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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您果然是为了我来的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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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楚恒睡醒时,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他摸索到手机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才晚上九点。
这一觉让他睡得支离破碎,头脑昏昏沉沉。
等他渐渐清醒起来,胃部那熟悉的尖锐刺痛便浮现出来,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咬住下唇,用力的按在肚子上,就这样蜷缩了一会儿。身体大概已经适应了这疼痛,他才慢慢从被子里爬出来,凭着惯性就着黑暗打开床头柜,拿出胃药,就着一口凉水咽了下去。
烦……
烦……
说不清具体烦什么,是扰人的梦,是胃部的痛,还是那嗡嗡嗡响个不停的脑子。情绪像一团潮湿沉重的雾,裹住他。
他赤脚下床,地板冰凉。
他在黑暗中走了两步,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锁骨凹陷处,激起一小片战栗。
莫名其妙……
他抹了把脸,甩了甩脑袋,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慢慢走出卧室。
楼下的亮着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电视机里综艺节目模糊的笑闹声,还有张芙蓉偶尔跟着发出的低笑声传来。
楚恒站在楼梯口,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他趴在栏杆上静默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打开灯,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冷汗和莫名的黏腻感,也暂时蒸腾了那些烦闷的思绪。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居家服,柔软干爽的布料贴着皮肤,令人的心情也变得好了几分。
他走下楼,立刻引起了张芙蓉的注意,“小恒你醒啦?”
一看见他,张芙蓉脸上绽开和蔼的笑容,带着熟悉的关切,“饿不饿?今晚熬了小米南瓜粥要不要喝点?我还包了你喜欢的玉米鲜肉蒸饺,粥还温在锅里,蒸饺等我热一下,一分钟就好。”
楚恒在餐桌旁坐下,灯光落在他还有些湿漉漉的发梢上。
“嗯,好。”
吃完饭,时间已滑向深夜。张芙蓉收拾好碗筷,叮嘱他早点休息后,便回了自己房间。屋子里重归寂静,只有冰箱运行时低低的嗡鸣。
睡了一整个混乱的白昼,此刻的楚恒反而异常清醒,或者说,是清醒地浸泡在一种无可排遣的烦躁里。在头脑的嗡鸣声中,那短暂的买醉经历不合时宜地浮现,昏暗的灯光,冰凉的杯壁,以及那种思维被放空后暂时漂浮起来的轻飘飘的空白感,比溺水更让人沉迷。
酒鬼总说喝酒会上瘾,此刻看来,所言非虚。
他没怎么犹豫,抓起件外套出了门。
再次踏入“夜色”,壁钟指针已滑向深夜十一点。此刻的吧台零星坐着几位客人,角落卡座里传来压低的笑语和冰块轻碰杯壁的脆响,空气里流淌着蓝调爵士慵懒的萨克斯风,昏暗灯光将人影拉长,交织成一片朦胧而私密的网。
楚恒在吧台尽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高脚凳坐下。还未等他抬手,一道身影便已从内侧酒架旁的光影交界处不疾不徐地走来。依旧是挺拔的身姿,步履轻得如同穿过夜色。
是荧惑。
“今天不上学么,小先生?”荧惑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的调侃,他的目光落在楚恒身上那件休闲外套上。
楚恒没看他,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大眼睛,“我来买醉。”
“啊呀,”荧惑轻轻笑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个空玻璃杯,“今天可是我在当值呢~”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遗憾,“就算你没穿校服……也不能法外开恩呢~”
“那我买你醉。”楚恒很自然的接着道,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荧惑愣了一下。
“欸?”他微微歪头,面具上装饰的宝石随之反射出不同的光线,“你才多大点儿,哪来那么多烦心事,非要靠这个?”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楚恒抿紧嘴唇,不吭声了。
荧惑静静地观察了他几秒,丢下两个字,走向了操作台。
“等着。”
楚恒下意识抬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荧惑没有去碰那些烈酒瓶,而是取出了榨汁器,新鲜的青柠,几样楚恒叫不出名字的浆果。
荧惑的动作娴熟而安静,摇酒壶在他手中翻飞,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不像调酒,到像一场表演。
片刻后,一杯颜色清新的饮品被推到了楚恒面前。细长的玻璃杯盏里,静静地卧着三层清透的渐变。最底层是浅鹅黄色,澄澈温柔得像初春清晨的阳光;中间一层是轻盈的奶白,如薄纱般轻轻覆盖其上,与底层交界处晕开朦胧柔和的边缘;最上层则浮着一层细密晶莹的气泡,几片嫩绿的薄荷叶点缀在顶端,随着气泡的上升微微摇曳,整体看起来清爽又灵动。
“这是什么?”楚恒皱眉。
“新的特调,”荧惑撑着下巴,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在笑,“还没正式命名。不如就叫……‘青涩的少年心事’,怎么样?”
“。。。不怎么样。”
楚恒端起杯子,咬着吸管喝了一口。
酸。
一股极其鲜明的难以言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酸味瞬间冲进口腔,直抵天灵盖,激得他蹙紧眉头。
“嘶……”,他轻轻吸了口气,表情也跟着扭曲了一瞬,过了一会儿逐渐平静了下来。
荧惑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状似乎有些惊讶:“不酸吗?”
楚恒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说呢”。荧惑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变魔术般又推过来一杯饮品。这杯看起来正常许多,是温柔的粉白色,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
“尝尝这个,缓一缓。”
楚恒接过,喝了一口。是熟悉的草莓味,混合着醇厚的奶香,甜度恰到好处,瞬间抚平了口腔里那股霸道的酸涩。不过他还是皱了皱眉。
“很酸的话,可以直接说出来嘛。当然……”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如果除了‘酸’,还有什么别的事,我也很乐意倾听。”说完,他隔着面具,朝楚恒轻轻眨了下眼。
“哦。”少年随口应了一声,但似乎并没有敞露心扉的打算,毕竟他被那酸的要命的味道搞得十分清醒。
见他这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荧惑也不强求,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如常:“你知道你现在喝的这杯叫什么名字吗?”
“……”楚恒瞥了他一眼,心想无非又是些“少女的吻”、“仲夏夜之梦”之类花里胡哨的名字。
大概猜到楚恒心里所想,荧惑语气轻快的揭晓了答案:“猜错了,这杯叫‘草莓牛奶’~”
“?”楚恒难得露出了明显的意外表情。这么朴实的名字?
“哈哈,因为真的就是草莓加牛奶调制的嘛~”荧惑解释,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
怪不得不喜欢。楚恒腹诽,他对牛奶向来没什么好感。
“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特供版,小先生。”荧惑补充道,语气半真半假。
“我不喜欢喝牛奶。”楚恒直接道。
“欸?”荧惑故作失望地垮下肩膀,“看来我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我不是马。”
“哈哈,您真是个可爱人。”荧惑从善如流地改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楚恒决定不再就这个话题进行任何无效对话。
“再尝尝这个。”荧惑又推过来一杯新的。这杯颜色更深些,是漂亮的玫红色,点缀着一颗新鲜的樱桃。
楚恒尝了一口。清甜的草莓味中融入了荔枝独特的芬芳,又点缀着樱桃的酸甜,口感层次丰富,还不错。
“你有没有尝出来些什么?”
“?”
荧惑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我偷偷加了点牛奶哦~”
“……”
“哈哈,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小孩子不多喝点牛奶,会长不高的。”荧惑语重心长地劝慰道。
“你也没比我高多少。”楚恒瞥了他一眼,实话实说。
“唔!”荧惑立刻做西子捧心状,语气夸张,“好伤人啊,小先生。我小时候家里穷,可喝不起牛奶补身体。”
“……”楚恒握着杯子的收紧了一下,下意识咬了下嘴唇,他别开视线,闷声道:“那今天我请你喝牛奶。”
“哈哈哈哈,那我可要好好谢谢您的慷慨赠予了。”荧惑笑得更欢,似乎完全没把刚才那点“攻击”放在心上。
楚恒又喝了一口那杯混着牛奶的特调,忽然问道:“多喝牛奶真的会长高吗?”
“这个吗……”他拖长了音调,看着少年认真望着他的神情,眼里促狭的光一闪而过,轻飘飘道,“我可不敢保证。”
“哦。”楚恒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又低下了头。
“别气馁呐小先生,你肯定还有机会再长高一些的。再尝尝这个。”又是一杯新品递到面前。这杯是更浓郁的深粉色,近乎绯红,上面撒着些许金色的可食用闪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楚恒喝了一口,下意识皱起眉,“好甜……”
“这杯叫‘您的眼睛’。”荧惑介绍道。
“?”楚恒抬眼,疑惑地看向他。
“不像么?”荧惑歪着头,隔着面具,目光似乎在他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我觉得……挺像的。” 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玩笑意味。
哪里像?
楚恒懒得深究,只是觉得这甜度有点齁,于是把这杯推到一边,继续喝前面那杯。
过了片刻,荧惑又带来了一杯新的特调,楚恒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他仿佛回到了那个中秋的晚上,那一口巧克力浆爆开在嘴里也是这样。
他连忙喝了几口前面的饮品,这才找回了说话的声音,“你糖浆加得太多了。”
“是吗?”荧惑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下一杯我注意。不过这一杯的名字,和刚刚那杯有异曲同工之妙哦,您要不要猜猜看?”
楚恒看了一眼那个粉色的‘糖浆’,毫无猜测的兴趣。
“这一杯叫‘您的笑’。”荧惑只好自己揭晓了答案,又带着几分感慨,“虽然我还这个荣幸亲眼见到您笑容,但我想,那一定甜的让人心头一暖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楚恒脸上,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此刻含着浅淡的笑意,却又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雾气,遥远而疏离。
楚恒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那双眼睛。吧台顶灯的光线在面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你对谁都这么说吗?”楚恒问。
“嗯哼~”荧惑轻轻哼了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姿态慵懒地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毕竟这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嘛。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聚焦在楚恒身上,那目光似乎又温柔了几分,声音也多了几分朦胧的诱惑,“我会更愿意‘为您’特殊一些。”
“哦。”楚恒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绯红色液体,没再说话。甜腻的味道还留在口腔里,面前人的话就像这杯混着牛奶的特调,混在酒吧舒缓的背景音乐里,让人辨不清虚实。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杯接一杯喝着名字花哨味道各异的饮品,楚恒自己都没察觉到,胸口那股沉郁的烦躁竟被一点点熨平了。只是膀胱逐渐传来的压迫感提醒他,这场漫无目的的聊天需要暂时中断。
“厕所在哪?”
“在那边。”荧惑指了指后方通道,示意洗手间的方向。
楚恒点了点头,顺着昏暗的走廊走过去,却在接近卫生间时,听到里面传来一些不太寻常的声响。
“唔……嗯……”
黏腻的水声和短促的喘息夹杂在一起。他脚步顿住,直觉有些不对劲,便停在拐角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走出来两个人。是上次那个在后台闹事的男人,以及辰星。
辰星的金发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显眼,他侧着头,快速而轻柔地在那男人下巴上亲了一下,随即笑着挥挥手,声音温柔又不容拒绝:“好了,我真的得回去上班了。”
“嗯。”男人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深深烙在辰星脸上,似乎还想要更多,但在对方含着笑却分明写着“到此为止”的眼神注视下,最终只是露出些许委屈的神情,转身离开。
送走了男人,辰星并未立刻返回吧台。他随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忽然转向楚恒藏身的通道阴影处,语气轻松地开口:“是你吗,荧惑?”
楚恒只得从阴影里走出来。
“原来是你呀,小朋友。”辰星看清是他,脸上笑容不变,他指了指另一侧的通道,“这边是员工专用的哦。不过荧惑那个迷糊鬼,大概忘了跟你说公共洗手间在另一边了。去吧,我得回去了。”他朝楚恒眨了眨眼,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楚恒站在原地,点了点头,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内心却已经掀起惊涛瀚浪了。
刚才那一幕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冲击性的画面和疑问在脑海里盘旋。
这里不会真是gay吧吧?
刘湜是gay?
不是吧?
救命!
SOS!
楚恒在洗手间里待了许久才勉强整理好表情。当他走回吧台,荧惑已经将那几杯特调收了起来。
“我还以为小先生您要逃单了呢,去了这么久。”荧惑目光扫过他略显紧绷的脸半开玩笑地说。“不过,我真的马上要下班了,需要您结一下账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
“嗯,结账。”楚恒应道,下意识地朝辰星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辰星也正往这边看,对上他的视线,立刻送上一个俏皮的wink。楚恒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荧惑的眼睛。他擦拭杯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惯有的轻快笑意淡了些,多了点难以辨别的情绪:“以后……还是少来这种地方比较好,小先生。”
“为什么?”楚恒随口问道。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荧惑将擦亮的杯子挂回杯架,语气听起来依旧温和,却带着点淡淡的告诫,“小孩子,适当听点话,总归不是坏事。”
“不好意思啊荧惑,我来晚了!”一个棕色头发的青年这时小跑过来,胸口别着写有“调酒师·天枢”字样的名牌。
“没事,”荧惑对着天枢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望舒姐和我说过了。”他转向楚恒,微微颔首,“那么,再见了,小先生。”
“嗯,再见。”楚恒挥了挥手。
荧惑走后,楚恒觉得无聊,便也走了。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沿着建筑侧面往回走,经过酒吧后巷的僻静出口时,脚步一顿。
荧惑正斜倚在巷口,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星在他唇边明灭,薄雾般的烟气升腾,模糊了他的侧脸。他微微垂着眼睫,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几乎在楚恒看到他的同时,他也察觉到了目光,转过脸来。隔着氤氲的烟气,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悠长的烟圈,声音被夜风和尼古丁熏得有些低哑磁性:
“好巧?您果然是为了我来的么?”
“……”
楚恒没有回答,移开视线,路过他继续往前走。与他擦肩而过时,楚恒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随即,那带着微妙沙哑的嗓音送来了最后一句话:
“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小先生。”
尾音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夜色,消散在潮湿的晚风里,留下一点挥之不去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