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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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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病房芳香温馨,套房外面厅内,相如澜静静地听罗朗助手讲完,好一出伦理故事,叫他无话可说。
“现场还有其他人吗?”
助手用力摇头,又不安,他在联系石菲之前,“我打了救护车电话。”
相如澜抬了抬手,“那不是你的错,你去照顾罗朗。”
助手连忙退出。
“把仓库里罗亦笙和傅灵犀的作品清点一遍,跟已购作品的买主沟通,提醒他们做好风险规避,必要的时候,海潮会为他们回购那些藏品,每个买主那里再送上一份礼物。”
石菲认真记下,“我马上去办。”
相如澜起身走到窗边,拨通电话,“张主编,下午好。”
一通忙碌下来,相如澜转入病房,助手正给罗朗喂水。
罗朗一张阳光有型的脸被打得形似猪头,眯着眼睛看到相如澜,还笑了笑,“相老师,辛苦了。”
相如澜面沉如水,“做事这么冲动,真叫我失望。”
罗朗未料他一句安慰都没有,上来便如此冷酷谴责,与他先前判若两人,不由心中气又上来,“他搞完我老豆,又搞我老母,相老师,是你,你能忍?!”
助手在旁头快低到地底,恨不能扎聋自己的耳朵。
相如澜冷冷地说:“画室那么多刀具,你既性烈如火,怎么不干脆把人捅死。”
罗朗伤脸扭曲,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你先出去吧。”
相如澜对助手又是和颜悦色,助手如蒙大赦,放下水杯吸管便溜之大吉,懂事地把门带上。
罗朗梗脖撅嘴,完全似叛逆孩童。
相如澜心下不知是无语更多,还是无奈更多,“谁教的你用暴力解决问题?”
“动物的本能。”
还在犟嘴。
考虑到他的确大受打击,相如澜放轻声音,“结果呢?”
罗朗有自己的画室,只是他平常习惯很糟,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画室里混乱似战场。
这次海潮十周年展,罗朗跃跃欲试,深觉这是他的大机会。
同许多仰仗父母出道的二代一样,罗朗一心想要证明自己。
于是,罗朗决定转用父母停用的画室。
罗亦笙和傅灵犀大概是江檀‘无为而治’的灵感来源。
夫妇俩年轻时依靠编织神仙眷侣爱情童话的故事,在民众那里积攒无数好感,炒高身价后便产出锐减,以贩卖标签为生。
罗朗出生后,爱情童话扩展版图,艺术家庭多有格调,家庭关系到底如何,外人又怎么能知道?
今日罗朗到旧画室,不幸撞见父母正跟壮硕男子三人运动。
罗朗大怒,上前胖揍第三者,不料反被三人群殴。
罗朗脸上的伤至少一半是他父母所致,朦胧之中,他恍惚觉得那三具裸体才是一家人。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做父母不合格,可至少彼此忠诚,算是有爱情,原来,真龌龊。”
罗朗苦笑,“我如果举刀,大概第一个捅自己。”
相如澜冷硬面色逐渐转柔,“你太重感情。”
罗朗本来还笑着,听相如澜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哭了。
他哭起来也像个小孩子。
对于罗朗,相如澜欣赏他倒比他成名的父母更多。
他的才华远胜父母,他的父母对他,大概是既高兴孩子具备艺术天赋,又怀有隐秘的嫉妒,待他严厉到了非正常的地步。
相如澜也说不出什么太多的重话,罗朗有什么错?他只是生在了那样的家庭。
“好好养伤,画的事,就别多想了。”
“海潮有十周年展,未来还有十五周年展,二十周年展。”
“你父母那边,如果你需要,我会替你交涉应付。”
罗朗用力憋了下眼泪,“相老师,你真好。”
“你要记住我今天对你的好,未来成名,把长约给我。”
罗朗破涕为笑,“原来相老师你既温柔又幽默。”
相如澜摇头,“这么大的把柄落在我手里,我可是认真的。”
罗朗还是笑,“等我养好伤,马上签卖身契给海潮。”
“这件事,我会尽全力帮你压下去,你最好也不要意气用事。”
“我不是劝你接受,而是劝你少沾染为妙,否则,到时你无论什么作品问世,所有人都优先来关心你的家庭绯闻八卦,你的艺术生命会大打折扣,罗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罗朗也许不够成熟,却不是个傻瓜,他明白相如澜的好意,这才承认,“今天是我太冲动了。”
“很好,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又肯改正,你已经做得很棒。”
罗朗不由再次微笑,“相老师,你好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小孩。”
相如澜手掌轻轻拍拍他的头发,“罗朗,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别被困住。”
罗朗眼又泛酸,竟感慨:“如果你和江老师是我的父母该多好。”
石菲那边已一一照相如澜所说办妥,也联系了罗亦笙和傅灵犀夫妇。
三人行的是他们的健身教练,三人关系已维持了小半年,非常稳定,让相如澜不必过于担忧。
相如澜对他们那些事毫无兴趣,只例行公事,提醒他们可能遭遇的风险。
事情结束,天黑了。
相如澜上车,身心俱疲。
初初创立海潮时,相如澜致力于挖掘市场上跟江檀一样还籍籍无名的青年画家。
年轻人在画廊聚拢起来,饮酒游戏,谈天说地,踌躇满志,誓要闯出一番天地。
渐渐的,画廊走上正轨,更多的艺术家,更多的艺术品,更多的钱。
相如澜已经习惯了为那些成名艺术家处理各种各样的麻烦,保住他们的作品价值。
男欢女爱花样繁多,今日你偷情,明日我出轨,他见得太多,已然麻木。
有时也会听到像今天罗朗般的感慨。
还是相老师跟江老师,情比金坚,真是圈内清流。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
难得早早回家,家里却是空荡荡,江檀还没回来。
相如澜也没刻意去找他,他好累,今天只想休息。
洗澡换上睡袍,相如澜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相如澜做梦了,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还是白天,他看到罗朗,罗朗停车,拿了钥匙要去开画室的门。
他想叫住他,想保留一个青年不被伤害的心。
可那是梦,梦里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朗开门。
他幽魂一样跟着罗朗走入画室。
画室里传来暧昧的声音。
相如澜替罗朗心碎。
这么多年,罗朗都是依靠着对于好家庭的幻想,忍受父母的残忍与暴力。
幻想要破灭了。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赤裸地坐在人体台上。
那人背后还有个人也正赤身裸体地抱着他,抱着他的人背脊肌肉强健,泛着年轻的颜色,手臂很长,像一道坚实的屏障保护着他。
相如澜听到大吼,那吼叫声像是罗朗,又像是别人。
人体台另一面,另一双手臂抓着台上人的头发坠下去。
台上的人原来有一头那样长的乌发。
相如澜心下没来由地感到恐惧,人体台忽然转动,他与台上人四目相对。
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的……是他自己。
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相如澜起身,脚步虚浮无力,他倒了一大杯冷水喝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疯了。
怎么又开始冒出那种怪异的念头?
他听了罗朗对父母三人行的控诉,结果就做这种梦?
他真的是疯了。
相如澜用力咬了嘴唇,他甚至生出要重新去找卓柯寻的念头。
也许卓柯寻会再次找出理由,替他做无罪辩护。
倏然间,相如澜听到楼下有动静。
是江檀回来了?
脚步到楼梯时,相如澜听到说话的声音,是江檀。
“你最喜欢哪一幅?”
“没关系,大胆地说。”
江檀在跟谁说话?他很少带人回家,是助手?
相如澜停下脚步,他还穿着睡袍,不方便见外人。
“中间的。”
听到另一个的声音,相如澜如遭雷击,是闻铮!难道他还在梦里?
相如澜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后退,还是下去戳穿那个荒诞的梦。
“为什么你觉得中间那幅最好?”
闻铮又不说话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像黑夜里寂静的山。
“是不是看它在最中间的位置,就觉得它是最好的?”
相如澜呆住。
他们在讨论厅里的组画?
那一组画,尺幅相同,一共五幅,是他毕业时跟江檀一起画的,那是他画的最后一幅画。
新家摆放装饰时,江檀坚持要挂,还把相如澜那幅挂在中间,让相如澜非常不好意思。
他与江檀的作品放在一块儿,庸才与天才,对比多么鲜明刺眼。
江檀说他不觉得,他只觉得有爱。
但是闻铮说什么,他说中间的最好?!——不,他是回答江檀的问题,江檀问的是他最喜欢哪一幅。
“老师,它不是最好的,只是比起其他几幅画,我更喜欢中间那一幅。”
“为什么?”
相如澜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他听闻铮说:“它在挣扎。”
相如澜手扶着楼梯,人颤抖地站不住,他慢慢跌坐下去。
“有意思,”江檀声音张扬,朝上面传来,“如澜,你是那样的创作意图吗?”
相如澜换了居家的衣服下楼。
闻铮还是老样子,拘谨而沉默。
江檀上前搂了相如澜的肩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是正式收作学生,总得来家里拜访,”他亲昵地在相如澜耳边低声说,“我看到你的车在家。”
相如澜看向闻铮,闻铮的神情波澜不惊,眼神沉黑,他想他是否又看错了人,其实闻铮早就知道。
“他很欣赏你的画,”江檀笑着说,“不错,知道这个家谁做主,到底该拍谁的马屁。”
闻铮没说话,他脸上表情都没动一下,不知道是沉着,还是僵住了。
相如澜也没说话,这实在是一次诡异的见面。
“如澜,你还没说呢,他的眼光准不准,你是在挣扎吗?”
江檀搂着相如澜抬头看画。
组画的主题是未来。
江檀浪漫地把它等同于爱情,画了四幅与爱情有关的画,木屋、月亮、树林、藤蔓,色彩明艳,充满情感。
相如澜画的是钥匙,一把铜制钥匙。
当时江檀不住吻他,笑他,如澜,你画的是打开我们未来家门的钥匙吗?
不,他画的是有关于他自己打开哪一扇命运之门的钥匙。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是追梦,还是选现实。
过去这么多年,终于有第二人发觉意义,可那个人……却不是江檀。
“十几年前画的了,哪有什么创作意图,”相如澜笑了笑,“我又不是你们这些艺术家。”
江檀留闻铮吃晚饭,闻铮拒绝。
相如澜总算见识到石菲口中的犟种本色。
闻铮的拒绝并不激烈,谦逊而坚决,江檀怎么留也留不住。
闻铮不怕江老师给的压力,也不担忧辜负好心的沉重,他不想留下来吃这顿饭,所以拒绝,所以要走,就是那么简单。
闻铮走了,他们这儿打车很不容易,他也不要江檀送,他说今天还没运动,走下去坐车正好。
“这小子挺犟的,”江檀搂着相如澜,看着闻铮独自离开的背影,发出和石菲类似的感慨,“牛脾气。”
相如澜没说什么,他今天话出奇的少,情绪也低落,没有掩饰。
“还在为罗亦笙和傅灵犀的事烦心?”江檀手指刮刮他的鼻子,“别想了,换个角度,也算因祸得福,以后他们夫妇还有罗朗可绑在你手里了,他们水平如何先不说,至少那对夫妇是真有商业价值。”
相如澜仍旧不说话,他想他应该算是已经接受。
江檀的灵魂死了。
现在抱着他满口生意经的只是江檀的躯壳。
他爱江檀,很爱很爱,所以没关系,还能再忍耐。
只要选定了方向,不再挣扎,无论是放弃画画,还是放弃江檀,那都是很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