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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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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京的冬季来得总是猝不及防,昨日尚是秋意阑珊,今日推门而出,已是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刑狱深处虽幽暗潮湿,却因厚墙重门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反倒显出一种沉闷的暖意。
现在跨出狱门,凛冽的寒风便如刀锋般扑面而来,叫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周衡立于阶前,目光落在楚九年身上。
囚衣破烂,污浊不堪,血腥气混杂着牢狱中特有的霉腐味。
随冷风一阵阵灌入鼻腔,周衡几不可察地蹙紧了眉。
最终,他极轻地叹出一口气,似是妥协一般,“牧竹,放马车里。”
“是。”
牧竹应声,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但他从不会忤逆周衡的任何命令,转身将奄奄一息的楚九年放入马车中。
周衡先一步踏入马车。
车内铺着厚软洁白的雪狐毛毯,温暖馨香。
他看着牧竹将楚九年安置在车厢一侧,那身血污顷刻便将毯子染得一片狼藉。
周衡闭了闭眼,下颌线微微收紧。
他无声地移向另一侧角落,脊背紧贴车壁,尽可能与楚九年拉开距离。
就在牧竹要将车门合拢之际,周衡忽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牧竹顿住动作,恭声回道:“回大人,申时末。”
天光将尽,暮色将至。
周衡眉心一蹙,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快些回府。”
“是。”
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呼啸的风声。
随即马车一震,牧竹扬鞭清叱,车轮碾过冰冷石板,疾驰而去。
札木躲在暗处,听到周衡的催促,心中暗叫不好,主子的死对头突然把主子从刑狱带走,还如此匆忙回府,怕是要回府折辱主子,他得尽快跟上去,时刻保护主子。
札木一边跟踪周衡的马车,一边利用哨音与同伴通信,让他们去搬救兵。
周衡府邸可不比刑狱,那是更加可怕的地方。
“吁——”
马车停在“周府”正门前,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周衡回来,立马上前:“大人。”
周衡踩着马凳下车,问:“准备好了?”
管家应道:“都已经准备齐全,就等大人回来享用了。”
“好,”周衡头也没回,直奔府内,“牧竹,把楚九年带进来。”
“是。”
牧竹拽起楚九年抗在肩上,跟着进入府邸。
天色渐黑,管家让守卫将大门关上。
门前高挂的灯笼被一阵寒风吹灭,隐隐透出一丝令人心慌的诡谲。
札木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难看至极。
这周衡竟然如此残忍狠辣,竟然让府中管家早早准备好刑具,就等着把主人带回来折磨。
谁能想到传闻中高山仰止,志士仁人的御史大人背地里竟然是这么一个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无良之辈!
札木终是忍不住,拔出腰间短刃,飞身上房,冲进府内。
他借着夜色藏匿于房顶之上,死死盯着周衡和自家主子。
短刃锋利无比,就算周衡亲卫武功高强,札木也有把握可以对周衡一击毙命。
只要他们敢凌辱主子,他便立刻动手。
管家抬手指着房里:“大人,已经备好了,您请用吧。”
“嗯。”
周衡刚要进去,看着在牧竹肩上没剩几口气的楚九年,“送去梅园。“
牧竹应道:“是。”
周衡抬脚跨进厅内,问:“管家,郭久松来了吗?”
管家颔首:“已经在会客厅候着了。”
“带他去梅园。”
“是。”
札木看着牧竹将主子带往后院,眉头紧锁:“郭久松是何人?难不成是周衡特意找来欺负主人的打手?”
想到此处,札木立刻跟了过去,路过刚才周衡进入的厅堂,往里一瞥,却见周衡正神色坦然的用着晚饭。
厅内只有周衡一个人,身旁也没有个丫鬟小厮伺候。
札木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刀柄被他紧紧握住。
若是趁着周衡独自一人对其下手,就能替主子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可是札木不敢乱来,不然会影响主子的计划。
札木虽觉得遗憾,但没再犹豫,立刻往主子的方向追去。
周衡偏头看向窗外,今早下过雪,对面的屋檐上有一串足迹正在寒风中渐渐消失。
他夹起一个虾仁入口,淡淡道:“下去。”
黑蝶不情愿的从银链上飞走,落在桌上闭拢翅膀。
周衡瞥了它一眼:【这又不是秋千,你还玩上了?】
黑蝶疑惑道:【还以为宿主在古代世界里不会戴眼镜呐。】
“古代世界不一定就比现代世界落后,”周衡扶了一下镜托,给它科普,“我以前做任务的时候也有古代世界,文人也会因为读书造成近视,只是他们的叫法是“能近怯远症”,便可以通过叆叇来掩目则明。”
他已经习惯戴眼镜,就算之前在古代世界里没有“叆叇”的出现,他也会自己做一个戴上。
黑蝶看着周衡慢条斯理的吃饭:【宿主,你变了很多,就算姜屿不在你身边,一日三餐你也会正常吃了。】
他们是昨天传送到这个古代任务世界的。
周衡昨天在缕顺这个任务世界的主线剧情,之前在第一个任务世界的时候周衡也是先缕顺主线剧情再做任务,在他认真做事的时候,会忘记一切,包括吃饭。
但这次,周衡会主动和管家明确三餐的时间点,让管家准备好饭菜等他吃。
就算周横不饿,他也会吃上两口,不会让自己饿着。
不然...
周衡指尖微滞,嘴角弯起一抹纵容的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烦人。”
要是被姜屿发现他少吃了一顿,能比苍蝇还要烦人,甚至还在床上耍脾气,不肯配合。
周衡又不敢硬来,要不然会弄伤他,最后只能跟他保证,不会让自己再漏掉一餐。
黑蝶语气带着一丝释然:【挺好的,宿主吃饱了才能好好的做任务。】
周衡喝了口还冒着热气的鱼汤,神色恬静的看着屋檐被风吹落的雪。
札木小心翼翼的跟了过去,看着牧竹将主子带入梅园里的主屋,屋子里放着炭火盆,立面烧着银丝炭。
札木本以为所谓的“梅园”可能是什么柴房或者牢房,结果就是一间安静雅致的房间,只是因为这间宅院附近种了几颗梅花树。
屋子里还烧着银丝炭,那可是专门给皇室宗亲使用的贵炭。
皇上虽然给主子赏赐过银丝炭,但因为太过贵重便被主子收了起来,如今主子深陷大案之中,府邸被抄,那些银丝炭怕是都被御史台和刑部给拿走了。
札木倒没认为这火盆里的银丝炭就是主子的,毕竟以周衡在乾国的地位,他的权势和功绩也很得皇上重用,银丝炭周衡要是想要,皇上肯定会给的。
他只是惊诧,周衡竟然舍得拿银丝炭给主子供暖。
牧竹将楚九年放在床上便出来了,札木见状,立马躲了起来,生怕牧竹见到。
这时,管家带这一个男人走进院内,直奔主屋。
札木看不清男人样貌,但看到了他手上的木箱子,神色陡然一沉。
他顿时心急如焚,猜测那木箱子里装的必定是刑具。
札木握紧刀柄,目光如炬,时刻准备动手。
这时,管家带着男人来到门前,对牧竹说:“牧竹,郭大夫来了,让他进去给楚中官治伤吧。”
牧竹颔首,打开房门放郭久松进去。
札木听到管家的话,身体陡然一僵。
他不可置信道的喃喃惊诧:“大,大夫?”
那个拿着木箱的男人就是郭久松,他是个大夫?
札木回想了一下,那个木箱还真有点像大夫郎中经常带着的药箱。
他还是觉得此事蹊跷,周衡把主子从刑狱中带出来就是为了给主子找大夫治伤?
这简直天方夜谭!
札木见牧竹离开了梅园,他立刻飞落在主屋的房顶之上,轻手轻脚的掀开屋顶瓦片。
屋内只有昏迷的主子,管家以及正在给主子把脉的郭久松。
“真的是在治伤?”札木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扶起一抹惊骇。
而且他还认出了郭久松是谁。
乾京有新开药堂,名唤[济世堂],专门给穷苦百姓看病时,诊金药费都是半价,甚至遇到家境困难的百姓,会大发善心不收钱,乾京里的百姓们称这位为“郭慈医”。
当然济世堂也会给官宦世家看病,诊金药费照常收取,因为郭慈医的医术高明,有时候去世家大族上门看病的时候诊金报价都会报的很高。
札木也曾去济世堂看过病,见过郭慈医的长相,却不知郭慈医的本名叫“郭久松”。
如今,竟然险些闹了一场尴尬的误会。
屋内此时传来管家的询问:“郭大夫,要不要把楚中官的衣服脱下,方便您施针?”
札木神色一紧,主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平日里的盥洗沐浴都从不假手于人。
现在主子昏迷不醒,若是被这两人脱了衣服,主子定然会大怒的。
就在札木想办法如何避免郭久松把主子的衣服脱掉之时,只听见郭久松淡淡的来一句:“不用,不脱衣我也可以施针。”
札木闻言,长舒了口气。
管家意外道:“郭大夫医术竟如此精湛。”
“不然你家大人又怎么会花费重金请我来诊治?不就看上了我的医术,”郭久松转头看向桌上的烛台,“烦请将烛台拿来,我要给针消毒。”
“是。”
管家拿来烛台,看着郭久松把银针在火上烧了烧,手腕一转,银针轻而易举的穿透衣衫,扎入穴位。
床上昏迷的楚九年眉头微微一蹙,随后面色平静了许多。
札木见状,不禁感慨:还得是郭慈医!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札木抬头,正见周衡缓步踏入。
他心头猛地一紧,呼吸霎时屏住。
牧竹无声地将房门合拢,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周衡停在外室,目光向内扫去。
里间烛火摇曳,映着床榻上那人苍白如纸的侧脸和郭久松凝神施针的背影。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室内压抑的空气:“如何?”
郭久松全神贯注于指尖银针,头也未回,语气沉重:“伤势很重,情况很差。”
“不重我会找你?”周衡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要结果。”
郭久松手腕稳稳地下又一针,才道:“能治。”
周衡的视线转而落在楚九年已被妥善包扎的右腿上,那层层白布仍隐约透出血迹:“他的腿呢?”
“断了,”郭久松侧头瞥了一眼,语气并无波澜,“骨碎严重,纵然愈合,日后恐也难逃跛足之患。”
札木闻言,目光死死盯住主子的伤腿,眼眶骤然通红,牙关紧咬,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周衡双臂环胸,神情依旧波澜不惊,抛出的话语却重若千钧:“郭玲玲的下落换他一条腿。”
郭久松手一抖,立马将银针扎在床褥上,险些扎错地方。
他倏然回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什么?”
“郭玲玲换他的一条腿,”周衡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语气笃定,“你有办法,不是吗?”
郭久松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问道:“我如何信..大人您呢?”
“我能知道郭玲玲,也知道你藏有续骨生筋的绝技,这还不够?”
周衡无意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他手握门栓,略一侧首,声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治不好,我就让你们俩在地府相见。”
郭久松心口一窒:“....”
周衡推门而出,牧竹即刻抬手,将房门严密关合。
院中寒风掠过,牧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那人进了府里,在屋顶上趴着呢。”
“不用管他,”周衡脚步未停,径直朝新居松雅阁方向行去,“换身衣服,准备要进宫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