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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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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鄢识真的给他写了一份保证书,还煞有介事地签字,盖了他的个人印章,压在乔知慕的枕头下面。
天还暗着,宋鄢识打完电话回到房间,发现乔知慕已经醒了,趴在床上,在看宋鄢识盖了章的那张纸。
壁灯暖色的光晕铺亮了他一半的肩膀,睡得凌乱的发丝翘了两根,蓬松,柔软。
百来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宋鄢识哄他的一种手段,当不得真,依然读了又读,看了又看。
宋鄢识走过去:“还睡不睡?”
乔知慕抬头。
今天天气不好,凌晨淅沥沥的小雨这时变得密集,“噼啪噼啪”密密匝匝砸在玻璃上。海边气温本就不似城市那样高,大门进来喷泉里铺了一池的落叶,一下雨,温度直转急下。
一夜入秋。
乔知慕睡衣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一半的手背,几根伶仃的手指伸出来,拇指堪堪捏在用钢笔写出的“宋鄢识”三个字上。
宋鄢识揉了揉他睡乱的头发:“我今天要出门,最迟五点钟到家,你在家里,还是跟我一起?”说话的同时,手指来到了他的眉骨上方,慢慢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宋鄢识的手指很热,所到之处无不温暖。
乔知慕眼睛闭起来,宋鄢识感受到那层皮肤下眼珠不安地颤动,半晌,乔知慕摇头,脸偏过去。
手里的纸被他折起来,重新压回枕下,用手按住,人也侧着躺了下去,自下而上地盯着宋鄢识:“五点?”
宋鄢识坐下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盒子。乔知慕认出是当初他从钱明辉手上抢来的那只表,后来收起来,放在了香山的卧室里,不知怎么,被宋鄢识找来。
他将表从盒里取出,扣在乔知慕的手腕上:“五点。”
风雨晦暝,三楼窗子没有打开,宋鄢识自车前回头,看到窗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乔知慕一个人时经常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回到床上,将宋鄢识给他写的保证书拿出来,展平,对着壁灯又看一遍。
尽管知道这不能作数,可放在胸口,乔知慕觉得很安心。
雨下得很大,天空雾蒙蒙,远处灯塔忽明忽暗,乔知慕每天吃的药有人按量定时定点拿上来,但他不是每次都配合,偶尔皱起眉头将药打翻,又蹲下去捡起来,也觉得自己很讨厌似的,道歉都道的很小声。
“没事的,我再去拿新的来。”今天来的是房子里新来的那个年轻人,上回在楼下同海平说话的就是他,似乎姓刘,年纪不大,看起来和乔知慕相仿。
不似在海平跟前公事公办,他在面对乔知慕时,态度显而易见的和煦,不过分关心,也不似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好像很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见乔知慕看向他,笑一下,问他想不想玩想象棋。
乔知慕跟宋鄢识玩过一回,只是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没一会儿就失去耐心。屋里闷闷的,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等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拿来棋盘。
“你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乔知慕听房子里的人叫他小刘,便也跟着这样叫。
他难得主动打开话匣。小刘将棋盘摆好,口吻轻松:“可能我大众脸。”
“不是长相。”
小刘看向他,乔知慕看着他说:“你说话的口吻很像我的心理医生。你也是医生吗?”
“我不是医生。”小刘说:“我还没有毕业。”
乔知慕头低下:“红棋先走。”
小刘象棋下的不如乔知慕,也许在让他,只是很高明,没有让乔知慕感觉到。
只是没等分出胜负,楼下突然有人上来,说有人来看他。乔知慕愣一下:“看我?”
从他来这里,第一次有人来看他。乔知慕愣了少说也有十来秒,在小刘起身之前,冷不丁地回了神:“哦,我知道,宋鄢识跟我讲了。”
小刘有些狐疑。乔知慕忽而站了起来,晕头不知道往哪边走似的在原地转了个圈,手里还捏着一个炮:“我,我去看看。”
他脚步时快时慢,仿佛迫不及待,又很迟疑。
其实在看到陈伯之前,乔知慕心里也并不百分百确定,只是有种预感,或者说,是他内心深处在期待陈伯来看他,可真的见到,乔知慕却脚下生根,怎么都不肯向前挪动半步。
陈伯年纪大了,华发鬓白,眼睛也不如先前好使,屋里暗,乔知慕站在楼梯上,他看不清,眼睛眯起来,并不十分肯定地唤了一声:“知慕?”
楼梯上的人影这才挪动,等他慢慢地走到近前,陈伯看清楚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话里不能说没有责怪,但比起上回,显然要温和平静得多。乔知慕刚吃过药,心里难说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怎么想的,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宋鄢识不在这里。”继而认识到什么似的握紧了手里的象棋:“我是说先生,宋先生……对不起。”
陈伯忽而无言。
乔知慕今天一天的心情都十分平静,相较之下,反而是他比较淡定,只是时不时将手握紧。
他跟陈伯去一楼的会客厅里坐下,小刘端来一杯热茶,给乔知慕面上放了一杯椰子水。
“我记得你不爱喝这个。”陈伯说。
“现在喝了。”乔知慕坐的很直,两只手各自按在膝头,说完静了两三秒钟,不知道是为了填补沉默的空隙还是在解释,将宋鄢识跟他讲的话复述给陈伯听:“椰子水含有天然的电解质,对身体好。”
陈伯说:“那要多喝一点。”
乔知慕点头,维持着坐下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陈伯老眼昏花,但到底在一起生活了七年,哪能看不出来乔知慕的紧绷和回答他每一句话之前都会存在的几秒钟的停顿。
厅里没有开灯,乔知慕不喜欢太亮,哪怕是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也让他皱起眉头。
这时,陈伯说:“我听说你休学了。”
乔知慕倏而抬头:“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不上学,而是生病了?
按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想起这些日子他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缠着宋鄢识,让他难以脱身,乔知慕忽然好紧张。
虽然陈伯进来一句话责怪的话都没有对他讲,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今天,宋鄢识离开后来了……他不是来看他,而是兴师问罪。
一定是。
乔知慕后知后觉地不安起来。
陈伯会信他说的话吗?还是觉得他在假装,无病呻吟,为一己私欲存了心绊着宋鄢识?
可是医生说他病了,他每天吃很多药。
蓦地,乔知慕站起来,毫无预兆,想去拿他每天吃的那种药的药盒,又在一声闷雷中停住,坐了回来,呐呐道:“对不起……”
他没有做到承诺的事情,他不坚强,他一直看着宋鄢识,却连他的十分之一二都没能学到,他不想让陈伯失望,可他不能没有宋鄢识,乔知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先生跟我说了。”陈伯低低叹了口气。
乔知慕一下子绷紧了,直到陈伯说:“之前是我说话重了,陈伯年纪大了,有些事情……”
他没有能说下去,说一点都不自责是假的,可即便到了此刻,也很难接受两个男人,尤其是乔知慕和宋鄢识两个人发生出这种关系。
“对不起。”乔知慕没敢看他,只一味道歉。
他担心陈伯不相信他真的生病了,更怕他误会自己是在装病,如果不是每天吃进嘴巴里的那些药,乔知慕都要怀疑自己,毕竟没有人真的对他怎么样,而陈伯对他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也不过是“好自为之”。
乔知慕不知道房子里的其他人都是怎么看待他的,私下里会不会评价他矫情软弱或者无病呻吟,但他的确很怕从陈伯口中听到这类的语言。
庆幸的是,陈伯什么都没有讲。他沉默良久,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乔知慕愣住一般。
“你是好孩子。”
“可……”乔知慕不明白:“可我破坏了先生的订婚,我还……”
他倒豆子似的,将他做过的那些恶毒,从不敢拿出来讲的事情一股脑吐露,以为陈伯会痛恨,会后悔对他好。
想象中的痛斥却并未出现。
陈伯摇了摇头,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尽管这是陈伯拿来说服他的一种方式,即使他后来的每一句话都在劝说乔知慕不要一错再错。
最后,他说:“你们这两个月待在一起,可你们并没有变好,你生病了,他也从那个位置退下来,你真的想这样跟他一辈子吗?”
乔知慕哑口无言。
陈伯话讲得不重,留有余地,他建议乔知慕离开这里,试着和宋鄢识分开一段日子,想一想,他是不是真的非宋鄢识不可,也好换一个全新,更适合他的环境去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