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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烽烟 酒是粮食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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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烽烟
新纪171天星岁,霜降月第14日。
距离蛮族之王发兵,已经过去三天。
风从冻土带深处刮过来,呜呜地响,把帐篷吹得簌簌抖动。那风里带着一股子腥气,像是从蛮族营地方向飘来的——也可能是错觉,毕竟风刮了三天,什么味儿都该散了。
路西法的帐篷里,地图凌乱地摊了一地。
别西卜蹲在角落里,一边慢条斯理地啃着半块干粮,一边汇报:“斥候刚回来,蛮族三千大军,距离营地还有两天路程。”
路西法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桑杨沙站在旁边,眼神不安地在路西法和地图之间来回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咱们就八百人,怎么打?”
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路西法抬头看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桑杨沙心里一紧。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正面打不过,跑也跑不掉,总不能……”
“谁说打不过?”路西法平静地打断他。
桑杨沙闭上嘴。
路西法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帘子。
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冷得刺骨。冻土带的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但此刻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只是“冷而不冽”,像刀子但还没开刃。
“把人都叫来。”
一刻钟后,帐篷里挤得满满当当。
阿撒兹勒靠在帐篷柱子上,手里转着那柄刀。萨麦尔站在中间,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痞笑,杂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左侧脸颊到脖颈的淡金色蛇鳞在火光下微微反光。沙利叶笔直地站着,安静地看着路西法。安士白、拉哈伯——还有几个小队的队长,把帐篷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别西卜依然蹲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啃着干粮。
路西法蹲下来,用树枝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蛮族三千人,走古封崖正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正面最宽,他们会把主力放在这儿。”
没人说话。
“萨麦尔。”路西法抬头。
萨麦尔往前站了一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天生这样,不是故意的——咧嘴一笑:“在。”
“你带一百人,守正面。”
萨麦尔笑得更开了:“行,头儿。”
旁边几个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一百人守正面,等于送死。但萨麦尔笑得跟捡到宝似的。
安士白小声嘀咕:“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拉哈伯接话:“脑子没问题能主动去守正面?这杂毛。”
萨麦尔听见了,扭头冲他们比了个中指。他脸上的蛇鳞随着表情扯动,斑斓反光一闪一闪。
路西法继续点地图,树枝在侧翼的位置重重地顿了一下。
“侧翼这边,地形窄,他们会派一支分队从这边绕。”
他顿了顿。
“阿撒兹勒,你带一百人守侧翼。”
阿撒兹勒微微点头,他的站姿还是那样,横平竖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路西法又指了指后方,正要开口。
沙利叶往前站了一步。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
“侧翼,跟阿撒兹勒一起。”
能行?
阿撒兹勒转过头,目光落在沙利叶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移开。
沙利叶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
帐篷外,风更大了。
这条小路窄而危险,靠近裂隙,行军只能靠双脚和翅膀。
沙利叶追上阿撒兹勒。阿撒兹勒披着件秃了毛的熊皮大氅,大步流星,走路带风,那件大氅在身后甩来甩去。他的赤发在风中飘扬,像一团火焰。
这人是习惯急行军的,大步流星,一点不顾及路上的安危。
沙利叶说:“走慢点。”
阿撒兹勒说:“腿短别怪我。”
沙利叶:“……后队要跟不上了。”
略等了等。
﹉
希碧儿从医疗天使的队伍里穿出,往这边小跑过来,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先冲沙利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阿撒兹勒,她深吸一口气:“那个……你们要小心。”
阿撒兹勒低头擦刀——那刀明明已经锃亮。
希碧儿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她攥着袖子,指尖泛白。
“你聋了?”
阿撒兹勒抬起头,把刀收起来。
“听见了。”
“听见了你就不能吱一声?”
阿撒兹勒想了想,面无表情地:“吱。”
希碧儿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沙利叶在旁边,没绷住笑出声,于是默默背过身去。
阿撒兹勒把刀插回腰间,冲女孩挑了挑眉毛。
乔碧儿把毛皮往下一拉,露出整张脸,脸涨得通红,瞪着眼睛。
“你——有病!”
骂完转身就跑,那件肥袄裹着她,像个滚动的雪球。
﹉
天亮,蛮族号角响起。
三千大军如潮水涌来。
萨麦尔站在正面,穿着他那件凹了护心的破铁甲,迎着冷风矗立。他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松开,再紧。颊边蛇鳞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安士白站在他旁边,说:“蛇佬,你手抖什么?”
萨麦尔说:“激动。”
安士白说:“我看像害怕。”
萨麦尔转头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安士白往旁边挪了一步:“嘁~当我没说。”
等蛮族冲到一百步,萨麦尔举起手:“放!”
陷阱炸开,蛮族前排倒下一片。
后面的还在涌。
萨麦尔举起刀,刀尖往前一指:“上!”
他身边的弟兄们齐声大吼,正要往前冲,萨麦尔又补了一句:“冲!”
话音刚落,他自己已经灵能灌输进双翼,像一只霜兔一样蹿出去了,那件破铁甲在风里哐当作响。
安士白愣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萨麦尔你个白痴!蠢材!笨蛋!冲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但他骂归骂,脚下却没停,跟着萨麦尔就往前冲。一边冲一边还在骂:“你他妈的等等我!”
萨麦尔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傻白!等什么等,慢了就没了!”
安士白追上他,边砍边骂:“没了什么?没了你吗?白痴。”
萨麦尔砍翻一个蛮族,咧嘴一笑:“没了人头!都别跟我抢!”
安士白气得直翻白眼,但手上的刀一点没慢。
﹉
侧翼,蛮族分队来了。
阿撒兹勒冲上去,沙利叶在他左边。
阿撒兹勒砍倒一个,余光瞥向沙利叶——那人站在他侧后方,附灵术一道一道放,银光精准击中蛮族灵能核心。他的位置纹丝不动,节奏稳稳当当。
阿撒兹勒收回目光,继续砍。
打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月使,你那附灵术还有多少?”
沙利叶说:“十几发。”
阿撒兹勒点点头,侧身替他挡开一支流矢。
沙利叶说:“我自己能躲。”
阿撒兹勒说:“看你躲得费劲。”
沙利叶说:“我不费劲。”
阿撒兹勒说:“你刚才差点被射中。”
沙利叶说:“那是故意引他出手。”
阿撒兹勒沉默了两秒,说:“你脸皮真厚。”
沙利叶说:“彼此彼此。”
﹉
打到下午,蛮族的弓箭手大发威。
箭雨飞来,沙利叶侧身躲过一支,反手一箭射回去。
免不了受伤,灵能不足,医疗天使的治愈术已经供不上了。
阿撒兹勒砍倒一个,回头时看见一支箭正朝沙利叶飞去。
他冲过去,一刀砍断那支箭。
沙利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射箭。
阿撒兹勒朗声喊道:“神职,你欠我一次。”
沙利叶回答:“记着了。”
一个蛮族从侧面冲上来,大刀朝阿撒兹勒后背砍下。
沙利叶来不及放箭,一脚踹在阿撒兹勒腰上,把他踹开。
阿撒兹勒踉跄两步,回头瞪他。
沙利叶一箭射倒那个蛮族,对他说:“不欠你的了。”
阿撒兹勒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转身继续砍。
砍完一个,他回头说:“真小看你了,那一脚踹得挺狠啊。”
沙利叶说:“行,下次踹轻点。”
﹉
太阳落山,蛮族退了。
三千人死了一半,八百人也只剩不到五百。
活着的人慢慢聚拢。没人欢呼,没人拥抱。大家站在原地喘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萨麦尔四处张望,视线扫过一张张脸,越扫越快。
没找到。
他往战场边缘跑。跑了几步,停下来。
远处,雷米尔躺在一块岩石后面。
好像睡着了。
萨麦尔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手腕。
然后他收回手,原地蹲了两秒,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阿撒兹勒迎上去,看着他。
萨麦尔说:“没了。”
阿撒兹勒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远处传来威武号角声——不是蛮族,是天国。
对于业已堕天的晨星军来说,这声音无疑带来巨大的恐怖。
别西卜的声音从远处炸开:“天国的人来了!快跑!”
路西法冲出来:“分散突围!别管东西,跑!”
萨麦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殿下——‘老头’!”
路西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块岩石后面的人。
他的目光震动了一瞬。
雷米尔。雷米尔。没了。
然后他立刻抓住萨麦尔的肩膀,把他往后推。
“走,在约定地点集合。”
萨麦尔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
“快走!别管我!”路西法的手推在他肩上,不由分说,用了十分力。
萨麦尔转身,展翼冲向冻原深处。
﹉
阿撒兹勒拽着沙利叶往另一个方向跑。
沙利叶灵能用尽了,小腿上绑着的箭囊空空荡荡,眼睛疼得睁不开,被人大力拖着跌跌撞撞。
蛮族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沙利叶听见他们投掷的标枪破空而来,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沙利叶紧张:“分开跑!我自己能跑!”
阿撒兹勒冷笑:“你瞎着眼跑什么?”
沙利叶急了:“我睁不开,但听得到。”
阿撒兹勒拽着他急转弯,随后一阵疯跑。
“说个屁,闭嘴,死瞎子。”
沙利叶忍无可忍,骂他:“你嘴真臭。”
阿撒兹勒说:“你再说一句我给你扔这儿。”
沙利叶不说话了。
﹉
天亮,活着的人在一片冰岩后重新聚拢。
清点人数:八百人,还剩不到七百。
桑杨沙报完名字,声音卡住了。
没人说话。
风呜呜地刮,刮得人睁不开眼。气温至少零下十五度,呼出的气瞬间成霜。
过了一会儿,别西卜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到萨麦尔面前。
萨麦尔低头看着那半块干粮,没接。
别西卜说:“萨麦尔,有什么事吃了先。”
萨麦尔抬起头看他。
别西卜已经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转身蹲到一边去了。
萨麦尔低头看着那半块干粮,咬了一口。三口两口塞进胃里之后,他叹了口气,说:“真难吃,跟臭袜子一个味儿。”
别西卜头也不回:“有的吃就不错了,别挑。”
路西法站起来,往一个方向走。
众人跟上去。
绕过几块冰岩,一个隐蔽的裂隙里,堆满了物资——干粮、伤药、御寒的皮毛,还有几坛野豆蓟酒。
别西卜眼睛亮了,往里探了探头:“这是……”
桑杨沙小声说:“老头藏的,之前去蛮族那取物资,他说要藏一些备用,有备无患。”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路西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没有回头。
“今晚拿这些东西,开个宴会,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萨麦尔愣了一下:“殿下,这……”
路西法说:“他藏这些,就是让咱们活的。”
﹉
夜幕降临。裂隙里点起篝火。
路西法站在那堆物资旁边,第一个弯下腰,扛起一袋干粮。
“愣着干什么?”他说,“搬。”
萨麦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也扛起一袋,扛着就走。阿撒兹勒二话不说,一手拎一坛野豆蓟酒,大步流星。沙利叶跟在后面,抱起几块冰鳞兽皮。
别西卜蹲在物资堆旁边,开始点数:“干粮十七袋,霜蹄兽肉干八袋,冰棘果蜜饯四盒,野豆蓟酒六坛,霜蹄冻三大块,冰河鲑鱼干……”
“别数了!”萨麦尔从远处喊,“先搬!数什么数!”
别西卜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施展法术增幅手掌,抱起一袋干粮,边走边嘀咕:“不数清楚怎么知道够不够吃……”
几个人来回搬了几趟。萨麦尔搬完第三趟,一屁股坐在篝火旁边,喘着气说:“累死了。”
阿撒兹勒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说:“你才搬三趟,肥蛇。”
萨麦尔跳起来:“你搬几趟?”
阿撒兹勒没理他,继续走。
萨麦尔跟上去:“你说啊,装货,你搬几趟?”
阿撒兹勒还是没理。
萨麦尔:“你——等等,你手里那坛酒是不是刚才搬的?”
阿撒兹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坛,又看了一眼萨麦尔。
“这坛是我现在要喝的,怎么了?”
萨麦尔:“……”
沙利叶在旁边听见,就说:“喝吧,反正晚上也要喝。”把递过来的干粮袋摆上车。
路西法搬完最后一袋干粮,走过来,在沙利叶旁边叉腰站定。
沙利叶转头看他。
路西法问:“累吗?”
沙利叶说:“还好。殿下,你今天搬了几趟?”
路西法想了想:“五趟,”随后补充:“比你多一趟。”
沙利叶眯眼夸奖道:“厉害,太厉害了,不愧是神子殿下。”
路西法笑了,却说:“不走心啊,重夸。”
﹉
营地正帐的篝火旁,防风护罩内,萨麦尔正抱着那坛酒往碗里倒。
“来来来,一人一碗!”
别西卜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坛酒,嘴里还在嘀咕:“一共六坛,现在喝一坛,还剩五坛……”
桑杨沙扛着鱼从远处走回来,把鱼往地上一撂,气势豪迈。
“加餐!”
萨麦尔凑过来一看:“哟,冰河鲑!”
“刚去那边冰湖钓的,这个重哟,差点没背回来。”
桑杨沙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刃刀。那是他专门用来切生鱼片的刀,磨得锋利无比。
他把鱼按在木板上,开始削片。刀锋贴着鱼肉,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鱼片落在冰上,晶莹剔透。
切完一条鱼,他把鱼片码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撒了一点点盐。
“尝尝。”
大家都不着急吃,一番推拒。
在食物充足的时候,天使一般不会优先考虑吃鱼。他们嗅觉灵敏,而生鱼的气味,对于天使来说,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了。
有的人在烤兽肉,有的人在嚼果干,有的人在包扎伤口,还有的人在抢酒。
萨麦尔第一个伸手,屏住呼吸,捏起一片塞进嘴里。
嚼了嚼,当场定住了。
桑杨沙看着他:“怎么样?”
萨麦尔一脸震撼地大声叫唤:“好吃!”
桑杨沙笑了:“生鱼片不能吃多,容易拉肚子。”
萨麦尔兴奋地又捏起一片:“拉就拉,先吃了再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