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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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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旗银行建立于民国,保留了当时的建筑风格,即使是雨天,也有游客争相打卡。
宋鄢识走出大门,阶下等待的司机当即迎上,雨点啪嗒啪嗒砸在伞面,又顺着伞骨哗哗流下。
“回去吗?”司机问。
三点刚过一刻。宋鄢识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是不是要到医院。”
“拐个弯就到了。”
之前几次都有乔知慕在,宋鄢识没有单独来过,司机心里纳闷,但也将车开了进去。
因为下雨,原本要来的病人取消了预约,宋鄢识进去时,医生正在讲电话,前台送来一杯咖啡,示意他稍等片刻。
宋鄢识看看表,目光落在桌上那盆塑料假花上。
“不好意思,久等了。”医生姓吴。
对宋鄢识突然的造访感到有些意外:“怎么没打声招呼。”
要不是刚好有人取消预约,他才真的难办。
“路过。”宋鄢识言简意赅。
吴医生拿出录音笔:“那我们接着上回的聊?”
这不是宋鄢识第一次坐在这里,只是没有单独来过。他未置可否,在吴医生按下录音笔后,主动接上了先前他们聊过的那件事。
“所以你到现在还认为,他之所以做出那件事,是出于占有欲?”
这已经无需讨论了,而且很显然,在乔知慕心里宋鄢识并非唯一,何况后来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件事。宋鄢识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做一个假设,这件事是真的,你对整件事情的判断都是正确的。”吴医生道:“那既然你心里明白,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对他的行为进行纠正呢?你上次说那件事责任在你,因为没有提前跟他打招呼,让他知道即使你订了婚也不会有婚礼存在,才导致他做出那样的事,但是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告诉或者纠正他。”
宋鄢识眉头轻蹙。
“你看,问题就在这里。”吴医生说:“包括我们上次聊到你并不认同他转系,但因为他在你面前讲了想要得到自由选择的权利,所以你放任了他,却没有想过探究他思想转变的原因和契机,你不关心吗?似乎不是这样,那是为什么呢?”
宋鄢识双手交叠置于前膝,不知是反问还是疑惑:“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吴医生说:“但我认为经过前几次的聊天,你心里或许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宋鄢识久久没有出声。
结束前,吴医生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你指什么?”
吴医生没有回答他。
他是医生,而非宋鄢识肚子里的蛔虫,只能引导他们去寻找答案,无法给出答案,而关于宋鄢识本人,他们之前聊的已经足够多了。
其实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存在一些心理问题,有人因为童年,有人因为家长里短,哪怕正常生活,肉眼窥探不到任何创伤的人,也可能因为今天天气不好、摔了一跤这种稀松寻常的事情而感到低落。
宋鄢识足够强大,起初的确有些难以理解,乔知慕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慢慢意识到,这是必然的。
按照约定,宋鄢识在五点前到家,未等小刘迎上,就察觉有人来过。
厨房里在准备晚餐,乔知慕一个人在房间里玩棋,见到宋鄢识,只是抬了个头,便又落了下去。
宋鄢识脱掉外套,走去他身边坐下来。乔知慕推推他的膝盖,塞了个将在他手里。宋鄢识陪他下了一局。
乔知慕反应慢他一点,思来想去地往前退了一步,又后悔,想要悔棋。
不过没有这样做。
宋鄢识问他,乔知慕说:“落子无悔。”
也是这时,宋鄢识突然意识到,在很多方面,他都不如乔知慕。
大雨下了快有一天,风潇雨晦,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忽然,乔知慕说:“陈伯来过了。”
说完抬起头,似在观察宋鄢识的反应,见他没有讲话,才说:“你会不高兴吗?”
宋鄢识却问:“你以前很爱问我喜不喜欢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乔知慕似乎意外,没想到宋鄢识会突然提到这个,不理解似的:“你不让我说啊。”
“我不让你说?”
“那天,在公寓,你让我闭嘴,不要再讲什么爱不爱的。”乔知慕看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记性这样差”。
他虽然提醒,却不愿意回忆般点到即止,声音也不大。宋鄢识沉默少时:“我不是那个意思。”
乔知慕看他一眼,忽然改变话题:“你怎么不问我陈伯来说什么?”
宋鄢识顺着他的话问:“陈伯说什么?”
乔知慕复述一遍,吃掉了他的士,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在为了即将到来的胜利而得意。
晚上,宋鄢识帮他把头发吹干,躺在床上,乔知慕忽然说:“陈伯还说,你现在不是宋氏的总裁了。”
“嗯。”宋鄢识说:“不是了。”静了静,又说:“不用担心,这只是暂时的。”
商场浮沉,瞬息万变,宋鄢识这样说,自然是有把握的。乔知慕其实很想问问清楚,不然总是不安宁,又觉得宋鄢识未必会想讲给他听。
不过今天倒是很奇怪。乔知慕没问,宋鄢识却主动提起:“不仅不在集团任职,马上连股份也会没有,但你不用害怕。”
乔知慕抬起头,听他问:“去年工程故事的受害者家属还记不记得?”
“记得。”
“他起诉集团,现在还没有开庭,但要大事化小,就必须有人站出来负责。”
乔知慕慢半拍地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一下子攥紧了:“可是……”可是再怎样都轮不到宋鄢识负这个责任,况且事情早已经定性,这根本就是用舆论为他设的一个局。
“之后我会把手里的股份抛出去,从今往后,宋鄢识就是宋鄢识,不再代表宋氏集团。”
沉疴积弊,大厦将倾,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宋鄢识鲜少同乔知慕讲这么多,尤其是这种事情,一来没有必要,他有把握,事态也始终在朝着他预测的方向有序进行,二来……也许他内心深处从未将乔知慕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看待。
他享受乔知慕的依赖,却将这种享受慢慢转变成了对乔知慕的掌控,他打着为乔知慕好的旗号为他安排了很多事,给乔知慕的自由和包容也带着强烈的自以为是。
他觉得乔知慕是出于占有欲做出了两年前的那件事,于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在心里给出了一个期限,却在医生问他为什么不干脆问一问乔知慕,或者将他的打算直白讲给乔知慕听,也许可以做一个约定时沉默了。
或许是因为他打心底里并不信任乔知慕口中的爱,所以一直在避免这个话题。因此不得不面对一个虽未出现,却极有可能的状况。
——如果乔知慕在那两年间真的向他提出分开,说他错了,他其实不爱宋鄢识,那么,宋鄢识会如他心中所想那般和他回到当初,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吗?
宋鄢识眉心很轻地拧了拧。
所以,根本不可能存在什么约定。
“怎么不说了?”乔知慕还在等:“之后呢?”
“之后……”在他的打算里,宋氏压根没有之后。
他将自己放在舆论中心,看似不得已,实则是为了彻彻底底,顺理成章从集团脱离。别人都以为宋小姐穷其一生,谋的是宋氏本该属于她的那一份,其实不然。
她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宋氏,而是一个不复存在的宋氏集团。
宋鄢识第一次将自己的筹谋说给乔知慕听,乔知慕反应不似之前那样敏捷,安静了半分多钟,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就不要了?”
“不要了。”宋鄢识吻他的脸颊:“那知慕呢?既然我跟你说了我的想法和打算,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公平一点。”
乔知慕忽然不说话了。
“见到陈伯会高兴一点吗?”宋鄢识问。
“……我不知道。”乔知慕心里很乱,他能感受到陈伯包括宋鄢识在面对他时若有似无的小心,这种感觉并不好。
“有一点不好受。”乔知慕轻声:“你刚刚有没有听到,陈伯想我离开这里。”
“听到了。”宋鄢识终于也记得问一问他心里的想法:“那你呢,你想吗?”
乔知慕却似被他问住了。
在他将陈伯的话转述给宋鄢识时,其实并没有觉得宋鄢识会同意送他走。所以,当他突然提起,问他想不想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无措的表情,下意识问:“你不要我了吗?”
“没有不要你,不会不要你。”宋鄢识低声。
他近来想了很多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他自认为给了很多,却独独漏掉了乔知慕最需要的安全感。
乔知慕说他错了,宋鄢识又何尝没错。
他并非父母结合下自然而然的产物,他的出生带着强烈的目的性。从宋鄢识记事起,他就在学习如何争,如何抢,如何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身边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他是家里唯一的指望,他必须完成宋小姐一生都在追求的那个目标,他必须争,必须抢,却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去开展一段亲密关系,哪怕是普通寻常的朋友之间的相处。
他也是第一次爱人,他需要学习的东西未必比乔知慕少。
宋鄢识手指触碰乔知慕的面颊,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为什么不能?”乔知慕飞快道。他以为他已经得到了宋鄢识的承诺,就算那张保证书只是写来哄他玩的,至少,至少……
雨声渐小,宋鄢识揉开了乔知慕因紧张而握紧的双手,虽然不情愿,还是真心实意地给了他一个选择:“你说你不爱我,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你总有一天要走出去,到那时你会发现,离开家,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可怕。”
“可是……没有家了。”
“有的。”宋鄢识说:“陈伯爱你,他不会真的生气。”
乔知慕迟疑很久,才问:“那你呢?”
宋鄢识在雨点滴滴答答的声音里说:“我也爱你,非常爱你。”
可乔知慕总要搞清楚,他想要什么,或者说他未来想过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生。
宋鄢识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