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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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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刚在松雅阁换好官服,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谨慎的脚步声。
门房躬身来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宫里头来人了,是随堂太监玉林,还带着四位禁军。”
牧竹侍立一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抬眼看向周衡,只见大人神色如常,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周衡未多言语,只略一颔首,便朝正厅走去。
玉林果然已候在厅中。
他是楚九年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年纪虽轻,却已是皇上身边说得上话的太监。
面容清秀、眉眼温和,虽不算出众,却自有一股叫人放松的亲切。
玉林看到周衡,那身紫袍官服穿在他身上严整庄重,金线绣成的云雁纹样在烛光下隐约流动,更衬得他眉目清冷、气度沉静。
他心中暗忖:从听到传报到更衣完毕,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周衡竟像是早有准备?
一见周衡步入,玉林即刻收敛神色,含笑躬身,礼数周全道:“奴才玉林,拜见周公。”
那抹疑虑被他妥帖地掩藏在恭谨的笑容之下。
“皇上惦念周公的棋艺,特命奴才前来,请您入宫手谈一局。”
周衡并未多问,只淡声道:“有劳公公,这便走吧。”
“是。”
玉林侧身让路,抬手做请。
周衡还是做的是自家府邸的马车,玉林的马车跟在周衡的马车后面。
行车途中,玉林悄悄推开车窗,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府邸。
玉林心中难掩担忧,也不知道主子在周府如何了?
马车抵达宫门时,暮色已悄然四合。
牧竹被拦在宫外,周衡则随玉林一路行至御书房。
玉林推开门,躬身退至一旁:“周公,请。”
周衡迈入殿中,身后房门轻声合拢。
少年皇帝宋世镜早已坐在榻上等候,棋盘布妥,茶香微袅。
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明亮,气质尚未完全脱去少年的青涩。
一见周衡,他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光彩,立即起身迎上前:“周师,你来了,快过来陪朕下棋。”
原主比皇帝大10岁,之前做过太子少师,所以皇帝都是以“周师”来称呼原主,视为尊重。
周衡依礼下拜:“微臣拜见皇上。”
“朕说过多次,周师在朕面前不必拘礼,”宋世镜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你是朕的老师,授朕以学识,治国之道,朕对你甚是尊重,朕始终敬你重你,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还有就是...”
他想着周衡还会像以前那般严肃的教育他不可不顾礼法和规矩。
结果话还没说,就听到周衡点头道:“好。”
宋世镜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周衡已缓步走向软塌,衣袂轻拂间自有一番洒脱气度。
他安然落座,拾起一枚棋子,唇边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皇上让臣进宫不是要下棋吗?”
“是是是,下棋。”宋世镜这才回过神来,忙坐到他对面,语气雀跃。
他指着棋盘旁边的茶水,“这是瀑布仙茗,周师快尝尝如何?”
周衡微微扬颌,目光落向棋盘,声音温和却自带分量:“皇上请先落子。”
黑先白后。
宋世镜见周衡面色平静如水,眉宇间不见半分愠色,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诧异。
他拿起棋篓里的黑棋放在右上星位,玉石的棋子触碰到棋盘时发出一声清脆微响。
宋世镜抬眼看向周衡,眼底流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周师今日心情看起来不错啊,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周师今日怎么戴了叆叇?”他的目光掠过周衡鼻梁上那副罕见的叆叇。
“眼睛有些不适。”周衡的回答简洁淡然。
他拿起一枚白棋落左下星位,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无波,“皇上如此发问,莫非是觉得今日微臣没有如往常那般,劝谏皇上莫要不务正业、沉湎玩乐?”
宋世镜:“...”
确实。
按照以往,若是他把周衡叫进来宫里不是为了政务而是邀他下棋玩乐,周衡早已厉声斥责他玩物丧志,那些看似“劝谏”实则“教训”的话宋世镜从周衡当他的老师后便言犹在耳。
说他不可纵情享乐,荒废朝政;
说他时常要召见贤臣,共议政要;
.....
宋世镜得知楚九年被周衡从刑狱里带到了周府,心急如焚之下,便铤而走险,不得已才借“下棋”之名,命玉林宣周衡入宫。
本意是想借机让周衡训诫自己,从而为楚九年争取一线生机。
谁知周衡竟如此直白地道破他的心思,让他措手不及。
宋世镜微怔,随即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中的棋子:“周师这话,倒叫朕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该你了,皇上,”周衡终于抬眸,叆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微臣只是觉得,皇上处之泰然,百折不挠,偶尔玩一玩倒也无可厚非,既能排忧解闷,又可纾解郁结,于日后处理政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宋世镜难掩诧异:“周师竟是这么想的?”
周衡落下一子,微微颔首:“劳逸结合,张弛有度。”
宋世镜更觉得今日的周衡古怪非常,非但没有出言训诫,反而认可了弈棋的益处。
莫非是因为将楚九年握在手中,自觉胜券在握,才如此心平气和?
“既然周师这么认为,那以后朕便可以常常叫你入宫陪朕下棋了?”宋世镜继续试探,想看看周衡今日的底线。
“当然,”周衡面色依旧平静如初,“皇上乃九五之尊,微臣岂敢抗旨。”
这就答应了?
宋世镜眉心微蹙,他看着棋局,白棋攻势凌厉,黑棋似节节败退。
他沉吟片刻,终于落下一子:“其实将周师请来,朕还真有一事不明。”
周衡从容应道:“皇上请讲,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世镜收掉几颗黑子,任由它们在掌心碰撞出细微声响,状若无意地问道:“今日周师为何去了刑狱,带走了楚九年那个贼人?”
“那般污秽之地,岂是周师这般清正之人该踏足的?”
他紧紧盯着周衡的脸,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衡扶了扶叆叇,银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楚九年贪污军饷的案子还没结束。”
宋世镜目露茫然:“这与你带走楚九年有关系?”
“这案子由三司会审,微臣作为御史台长官,需承担监察职责,”叆叇的链条随着周衡的动作轻轻晃动,“楚九年虽为戴罪之身,但未经圣谕便私自用刑,实乃程序失当。微臣既发觉此事,自当严查到底。”
宋世镜指尖一颤,棋子险些从指间滑落。
他强作镇定,面露惊讶:“竟有此事?有人胆敢背着朕滥用私刑?”
周衡仿佛没有看见皇帝略显夸张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是,微臣再查是谁自行其是,阳奉阴违。”
他拿起三枚白棋,语气肯定:“不出三日,微臣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的。”
宋世镜第一次摸不准周衡的意图,他将楚九年带出刑狱不是以权谋私,而是因为发现了刑狱中的不法之举?
他觉得这种事情不像是周衡能做出来,可周衡确实做出来了,并且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质疑。
宋世镜扯了扯嘴角:“周师还真是守文持正。”
他稍作停顿,试探道:“那楚九年放在周府难免会让周师不便,不如由朕另择一处宫殿,派人严加看管?”
“不劳烦皇上费心,”周衡淡然拒绝,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臣作为这个案子的监察官,楚九年这么重要的犯人理应由微臣来亲自看守。皇上日理万机,不宜再为这等琐事劳心。若是累及龙体,岂不是又要给楚九年多添一桩罪过?”
宋世镜:“...”
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波动,齿缝间挤出一句:“周师...考虑得甚是周全。”
“承让了,”周衡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微臣府中还有要事,就不打扰皇上批阅奏折,先行告退了。”
“周,周师...”宋世镜还欲再言,却见周衡已然转身离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忽然瞳孔微缩,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明明白棋稳赢的局势,却不知何时被黑棋瓦解。
原来黑棋早从第93手就开始铺垫,所有退让皆为制造对方错觉,让白棋以为胜券在握,实则早已落入黑棋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宋世镜眼中的惊讶逐渐被森寒覆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棋案,发出沉闷的节奏声。
“周衡如此心机,若与他人合作,必为大患。”
那杯瀑布仙茗,周衡并未一饮。
宋世镜倏地收拢五指,将掌中那枚墨玉棋子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隐现,沉声道:“此人绝不可留,务必处之。”
恰在此时,玉林悄步而入,垂首恭立:“皇上,白云司来信。”
宋世镜骤然抬头,急声问:“九年如何了?”
玉林低声回禀:“主子已经苏醒,他说要留在周府。”
宋世镜眉头紧蹙:“为何?周府那般龙潭虎穴,比诏狱更凶险三分,他这是要自寻死路啊。”
“主子说,”玉林深吸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宋世镜脸色一变,掌心的黑棋被攥出几声沉闷的“嚓嚓”声。
“让白云司的看紧周府上下,如若周衡敢对九年起杀心,你们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将人给朕救出来!”他掷地有声道。
玉林神色坚定:“是。”
宋世镜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下去吧。”
“是。”
周衡回到周府,管家来报,说是楚九年已经苏醒。
他看着数据台上的反感度,还是-75%。
虽然周衡救了楚九年,可这一举动并未降低楚九年对他的反感,反而会觉得他居心叵测。
黑蝶落在周衡的官帽上,薄翼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反感度一点都没降,你要不要去主角面前刷刷好感?】
“不急。”
这时候去显得他目的性太强烈,得把楚九年晾一段时间,也方便他做事。
周衡没有去梅园,而是往松雅阁走去,走之前嘱咐管家,让郭久松多照看着点楚九年。
“他真是这么说的?”楚九年倚着床边,听着房檐上札木的汇报,反问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狐疑。
“是的,周衡让郭久松对您多加照看。”札木这话说得犹犹豫豫,好像这话难以启齿一般。
楚九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和古怪:“郭久松的医术闻名乾京,以周衡的能力将其请来并不难。”
只是...
札木将他昏迷之时所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的禀告给他。
管家想要脱他衣服方便郭久松施针,可郭久松的回答就像是周衡请他来就是为了隔衣治伤。
还有周衡竟然拿郭久松在意的人来威胁他治疗自己的断腿。
楚九年看着已经被包扎好的右腿,被那些恶卒硬生生敲断,他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紧紧咬住牙关没有喊出一声疼。
他已经做好残废的准备,可现在郭久松竟然拥有“接骨续经”的本领,能将他的断腿恢复如初。
这是不是也是周衡将郭久松请来的原因之一?
不然乾京那么多大夫,还有宫中的太医,怎么周衡独独将郭久松喊来给他治伤?
楚九年总觉得周衡没这么好心,可现实摆在这里都叫他不得不认。
札木见主子沉默不语,脸色很差,担忧道:“主子,可是有蹊跷之处?”
楚九年摇了摇头,门外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札木立刻噤声。
“请进。”楚九年应道。
郭久松推门走入,手中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热气氤氲,弥漫出一股苦涩的气息。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内室,轻声说道:“该喝药了。”
楚九年接过药碗:“谢谢郭大夫。”
郭久松认识楚九年,那位闻名朝野,臭名昭著的九千岁。
市井传言他手段狠辣,楚九年恶贯满盈,可若真要百姓细数其罪,却又人人噤若寒蝉,说不出个所以然
郭久松没有像今日这般近距离看过楚九年,以前都是远远看上一眼便不再关注。
如今细看之下,他觉得楚九年并非世人口中的奸恶之徒。
正所谓相由心生,这人眉眼清冽如雪,瞳仁里竟寻不见半分浊世腌臜,与传闻中恶贯满盈的形象判若云泥。
不像周衡,白长了一副好皮囊,说的话做的事那般霸道蛮横。
“这药喝完会让你觉得浑身燥热,此乃正常现象,不必担忧,发了一身虚汗会有助于你恢复。”郭久松一边解释,一边看着楚九年将药一饮而尽。
楚九年颔首:“好的。”
“我暂住在梅园偏房,有事唤我便是。”郭久松介绍道,“我叫郭久松,济世堂的大夫。”
楚九年的声音依旧清淡:“郭慈医,早有耳闻。”
“楚中官,我也早有耳闻,”郭久松看向他的右腿,“你这腿能治,等我找齐药材就能做出接骨续筋的膏药,而在此期间,楚中官最好待在床上,那也不要去,知道吗?”
楚九年顿了顿:“我尽量。”
如今身材周府,是生是死怕是由不得他做主。
郭久松像是知道他心中的顾虑:“周大人那边我回去说,让你安静养伤。”
“他把我喊来给你治伤,总不能拆我台吧?”
楚九年神色微微一怔,没说什么。
“唉?那个..”郭久松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好奇,“楚中官,有一事请教,不知可否释疑?”
楚九年抬眼:“但说无妨。”
郭久松眉梢一挑,终于问出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传闻说你和周大人水火不容!可今日一见,周大人对您颇为上心。不仅特意请我来治伤,还为让我尽心治腿,以我妹妹的下落相胁...这般举动,实在与传闻不符。”
楚九年眸色却微微一沉:“...”
郭久松沉浸于自己的猜测无法自拔,继续道:“我读过不少戏本小说,你们莫非就是那“表面仇敌、实际知己”种的戏码?看似你死我活,实则惺惺相惜的知己?”
楚九年:“....”
你真的见过那种两看相厌,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的“知己”吗?
骂的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