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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闻 ...

  •   闻铮从店员手中接过两杯甘蔗马蹄水,快步走到街边,把其中一杯递给相如澜。

      相如澜接过水,“谢谢。”

      闻铮应该是从画室里跑出来,身上穿着深蓝罩衣,上面满是各色油彩的痕迹,看上去已穿了很久。

      留意到相如澜打量的眼神,闻铮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马蹄水很凉,散发着淡甜的清香,相如澜握在手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等闻铮排队买这样一杯大学生爱喝的甜水。

      闻铮经济困难,这一杯甜水,相如澜瞥了眼价签,十六块。

      闻铮自己也买了一杯,大概是觉得如果只买一杯,会很不好看。

      “你的小稿我看了,画得很棒。”相如澜语气平静,站在师长的角度点评。

      闻铮沉默地低头,他很高大,低着头也不显得瑟缩,更像是在害羞。

      “我做了一些调整处理,应该不会让人看出是老师您。”

      “谢谢。”

      掌心全是水,不知是汗还是杯壁的水珠,相如澜想他该走了,可空气中充满着恬淡的香气,他贪恋这股味道,青春的味道。

      街边角落,两人默默站着,本城秋老虎声名在外,热浪如夏,空气都似黏稠。

      “相老师,”闻铮说,“后续正稿在海潮画?”

      “这样最好,展出的时候方便运送。”

      “还是那间顶楼的画室?”

      相如澜也低下头,“如果你愿意的话。”

      闻铮手掌紧紧地拿着那本饮料,他的眼神落在相如澜发顶。

      相如澜扎了个松松的马尾,用一条香槟色的丝带。

      相如澜抬头,他对上闻铮视线,掌心不由按了下杯子,挪开视线。

      闻铮意识到什么,立即也挪开了视线。

      那一眼对视是慌乱的,‘嚓’的一下,冒着易燃的火星,彼此挪开的视线则更显得欲盖弥彰。

      相如澜已经三十五岁,尽管他的感情经历简单,但他经历过许多追求,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分得清楚。

      “我跟你江老师,”相如澜语气平和,“我们是很多年的伴侣。”

      他说出口,心下轻轻一沉,却又似重袱脱身,闻铮已经知道两人的关系,但由他说出口,意义不同。

      “你是江檀第一个带回家的学生,他很看好你。”

      “好好跟江老师学,你的未来,不会止步海潮。”

      相如澜把手里那杯没喝的甘蔗马蹄水放在旁边长椅上,他转身走向街边的车,感觉到闻铮的眼神长久凝视着他。

      不会比江檀更久的,相如澜心说,他坐到车内,后视镜里,闻铮仍站在原地。

      他那么年轻,才二十岁,他还有力气可以承受许多挫折和痛苦。

      少年失恋跟挤掉一颗青春痘没什么分别,中年失婚,会要人的命。

      更何况,那或许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远谈不上失恋,二十岁的年纪,一天可以心动两百次。

      电话很快接通,江檀的声音在车内回荡。

      “如澜。”

      他叫他的名字,还是和当年一样,带着惊喜与爱意。

      “今天闻铮交了小稿,你看了吗?”

      “当然,”江檀略带抱怨,又似撒娇,“我正在忙其他重要的事,线上已帮他看过,也给了修改意见,我没有偷懒。”

      “好,我知道。”

      相如澜顿了顿,“江檀,我想你。”

      江檀声音更软,“宝贝乖,我马上来看你,你在海潮?”

      “马上回去。”

      “等着我,”江檀在电话里亲他,啵的一声响,非常快乐,“我用飞的。”

      这两年来很多次都是这样,反反复复,前一天下定决心要提分手,后一天又反悔不忍。

      相如澜习惯又痛恨。

      今日重走校园路,回忆太重,压得他透不过气,他做不到,他还是软弱,也还是舍不得。

      车停下,对秋日而言过分炽烈的太阳照在身上,火辣辣的,让人面皮发紧地疼。

      石菲踩着高跟鞋来迎接,声音轻轻,“老师,有位卓先生找您。”

      婚姻咨询的事情,相如澜瞒过所有人,就连石菲也不知道。

      相如澜送卓柯寻礼物,走的是自己的私账,被江檀从账上发觉,石菲也是从那时知道有个卓先生。

      “他有没有说来找我做什么?”

      相如澜早已将卓柯寻的联系方式删除拉黑,只当没这个人,没想到卓柯寻竟然会找上门。

      “他没说,”石菲谨慎地说,“他看上去很憔悴。”

      卓柯寻正在弧形沙发上等待,听到推门声,不自觉地起立,当他看到相如澜,脸上神情明显流露出了惊讶。

      这是卓柯寻第一次在咨询室以外的地方见到相如澜。

      在他的印象中,相如澜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脆弱,他是苦闷的,是柔软的,是急需人力量支持的。

      而此刻进门的相如澜,面目潇洒,风度翩翩,姿态从容而优雅,连他那一头柔顺的长发都显得无比干净利落,他是此地的主人。

      “卓先生。”

      相如澜伸手,“请坐。”

      角色像是完全颠倒,卓柯寻乖乖坐下,他眼睛里的焦躁得到安抚,艰涩地打招呼,“相先生。”

      “我本来不想来的。”

      开场白毫无新意,相如澜觉得耳熟,想起来了,他第一次去咨询,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想来的,是走投无路,才做的尝试。

      卓柯寻怎么了?他为什么要把路走到这里来?

      “对不起,”卓柯寻低着头,绞着手,状态很显然地不好,“我在咨询中表现得不够专业,我想,我应当向你正式道歉。”

      石菲送来咖啡,相如澜端上,轻抿一口,“你来,绝不是为了道歉,时间宝贵,有话请直说。”

      卓柯寻习惯了相如澜祈求帮助的姿态,一时无法适应此刻的相如澜,他不由变得虚弱起来,比那时的相如澜更加虚弱。

      “我丢了工作。”

      卓柯寻苦笑着说出来意,“我被这个行业封杀了。”

      江檀说飞来,到海潮也花了一个多小时。

      他双手推开办公室的门,直扑向窗边站着的人,亲昵地把人从背后抱住。

      “你今天去学校了?”

      江檀紧紧地抱着他,“你有段时间没说想我了。”

      相如澜一动不动,他静静地望着楼下风景,江檀的气息拂在他耳边,那么熟悉的气味,又那么陌生。

      “江檀,”相如澜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寂静,无比漫长的寂静,静到他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早就不同频了,相如澜想。

      说出口的那一刻是最痛的,仿若淌血,剩下的,则是轻松,近乎虚脱般的轻松。

      沉默片刻,江檀开口,语气仍然欢快,只是抱着相如澜的手臂犹如石头,“今天又不是愚人节,怎么忽然开这种玩笑?”

      相如澜嘴唇轻动,他不知自己怎么能忽然变得那么狠心,可他确实说了,他又说了一遍,“江檀,我们分手吧。”

      江檀手臂抱得他更紧,嘴唇亲了下他的脸颊,“跟谁打赌,要这样逗我?该不会是林家升?他这样撺掇你,我以后不许你见他,本来就不喜欢他。”

      他嘟嘟囔囔,吻到相如澜的嘴唇,相如澜唇线紧绷,带着拒绝的力道,江檀这才正视他的脸色。

      相如澜垂下眼睫,他不跟江檀眼神相交,怕自己会心软。

      江檀却不肯放过,放开手,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四目相对,相如澜眼中盈着一圈薄薄的泪,江檀如遭雷击,“如澜……”

      他喃喃,完全出自本能,眼神里是一片空白。

      江檀还没做出反应,提分手的相如澜却自己先哭了起来。

      眼泪簌簌往下落,江檀手忙脚乱,语气惶恐到极点,双手在相如澜肩膀处,抱也不是,碰也不是,“怎么了?宝贝,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相如澜躲避了他的手臂,后退几步,从桌上抽了纸巾擦拭眼泪。

      江檀快步跟上,还是把他搂住,用掌心抚去他面颊泪水,他把人搂在怀里,像对婴儿般轻轻拍打背脊,“没事,没事。”也不知是在安抚相如澜,还是安抚自己。

      相如澜想推开他,手碰到江檀胸前,感觉到他狂跳的心脏,掌心却又脱力,他摇头,只能机械重复,“我们分手。”

      江檀置若罔闻,只紧紧地抱着他,嘴唇吻他的脸颊。

      相如澜重申,“江檀,我们分手吧。”

      他一面说,一面眼泪不受控制地掉。

      十六年的感情,比生生从心头剜下一块肉更疼。

      “石菲。”

      江檀忽然扬声,相如澜手臂抓他胸前衬衣,“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江檀不理,厉声暴喝,“石菲——”

      推门声传来,相如澜脸往里撇,不让助理看见自己哭湿的脸。

      他听江檀说:“今天谁来了?”

      石菲迟疑了片刻,“有位卓先生……”

      “好了,”江檀打断,“你出去。”

      门重新被带上,江檀低头,看相如澜哭得绯红的脸,眼睛也红了,“你为他,跟我提分手?”

      相如澜摇头,“不,不是……”

      “他来干什么?”江檀咬牙切齿,“他还敢来这里?”

      “你逼得他走投无路,还问他为什么要来?”

      江檀同相如澜对视,“他活该。”

      相如澜心下痛楚,“江檀,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仗势欺人?”

      “我是在捍卫我的家庭,”江檀丝毫不觉自己做错,“他有胆肖想你,就该付出代价。”

      “我说了我们只是聊天,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他呢?”

      相如澜话噎在喉咙,江檀眼更红,“如澜,我难道没有权利赶走觊觎你的人?你刚才说什么,要分手?”

      江檀像是后知后觉,他浑身发抖,嘴唇都在打颤,“就因为你觉得我反击得太过火?”

      “不,”相如澜心底血滴滴答答地淌,他说,“是因为,我不爱你了。”

      相如澜不知道自己的心肠怎么会变得这么硬。

      他告诉自己,面前这个人不是江檀。

      江檀不会放弃画画,江檀不会满嘴生意经,江檀不会肆意践踏别人的生计尊严还不觉得有错。

      他不是江檀,所以,他不爱他了。

      “如澜,”江檀眼神变得幽暗,“你说什么?”

      相如澜看着江檀赤红的眼睛,那双他无比熟悉,日日夜夜,此刻仍盈满爱意的眼睛,他嘴唇颤抖蠕动,那样残忍的事实,他说不出第二遍。

      “你生气了。”

      江檀声音陡然转低,面上神情也变得可怜兮兮,“你觉得我不相信你,所以你生气了。”

      “对不起,我错了,”江檀双手握住相如澜的肩膀,力道很小,相如澜还在哭,江檀也落了泪,“对不起,如澜,原谅我,我只是太嫉妒。”

      “你很久都没跟我好好聊天,最近两年,我们好像都没什么话可聊,我想跟你聊海潮的事,你总是兴趣缺缺,为什么你同他会有话聊?我真的很恼火。”

      相如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想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也有感觉。

      “还有,我休息太久,你不满意……”

      江檀语气似将他当作寻常书画经纪人,相如澜立即痛心疾首地摇头,“不,我不是不满意,我只是可惜。”

      “我明白,”江檀手抚到他脸上,“如澜,你都是为我好,我在努力,我在试着重新开始画画。”

      “如澜,你知道我这两天都在忙什么吗?你忘了,十一月二十三,我们的周年纪念日。”

      江檀脸上满是酸楚,“我在山上布置了蜜月小屋,完全按照我们大学毕业的组画设计,未来,你还记得吗?”

      江檀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铜钥匙。

      那把钥匙跟相如澜画中一模一样。

      “我等着你用它开门,”江檀眼中渗出泪,“如澜,我哪里不好,你都可以讲,我愿意改正,别赌气说不再爱我,除非你想让我死。”

      相如澜看到那把钥匙,已再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只余摇头。

      他该怎么办?是他自己选的路,他跑不脱。

      江檀拿着钥匙,重新将他搂入怀中,嘴唇轻轻吻他濡湿的面颊,吻到沾泪的唇,唇已软化。

      咸咸的吻,相如澜用全身心依然无法抵抗。

      他的十六年,江檀的十六年,无数快乐与无数泪水,怎么是简单的一句‘我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就能结束?

      “对不起。”

      江檀吻过,蹲下身,半跪着握住相如澜的手,“是我不好,我会向他道歉。”

      “不。”

      相如澜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纵使知道江檀做得出格,也不忍心他在别人面前放下自尊。

      “我已代你向他道歉,”相如澜手指搭在江檀欲启的唇边,“别再讨论这个人了,江檀,你真的误会。”

      江檀吻了下他的手指,神情柔和,“好,再不提他。”

      相如澜面目疲倦,江檀下巴搁在他膝头,“如澜,对不起,是我太敏感。”

      相如澜心中如饮苦酒,他静默以对,说不出决绝分手的话,也无法再粉饰太平。

      “江檀,你说得没错,”相如澜声音依旧沉郁,目光悠远地望着空中,喃喃,“这两年,我们真的快要无话可说。”

      江檀抱住他的膝盖,“生活发生了变化,我们的状态也和以前不同,你太忙,我太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放你一个人挑那么重的担子,宝贝如澜,原谅我,相信我,我在努力。”

      江檀的个性一向都极其高傲,从不低头,除了,在相如澜面前。

      在相如澜面前,江檀才顽皮,才懒惰,才卑微……他将他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他满身荣光时,他陪在他身边共享成功,他步履不顺时,他又怎么能够弃他而去?

      “如澜,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相如澜低垂下脸,看着江檀把整张脸完全贴着他的小腹,掌心轻轻抚过那已刻在他心头的五官,相如澜永远无法不给江檀机会,他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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