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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夜 晨星路西法 ...

  •   路西法曾经带着天使们轰轰烈烈地造反,然后轰轰烈烈地失败堕天,被上面足足追击了一整个天星岁。人心惶惶如同丧家之犬。
      士气一度低落。
      好在,凭借路西法的英明领导,同胞们的同仇敌忾,虽然灵能不足,大家也终于赢得了一片狭小的领土,在此建筑起坚固的防御工事,暂且安稳落脚。
      ---
      新纪171天星岁,霜降月第7日。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血腥气还没散尽,混着冻土带特有的冷冽,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三天前那场仗,死了太多人。
      雷米尔没死,但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路的时候微微发颤。他从伤员帐篷里出来,迎面撞上别西卜。
      “怎么样?”别西卜问。
      雷米尔摇了摇头:“重伤的七个,怕是不行了。”
      别西卜沉默了。
      雷米尔看着他,忽然问:“殿下那边怎么说?”
      别西卜压低声音:“天国又派人来了。”
      雷米尔眉头一皱。
      ---
      那使者就站在营地边缘,冻土带的寒风把他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孤身一人,手里举着一面白旗,声音被灵能扩音器放得很大:
      “长老院有令: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擒杀路西法者,罪得赦免,可归天堂!”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又弹回来,反复敲打每个人的耳膜。
      营地里,无数双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使者继续说:“圣源有训:迷途者当知返。尔等本是天国子民,何苦在此受罪?杀了路西法,回家!杀了路西法,回家!”
      “杀了路西法,回家”——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有人盯着远处的使者,也盯着他身后那个方向——那是天国的方向,回不去的方向。
      一道银光划过。
      使者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多了一支箭。箭头从背后穿出,血顺着箭杆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头栽进雪里。
      营地边缘,路西法把弓扔给身边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让他说完再杀——待客的基本礼节还是要有。”
      路西法扫了一眼人群。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惧,有困惑,有审视,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清的东西,但他并不在意。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人的目光在他侧脸停留了一瞬——那微微尖起的耳朵轮廓,在晨光里格外分明。但没人敢问。
      “别西卜。”
      “在。”
      “把尸体挂起来。挂高点,让那边的人能看见。”
      别西卜点头:“是。”
      路西法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话:
      “告诉他们,想谈,换个会说话的来。”
      ---
      那具尸体在营地边缘挂了整整一天。
      风吹得它晃晃悠悠,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每个人都看见了。
      每个人也都记住了那句话:杀了路西法,回家。
      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然后低头走开。有人远远地绕开那片区域。有人站在自家帐篷门口,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艾尼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跟路西法从天堂下来的老人。不算核心,但也不边缘。平时话不多,干活不偷懒,没人注意过他。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具晃晃悠悠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
      ---
      傍晚的时候,有人把一张纸条悄悄塞进了艾尼的帐篷。
      不是当着他的面塞的,是他从外面回来,发现那张纸条就躺在被褥上,不知道谁放的。
      那张纸条上写着:
      “今日使者所言,非虚。杀路西法者,罪得赦免,可归天堂。”
      他把纸条看了三遍。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忽然想起天堂是什么样子了。
      暖和的光。干净的床铺。热腾腾的饭。不用每天啃冻硬的干粮,不用裹着破毯子缩在帐篷角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一夜一夜睡不着。
      还有爸妈和妹妹。
      明天,是一家人一起去神殿做礼拜的日子。
      他想起这些,眼眶忽然就酸了。
      帐篷里还有几个人。都是老熟人。都是跟了一个季节年、苦了一个季节年、瘦得皮包骨的人。
      他们把纸条传着看了一遍。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低声问:“真的假的?”
      艾尼没回答。
      另一个人说:“天国那帮人,说的话能信?”
      又一个人说:“那咱们怎么办?继续在这儿熬着?”
      沉默。
      帐篷外,风声呼啸。冻土带的风和别处不一样,它不只是一直刮,是刮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安静得让人发慌,刮的时候又像要把帐篷整个掀翻。
      艾尼想起昨天晚上,隔壁帐篷那个重伤不愈的年轻天使。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大家默默把他抬出去,埋在冻土里。没有仪式,没有悼词,甚至没几个人多说一句话。
      因为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他想起今天伤员帐篷里那些呻吟。想起雷米尔缠着绷带的左臂,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想起三天前那场仗,冲出去的人,回来只剩一半。
      他想起使者喊的那句话:“杀了路西法,回家!”
      他攥着那张纸条,攥了很久。
      纸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汗湿了。
      然后他说:“我想回去。”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艾尼抬起头,眼眶红着,但眼神很直。
      “我想回天堂。我想吃口热饭,想睡个安稳觉,想不用天天担心明天死的是谁。”
      艾尼说:“我不是叛徒。我跟着殿下造反的时候,是真心的。但一个季节年了……一个季节年了,咱们还在这个鬼地方。”
      他顿了顿。
      “天国说了,杀了路西法,就能回去。”
      有人低声说:“那是骗咱们的吧……咱们杀了殿下,他们也不会放过咱们。”
      “骗咱们?”艾尼看着他,“骗咱们有什么好处?咱们现在还有什么值得骗的?要杀咱们,他们早就杀了,何必派人来喊这些话?”
      那人说不出话了。
      另一个人说:“可是……殿下对咱们不薄。”
      艾尼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艾尼说:“我不是要现在就干。我就想……咱们能不能想想,有没有别的路。”
      没人反对。
      ---
      那天夜里,营地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人睡得很沉。有人睁着眼睡不着。有人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一遍一遍地看。
      路西法不知道,有人在想“别的路”。
      沙利叶不知道,有人攥着纸条睡不着。
      雷米尔不知道,他那缠着绷带的左臂,让多少人想起了死。
      风还在刮。
      冻土带的夜,和过去两百多个日夜一样,冷得刺骨。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呼出的气能瞬间结冰。但帐篷里挤着七八个人,靠着彼此的体温,还能熬过去。
      帐篷内壁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微光下泛着白。别西卜说过,这是好事——冰把冷气挡在外面了。
      ---
      远处,路西法的帐篷里灯火还亮着。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冻土带的每一条裂隙、每一处高地。
      别西卜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路西法头也不抬。
      别西卜犹豫了一下,说:“殿下,今天那个使者的话……会不会有人当真?”
      路西法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看图。
      “会。”
      别西卜愣住了:“那……”
      “那又怎样?”路西法抬起头,看着他,“有人当真,就有人行动。有人行动,就有人要死。”
      他顿了顿。
      “死的是谁,走着看。”
      别西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西法低下头,继续看图。
      “去吧。加强警戒。”
      别西卜点点头,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路西法看着地图,手在某处停了一下。
      那是边境的方向。
      蛮族的地盘。
      最近有斥候回报,说那边不太平,有异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气温至少零下二十度,呼出的气瞬间成霜。
      他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子,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银发的、话很少的、从不在他面前多待的人。
      今天白天,他扫过人群的时候,看见那个人站在角落里,白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微微下垂又扬起的眼睛,有人说那双眼睛带着钩子。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前。
      灯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
      这一夜,他没睡。
      ---
      远处,艾尼的帐篷里,灯火也亮着。
      不是故意亮的,是忘了吹灭。
      几个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那张纸条已经被收起来了,但纸条上的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
      过了很久,有人轻声说:“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你们会怎么做?”
      没人回答。
      风声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又过了很久,艾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起来,还得继续熬。”
      没人接话。
      帐篷里只剩下风声。
      今夜无眠。
      ---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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