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96个夜晚 ...
-
“阿姨她……”
燕雪融从来都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理由。
所以衡旭才会……
“所以，上次我们在酒吧的时候，你反应也这么快。”
黑暗中，燕雪融紧紧攥着衡旭的手臂。
两人依偎在墙壁边缘，耳畔附近只剩下对方的呼吸声。
清晰又无比确定。
燕雪融在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就已经有些后悔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话。
即使她是无心的。
但也在听到的那一刻，内心仿佛有什么地方被人轻轻地刺痛了一下。
燕雪融伸手捂住衡旭的唇。
“那是你不好的回忆，我……我……”
她想了半天这应该要怎么说才比较好。
这才转头：“我不想听。”
男人在黑暗中的眼神比往常还要更加锐利。
仿佛穿透一切的内心，不管谁的心里在想什么，都逃不过这一双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眸。
而在燕雪融刚说话这句话的瞬间，男人的眼睛似乎更亮了。
“怎么——心疼我了？”
男人轻含笑意的语气，在耳边像蝴蝶一样的掠过。
燕雪融瞪大眼睛。
衡旭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痒得让人陌生。
燕雪融想要紧闭双眼。
却在快要做出行动的前一刻被人轻轻捏住了下巴。
燕雪融的头就被转了过来。
“那我可更要说了。”
“多好的机会。”
燕雪融转头瞪了衡旭一眼。
明明是那么严肃的事情！
衡旭反过来挑眉，在校园里燕雪融见到的那股子叛逆感，就这么突显在燕雪融的面前。
燕雪融有点不敢相信。
这不是衡旭最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事情？
怎么会……
“我，我不相信！”燕雪融皱着眉头，开口：
“我知道你很在乎你妈妈。”
“不然京郊的那个别墅，那些机器人都不会被人保养得那么好。”
“况且你还一直随手留着你和妈妈一起做出来的那个小机器，就像妈妈一直在你身边一样。”
“我不希望你为了将就我，将自己的伤疤揭开……”
“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话音未落。
衡旭轻而易举地打断。
燕雪融的额头被人轻轻地弹了一下。
她双手捂住头。
下一秒，衡旭却在她捂住额头的双手手背上，很重很重地吮了一口。
有那么一瞬间，给燕雪融的感觉就像是一种报复。
但她又在下一秒，反而在想……
衡旭好像在借这个吻，在变相安抚着自己。
是错觉吗？
这个感觉仅仅在脑海里擦过一瞬。
“衡继雍。”
衡旭忽然开口。
这像是一种很长的故事。
衡旭讲故事的能力可谓是极差。
任何一丝能提起别人同情、可怜、共鸣……
这样的细节描写全部都没有。
衡旭在学生会里待着的时候，最擅长将大篇幅的文字精简成最明了准确的语句。
即使是在描述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时，也是如此。
燕雪融可以毫不费劲地就知晓事情的全貌。
一个风流成性的浪子，在色心上头时，不计余力地追求当时在研究所工作的理工科才女大小姐。
但在这份本就薄弱的爱，在外界的各种诱惑下被轻易打败后呢？
看上去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婚姻，就会从幸福走向地狱。
面对衡继雍无数次的出轨，没有任何办法，无法做出任何挽回。
不仅如此，为了衡家的一个“面子”。
无法回到当初的职场工作，无法去参加自己喜欢的事业，失去自己本该更加沉迷的所有爱好……
直到最后，在剩下衡家难得的继承人后，为了缓解衡继雍对原配夫人“不受控制”的恐惧。
终于连一道家门的进出都做了限制。
衡继雍的懦弱和自卑，将面对周围的一切都化为攻击、打压、贬低……甚至是侮辱和暴力。
日复一日的家里，永远昏暗的地板和已经等冰凉的饭菜。
最初迎来的是产后抑郁。
直到后面无法回复，并且还要恶化的重度抑郁。
再到因丈夫不关心、不在意，而失去治疗时机和药物干扰后，一点点从抑郁转化的双相障碍……
小时候的衡旭仅仅能发现的，只有原本开朗的母亲逐渐变得沉默、爱哭。
然后就开始了。
忽然出现的打骂。
发疯。
尖叫。
摔打……
摔家里拥有的一切东西。
包括他们母子两人曾经一起拼凑过，拆开过的那些机器。
也就是在这个间隙当中。
为了缓解压力和焦虑，又不断酗酒，从而患了酒精依赖症。
而衡继雍同样也是一个酒后表现非常糟糕的男人。
有时候，衡旭一天能被两个人打。
浑身遍体鳞伤的状态下，京郊的别墅里因长期只有少数员工管理的情况下，再放任一整天的饥饿……
衡旭说话的时候只有最正常的平铺直叙。
但燕雪融仿佛能幻想到很多的画面。
那是比雪还要更孤寂的，缩成一小团的背影。
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能想象出这样的衡旭。
但在当事人本人再次开口叙述的间隙，这样的画面只会一次比一次清晰。
甚至会有一个瞬间，燕雪融都能从那个小小躲在角落上发抖的身影里，窥探出属于自己的身影。
那是被村子里的各种“坏人”吓到，妈妈和姐姐又必须因为某些原因临时要出门的那些时间。
一直握着家里的一把剪刀。
还有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个小女孩身影。
两个身影在燕雪融的脑海中仿佛重叠到了一起。
燕雪融从来没想过他们能在这样的地方，找到诡异的相似之处。
衡旭双手撑在背后，在床上坐着，抬头去看天花板。
“还好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查出了双相的问题，所以酒精依赖症也能跟着一起确诊。”
“也是那个时候的看护学到了不少，也算是半身技能了。”
燕雪融鼻子有点酸酸的。
吸了吸鼻子，用手肘撞了一下衡旭。
“说什么呢。”
衡旭笑了一声：“让我说的人是你，说了会哭的还是你，这让我该怎么哄？”
“早就说了不告诉你的。”
“不要。”
燕雪融犟着去抱他：“哭说明我是个会共情的好人！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庆幸，你有这么一个会体谅你的女朋友！”
“今天就算哭晕在这里，我也不会后悔知道你的一切。”
衡旭反手抱紧。
“哪里学来的技巧，这么会？”
怎么会……
怎么会每次都能这样戳中他的内心。
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自己到底遇见了一个怎样的珍宝。
燕雪融在他怀里，闷声问道：
“你会怪你妈妈吗？”
不管父母出现了什么问题。
都不是小孩出生时能选择的。
衡旭第一次被打的时候，甚至才刚上幼儿园。
他能做点什么呢？
生病的人，有错的人不是他，但大部分怒火却是由这么小的一个小孩承担起来。
燕雪融皱着眉头。
很想骂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可是这些人又是衡旭血缘上最亲近的人。
在衡旭面前，她什么都不能说。
衡旭的手落在燕雪融的头顶上揉了揉：“以前没有怪。”
“现在，没有必要怪。”
“她只是生病了。”
“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衡旭回忆了起来：“其实，在我妈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也还好——”
他没有说。
即使是母亲清醒的时候，衡旭的回忆也只有泪水。
一遍又一遍的拥抱。
泪水从他的脖子流进衣服里面。
冰冷的，发抖的。
为自己不受控的行为无数次后悔。
挣扎。
内疚。
痛苦。
一切的一切都在撕扯着一个仿佛在风中就能随着风散去的，瘦弱无力的女人。
衡旭无法怪她。
本就已经被剥夺了作为“人”活着的权利。
又怎么能要求她成为困兽时保持一个正常的理智？
衡旭在黑暗中，向燕雪融娓娓道来。
“她先是一个人。”
“然后才是我妈。”
·
小情侣温存了一下。
燕雪融也逐渐把自己的心情收拾好了。
衡旭忍不住叮嘱：
“这次住院，周阿姨应该才是最忙的那个。不过有医生在，很多事情都省心很多。”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优先去问医生，医生没说的话你就问我。”
“医院太大负荷了，有些细节的东西来不及告诉病人，你就去查基础资料，前期肯定需要适应一下。”
燕雪融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前两天给燕武志打电话，听见燕武志生气在电话里疯狂辱骂的那些语句。
心中的谜团还没有解决。
但燕武志目前的身体也已经明显不适合继续追问。
更何况，也得找一个妈妈和姐姐不在的场合才行。
燕雪融内心默默叹了口气。
长大了，怎么好像多了好多烦恼呀。
燕雪融并没有在衡旭房间里待很久。
她也想着燕武志的病情，一直待在外面也容易分心。
只是简单在房间里陪了一会儿衡旭就离开了。
两个人继续保持手机联系。
燕雪融回到医院的时候，燕武志已经被送去了精神科科室的单人间里面住院。
周慧秀和王金林在住院大厅的位置上办理程序。
燕雪融从手机里看见消息之后就去找了妈妈和姐姐。
“妈妈，我们不需要陪护吗……？”
“医生说精神科的住院比较特殊，最好不要让家属来陪护，让专业人员来做这件事可能会更好。”
周慧秀也不喜欢因为家里谁生病，就要让两个女儿也必须跟着愁眉苦脸，全天陪护在燕武志的身边。
这不毁了俩孩子吗？
干脆带着她们在医院外面的一家小饭店去吃晚饭。
期间又问起了衡旭的事情。
听见衡旭已经安全到了酒店，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也是辛苦这孩子了，好好的一个过年，结果被我们折腾到了其他省……”
周慧秀犯愁起来：“要不下次也给衡旭带点特产吧？人情真是个难还的东西啊——”
燕雪融也没有要阻拦妈妈的打算。
周慧秀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如果不是因为燕雪融在初中被校长点名过去，瞒着周慧秀偷偷和校长对接一对一资助。
甚至是木已成舟的时候才告诉周慧秀。
燕雪融相信妈妈宁愿自己辛苦也会独自想办法供她上大学。
母女三人在吃饭间隙中收到了主治医生打来的电话。
说是住院的事情已经正常安顿好了。
因为是外省来的病患，没有医保，医院还是尽量帮忙申请了一些减免和基金帮助。
周慧秀反而没有拒绝给燕武志医药费的帮忙。
医生还特意用工作号加了她们的联系方式，有事情就能及时沟通。
想必也是医生体谅她们是从外省过来的病患家属。
燕雪融在这种专业术语上明显比周慧秀两母女更能顺利联系。
因此关于燕武志的酒精依赖症相关讨论，都是燕雪融和医生做主要沟通的。
医生见她们也不容易，说住院时间首先要等这三天做检查评估。
但她们都可以先回去忙自己的生活，等下周再过来一趟即可。
如果在这之前就需要做治疗会给家属联系。
燕雪融趁机去查了一下自己剩下的存款。
忍不住庆幸，去年的暑假她一直泡在京城做兼职，而没有回家。
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此时留下的存款应该还能再继续支撑一段时间。
加上医院的申请和报销，燕武志的医药费比燕雪融想象中更低。
路费上，燕雪融的存款和周慧秀存的钱都能正常支付。
燕雪融知道妈妈藏着私房钱的时候还大吃一惊。
但也因为新的费用产生，燕雪融还是对存钱多了一丝丝焦虑。
最后和家人商量，决定母女先回家正常生活。
但燕雪融回家就要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好之后的第二天就买票回京城。
燕雪融把这件事告诉了衡旭。
衡旭秒回了消息。
【我在酒店住了今晚，明天就直接回京城。】
燕雪融心里很内疚。
【对不起啊，没能让你好好玩一个开心的春节……】
【谁说我不开心的？】
【你明明就忙前忙后的，看着比我还累……】
【我过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目的……？】
当然是为了见某个小松鼠。
衡旭关上手机没有说话。
耳畔却还留着刚刚程飞白电话里的声音——
“你快赶紧回来吧。”
“你爹好像直接把你和学妹在一起的事情戳穿给爷爷，还添油加醋了不少东西——”
“衡继雍他不知道是不是疯了，直接过来找我让你回来。”
“否则，等开学他就去找校长聊学妹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96个夜晚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