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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阳 ...

  •   莫离予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对时间的感知很精确,从长亭离开后,俩人卡着教堂图书馆开馆时间又一次回到这里。
      刚一入馆,就看到各个岛主蜂拥而至,偌大的图书馆顿时人声鼎沸。
      陈温月找到了自己的书,刚准备打开,就看到之前跟他打过招呼的指导员程俞正蹦蹦跳跳地跟在另一个男人后面,很显然,那人不是之前痛哭流涕的大叔。
      这是换新岛主了?
      程俞也注意到了他们,停下来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与此同时他前面那人也转了过来。
      陈温月这才看清楚那人的模样,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虽然莫离予和他都穿着黑色风衣,但显然眼前这个人冷漠许多,下敛的眼角瞥过来的眼神锋利尖锐。
      陈温月注意到氛围有点奇怪,面前那人在看到莫离予时明显冷笑了一下,抛下程俞走了。
      程俞不知道又哪里惹到面前这尊佛了,懊恼地抓了下头发,朝陈温月和莫离予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是?”陈温月忍不住发问。
      坐在他旁边的莫离予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江何。”明显不想再多解释,用手敲了敲陈温月面前的书,声音变温柔了点,“看书。”
      陈温月知趣,便也不再多问,听话地打开了书,教堂图书馆顿时变暗,眼前宁静的小山村又一次浮现出来,但他明显感觉哪里和上一次不同了。
      是的,他长高了,目之所及更加开阔,而他的右手掌心有被烫染的烟头痕迹,这是他十岁那年。
      莫离予告诉他书里记录的都是阶段性的大事,是不同记忆锚点反射出的片段,会根据书的内容而变为与之对应的年纪,让岛主们代入现在的视角,强制性再一次经历当年的事,从而实现心理重建。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剖开回忆,直面过去。
      十岁那年,陈温月还没有和姥姥正式生活在一起,而是和父母住在稻田边的镇上。
      陈温月看着田间姥姥辛勤劳作的身影,深吸一口气,走向了一旁通往镇上的路,如果这些都可以看到,他会不会也在那里?
      陈温月眯起眼睛盯着头上的太阳,他必须去见那个他想方设法地从记忆中抹去的人,再不堪,那也是他回忆里的一部分。
      书里不只有温馨的场景,莫离予提醒过他的。
      依旧是拥挤、杂乱的山野小镇,纵横交错的电线、老旧的居民楼和店铺,陈温月在这里看到了许多童年时期的熟悉面孔。
      在路边摆摊热情却因车祸去世的张叔、用小推车卖早餐善良却因发现老公出轨而跳楼的王姨……
      “大家都还在这里。”他不经感慨,眼眶泛酸。
      那些已故的人们都在陈温月的回忆中鲜活地存在着,尽管有的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转过街角,陈温月走进一条逼仄的小巷,布满污渍的墙壁,枯死的爬山虎,破旧的巷边还躺着正在睡觉的流浪猫。
      陈温月从来没有忘记过它,他曾给它取过名字,叫小橘,可在他十八岁上大学终于可以彻底脱离这里时,小橘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撞了。
      陈温月记得那天马路上好多好多血,而小橘抽搐着倒在血泊中,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给猫取过名字。
      往里走,陈温月进了一家国营企业厂区旁的家属区,按照记忆里的样子找到了二单元。破旧的水电气表,不知被多少业主划花的墙壁,陈温月踏着一节节石板楼梯走到了顶楼。
      尼古丁恶心的味道从顶楼传来,陈建仁果然在这里,陈温月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顶楼歪歪斜斜地放着几盆枯死的鸡冠花,自搭的屋棚就建在旁边。
      这是个小型的赌场,而陈温月所谓的父亲就咬着香烟,衣冠不整地坐在中间,赌博成瘾。
      陈温月站在顶楼上,想到好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哭着求陈建仁别赌了,姥姥拿不出那么多钱,甚至跪下来求他别打姥姥,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陈温月闭上眼睛不敢再回忆下去了。
      莫离予的声音就在这时从某个地方传来,“别害怕,勇敢面对过去,不管他在你的回忆中有多可怕,这都是你必须要迈过去的坎,而且,我在这里。”
      陈温月一下睁开眼睛,尽管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比周涛可怕一百倍,但他都要试着去面对。
      于是他走了过去,陈建仁看到陈温月来了头也不抬,倒是他对面的男人转头看了一眼,“儿子来啦?”
      陈建仁此时正打得热火朝天,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招呼,“来就来呗,他细皮嫩肉的,这把输了把儿子当给你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陈建仁对面那人是这片赌场的赌头,抽着烟枪的老烟鬼闻言张大了嘴,对陈温月吐着黄牙笑。
      大概是看到陈温月仍站在原地不动,陈建仁突然面目狰狞地朝他吼道:“你又来干什么!找你妈去。”
      ‘妈妈’,好久远的称呼,久到陈温月都快要忘记自己的生命里还存在过这样的一个人。
      陈温月没有理会陈建仁的愤怒,反而没头没脑地对着赌场上的人问:“今天多少号?”
      “陈哥,你这儿子该不会是个傻子吧!”赌场瞬间响起嘲讽的声音。
      “九月初九,没什么事就快滚,别影响老子赚大钱!”陈建仁不耐烦地说,一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陈温月只觉全身血液开始倒流,是那天,书里让他回忆的竟然是那天,他用尽全力跑下楼去,差点摔倒,衣服被风吹得鼓起。
      九月初九,重阳节,他的母亲离家出走的日子。
      二单元三楼,黄木装修的老房子内,陈温月果然看到了正在收拾行李的母亲。
      那是一张眉目和陈温月极其相似的面庞,毫无疑问陈温月遗传了他母亲清秀的长相,他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在他出生之前,他的父母还很恩爱,母亲希望生个女孩,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愿他如月光般温柔。
      可是后来,陈建仁不知为何染上赌博,他隔三差五被扔到姥姥家,而他的母亲也常常夜不归宿。
      貌合神离的两人连一个家的假象都不愿为陈温月构建,但陈温月当时还小什么也不懂,直到母亲走了后,他才从陈建仁的谩骂中得知,他的母亲又已怀有身孕。
      而那个孩子不是陈建仁的。
      陈温月可以算是被姥姥带大的,因此当他看见眼前这个赋予他生命的人反而没有多少激烈的情绪。
      他不过是一段失败的爱情的牺牲品。
      蹲在地上收东西的母亲看到陈温月来了,皱起眉头,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沾染的灰,冲陈温月勾勾手示意他到卧室来。
      卧室里的东西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只有床上还放有一个书包,书包已经很旧了,肩带的线头都已经裂开来,是陈温月上学常背着的那个。
      老式的电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吹着,陈温月的母亲拿起那个书包就开始往地上倒,书本、草稿纸、各种各样的文具洒落一地,还有,滚在地上跳来跳去的几颗弹珠。
      “从哪里来的?”她叉着手质问,把书包也扔在了地上。
      见陈温月一直不开口,她像是确认什么了一样猛地拽住陈温月的衣领,“是不是小卖部门口那个赌博机!”她的面部逐渐变得狰狞,“去赌珠子了是不是?!”
      陈温月被拽住领子,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无论过了多少年,他还是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
      “那这是从哪来的?偷的、抢的?”母亲情绪激动。
      还没等他回答,‘啪’的一声耳光落在了陈温月的脸上,他被打得偏过头去,“不愧是赌棍的儿子,跟你爸一个德行!滚!”
      大门传来一声响亮的关门声,陈温月的母亲拖着行李箱走了。
      她说,那些弹珠是陈温月赌的、偷的、抢的,唯独没有想过那会是陈温月帮小卖部老板抬东西送的。
      她有精神洁癖,她恨陈建仁嗜赌成瘾毁了这个家,所以把同样的罪名安在了陈温月身上,为自己的离开找了一个合适的借口,然后心安理得地迎接新的生活。
      她或许还可以依偎在未来的丈夫身边,诉说自己曾经是多么多么的不幸。
      可陈温月呢,他才十岁。
      她根本没有想过给陈温月解释的机会,就这样武断地证明了他们父子俩流着相同的血,他们是一样的人。
      九月初九,重阳节,团圆的日子,陈温月的母亲抛下了他,奔赴了新的生活。
      而他,贫瘠的世界又少了一个爱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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