为他死。”
陆九川觉得自己哪怕是喝多了,也有点说多了,他好像没有过这种很想说话的时刻,但可能是刚刚餐桌上的氛围让他压抑的种种情绪有了释放,他没醉也想借着点醉劲和最信任却不见他的人说说话。
“老陆你还记得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到你办公室让你把门窗都锁上,和你说我好像不喜欢女孩子的时候你和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如果你自己都不能理解你自己,那谁能理解你。”
“我每次怀疑自己,我就想想你说的话……所以我要再扎一次根,这次可以是车是房,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群人。老陆,你的根在我们这儿,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陆九川扶着门又站了一会儿,他听见了有人走路的动静,脚步声就是老陆,但脚步声近了又远,老陆还是没给他开门。
他眨眨眼,转身要走,恰好和进退两难半天刚准备跑的邱灿四目相对。
三,二,一——
邱灿自觉死期将至,拔腿就跑。
陆九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追了上去。
邱灿从来没跑这么快过,三步并两步地下楼梯,听着身后脚步声就像催命符,他跑下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踉跄一下,跑出二单元楼门听见头顶上陆九川吼了一声:“你跑个屁啊!”
然后就见他身手矫健从二楼护栏上直接一翻而下,邱灿见状两秒蹿了十米远。
“诶你干嘛!”小祝刚走进紫薇花园就看到飞奔的邱灿,和后面狂追的陌生男人,小祝当机立断从旁边草地里捡了块砖头,等邱灿跑过了拦在他前面,举起砖头对陆九川喊:“你再过来你试试!”
邱灿吓得一个原地回旋,抓住小祝的手腕,“别,别,没事的,自己人。”他喘着气,和五米外也在喘气的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
“你过来。”陆九川脸透红,眼睛也有点红,想装凶不是很成功。
“他不去!”小祝叉着腰说。
邱灿喘匀了气,想了想自觉理亏,朝陆九川那儿走了两步,准备好了挨点骂,但陆九川红着眼睛,等他走进了却问:“你听到多少?”
“就最后一句。”邱灿立刻回答,“我还啥也没听明白呢你就转头了。”
“那你跑什么?”陆九川问。
“我……我上次不是戳你痛点了么,我见到你我心虚,我条件反射……就跑了。”
两个人认识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同时闪过他们脑海。
“真的就一句?别他妈和我撒谎。”陆九川用很狠的语气说,但配上他现在的样子,没有一点震慑力,邱灿走神,想着那晚他应该不完全是被动的,多半也见色起意了一下。
“要不你把你说的再重复一遍,我也想知道你干嘛跑我对门站着,跟踪我?”邱灿理直气壮。
陆九川低头,深呼吸,一头栽到了邱灿肩上。
“诶!”邱灿吓了一跳,赶紧扶稳,就感觉到肩头一阵滚烫,一摸人的额头和脖子,都不是正常温度。
陆九川为了今天的接人和聚会专门和店里请假忙了好几天,他在饭桌上话最少,接了陆一舟也一副冷漠的样子,只他心里很多情绪堆积,胀得难受,跑到紫薇公寓找老陆说话。
最难受的事他没讲。
去年陆巧婷突发心脏病去世,他独自一人在没有信号的无人区,大家联系不上他,等他回转过来,巧婷只有一块墓碑了。
他俩年龄相近,关系最好,没有做亲姐弟的缘分,只有亲姐弟的情分,如今生死一隔两茫茫,情分缘分都成空。
陆九川有时候特别讨厌自己的情感。
邱灿拿出手机,点开上午和陆院长的合影,举到旁边一直很不舒服在动的人眼前,“你是不是找他?”
出租车外霓虹闪烁,陆九川睁开的眼睛里也闪烁着什么,他一把抢过邱灿的手机,“给我。”
邱灿憋着笑,“给你给你。诶你平时脸那么冷干什么?喜欢装酷啊。”
人又不说话了。
紫薇公寓离EXILE不算远,二十分钟车程很快就到了,邱灿扶着人推开酒吧大门,酒吧今天主舞台上灯光跳跃,有乐队在表演,表演的人看到推门进来的邱灿和他扶着的人,弹的吉他错了好几个音。
姜飏见状看过来,看到陆九川的样子立刻起身要接,邱灿没给。
“他住哪儿?”邱灿问。
姜飏看看小九,再看看他,一言不发往酒吧暗处走,推开了一扇房门,段绎跟过来,“怎么了?九哥也会喝多?”
姜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邱灿又走了出来。
“他发烧了,麻烦你们照顾一下,我先走了。”
段绎上次喝多了没意识,这次是第一回见邱灿,同样表情管理失败,他看着邱灿走出酒吧门,再看看姜飏,“是我眼花?”
姜飏揉揉额角:“我比较倾向于是陆九川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