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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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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做是两码事。
对宋鄢识而言,这无疑是艰难的,即使他认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独断和偏执。他觉得乔知慕对他是独占欲作祟,那他对乔知慕的感情里有没有哪怕一丁点是出于控制欲?
他管了乔知慕快八年,就算他搬出别墅,独自生活的两年,他的生活轨迹也毫无秘密可言地暴露在宋鄢识眼中。
这是长久以往的一种习惯,习惯不是那么好改变的。而对乔知慕来说,这个决定同样困难,甚至是恐怖。
离开香山和离开文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仅仅只过了一晚他就已经在后悔,一早天还没亮,就在房子里踱来踱去,问宋鄢识能不能不去了:“我不会喜欢其他人,我不可能喜欢其他人。”
“为什么非要出国,在国内不行吗?”他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吃不惯那边的食物怎么办?还有气候。”
晚上答应的事情白天想来简直难以置信。说出来又懊恼,这毕竟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
乔知慕有些沮丧:“对不起,我不是要反悔。”
“我知道。”一直等他发泄结束,宋鄢识才一一作答:“那边有人照顾你,做你喜欢的食物。那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城市,春天有花,冬天有雪,空气很好。”
宋鄢识耐心地说着违心的话:“文城很小,世界很大,你应该出去看看。”
乔知慕不做声了。
宋鄢识手指碰了碰他的眼皮:“陈伯想陪你去,你想他一起吗?”
过一会儿,乔知慕才摇头。
陈伯年纪大了,受不了颠簸,也未必适应得了那里的环境和生活。
雨后空气清新,气温也在太阳升起后渐渐回升,房子里的门窗通通打开,窗明几净,从未有过的敞亮。
宋鄢识看他片刻,说:“不知道陈伯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情,但你一定知道,我母亲,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宋小姐,她对我很严格。”
宋小姐的名字常年占据着纸媒的头版头条,关于她孩子的生父的猜测即使人离开那么多年仍旧为人津津乐道。
可任谁都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根本不重要。
宋小姐年轻时出过一场车祸,身体落下了一点残疾,加之宋老爷子观念守旧,认为只有儿子才有资格继承家业,况且还有“真爱”秦太太在旁吹风。
如果不是那几位从宋氏创立初期就在的老股东看不过去,就连原本属于宋小姐生母的那部分都很难拿到。
她生的不是孩子,是一把刀,一件武器。而带着这种期望出生的宋鄢识所受的教育,已经不能用“严厉”来形容。
宋小姐需要一个优秀的孩子,读书时,宋鄢识的名字必须排在所有人之前,一旦下降,哪怕一个名次,都是不被允许和原谅的。
在和母亲的相处过程中几乎没有出现温情的时刻,宋鄢识在这种教育下学会了怎么争,怎么抢,怎么使用阴谋诡计高效达成目的,甚至成为了另一个更加专断、自我的“宋小姐”。
“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宋鄢识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学了很多,也很少,我也有成绩不好被惩罚的时候,我也会犯错,做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情。”
他身边没有好的例子可供学习,他对乔知慕做的事情焉知没有一点是因为母亲曾经就是这般对待他的。
他牵起乔知慕的一只手:“如果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你可以生气,埋怨,但不要藏在心里,你告诉我,我才能改。”
阳光温暖地铺了一室,乔知慕眼眸低垂,因为没见过这样的宋鄢识,心里本能地思考,怀疑宋鄢识讲这么多是不是为了稳定他的情绪,也因为没有见过这样的宋鄢识,乔知慕在安静良久后,轻轻“嗯”出一声。
尽管潜意识里,也觉得他们暂时分开会比较好,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或许是习惯成自然,乔知慕想象不到,没有宋鄢识他要怎么生活,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在此之前,宋鄢识其实就有在一点点延长出门的时间,从一天,三天,到后来一个礼拜,他在给乔知慕做建设的同时,也在帮自己戒断。
十二月到来的第一天,乔知慕踏上了那座可能会被他喜欢的完全陌生的城市。
一起来的还有钱明辉。
他不想待在宋鄢识眼皮底下,主动提出留学,宋鄢识思考过后将他列入了同行的行列。
只是没想到高秘书给他安排的学校实行的竟然是全封闭式教育,他那么大个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一落地就嚷嚷着要回家。
乔知慕多多少少受到一点他的影响,开始想家。
钱明辉别的不行,眼睛倒是很好使,看了他好几眼,突然开口:“你别这样,咱们这么大人了,搞得跟小学生住校一样。”
他对上次烫伤乔知慕的事情心怀歉疚,加上出发前陈伯又特意拜托他照顾一下乔知慕,钱明辉道:“你又不被人当犯人看管起来,你要是愿意,我放出来就去看你。对了,你外语怎么样?我听说你大学毕业证还没拿,考不考虑在这里读书?”
汽车在钱明辉絮絮叨叨的声音里驶向目的地,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铺亮了乔知慕一半的脸,乔知慕有点走神,没听太清钱明辉都说了什么,却在他问“我能不能去你那里蹭个饭,不白吃,圣诞我送份大礼给你”时点头,平复了心情。
“你不问我什么大礼?”
乔知慕问:“什么大礼?”
钱明辉欠了吧唧:“现在说没意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乔知慕低下头。
是宋鄢识,问他今天的夕阳漂不漂亮。
这是乔知慕真正意义上的离家,独自生活,倒过最初的时差,他的生活逐渐趋于规律,甚至在四月份接受医生的建议,开始参加一些社区活动。
这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城市,乔知慕没有像钱明辉那样,住在远离城市的富人区。他生活的社区里住的多是律师医生这类中产阶级,邻里之间的关系没有那样冷漠,邻居家的太太偶尔会吩咐家里金发碧眼的小儿子送食物给其他人。
陈伯在电话里听说了这件事,交代房子里照顾乔知慕的年轻管家加文准备了礼品,送给四邻,作为见面礼。
虽然乔知慕已经搬来好几个月。
这天,加文将准备好的礼品分门别类,为免弄错,特意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分别对应不同的邻居。
“这个是律师家的,这份给乔金斯先生的外孙女。”加文同样是外来者,却在刚搬来的头一个礼拜,就将社会里所有的家庭记了下来。
他看着时间联络司机,打算先送乔知慕离开。
今天是乔知慕约定好出门面试的日子,他一早就起床,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西服,久违的利落干练。
只是一个社区的工作,加文觉得没有必要搞这样隆重,不过因为面试的地方在c城最大的金融中心,那里的人,就连门口的保安都有些见人下菜,为了不被拦在门外,加文特意为他准备了一身昂贵的高定。
他看到乔知慕,惊讶地站了起来:“你怎么没有穿我给你准备的那套衣服?”
“太夸张了。”乔知慕说:“我去那里只是面试,工作地点在城东,接触的都是小孩和老人,搞那么浮夸,反而降低成功率。”
“你在做什么?”他看到一地的礼物盒,问加文。
加文的字典里没有隐瞒,对这位曾经郁郁寡欢,最近才终于打起精神的年轻雇主向来都是坦诚的。
乔知慕边走边解开西服。
白皙的脸上养出了肉,头发打理过,少见的精神。
可能是因为卧室花瓶里每天一束的鲜切玫瑰,走动间,空气里漂来隐约的玫瑰花的味道,配上他这身装扮,看的人心旷神怡,不自觉带上笑意。
“别担心,你一定能成功。”加文为他打气。
“谢谢。”乔知慕笑了下,礼尚往来:“你的鼓励对我很重要。”
时间尚早,乔知慕难得地提出要帮忙他一块去送,加文很意外:“你确定?”
乔知慕一直不太喜欢见人,这次的面试也拖了好久才下定决心。之前有人敲门,如果加文和厨师不在,乔知慕情愿躲在楼上,装作没人在家,也不愿意挪动脚步下来见一见邻居们。
当然,这是好事情。
加文当即点头:“那就太好了,我正发愁呢,你解决了我的大麻烦!”
加文动作和语言一样夸张,乔知慕从一开始的避之不及,到如今也能和他说说笑笑。
诚然,离开宋鄢识并没有乔知慕想象中那样可怕,他的天没有塌。
值得高兴的是,乔知慕一举成功,顺利拿下了这次的工作机会,哪怕收入菲薄,甚至不够付加文一个人的薪水。
加文却非常激动地打电话,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一直联络他,关心乔知慕的那位老人家。
反而让乔知慕不好意思。
“只是一个社区的文职。”乔知慕不是第一次和陈伯通电话,只是难以热络,讲话总是不经意地掺进小心。
“什么都好,不过那地方很远,你不要自己开车。”陈伯说:“先生前阵子去桐城了,等他回来,我问问他你学校的事情有没有办好,我是觉得继续学生物比较好,先生让我问你,看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你别有压力,自己决定就好了。”
“嗯。”乔知慕嗅到空气里淡淡的花香,他抬头,看到加文用一束新鲜玫瑰换掉了他花瓶里的那捧。
今天是绿色的。
像青草,像夏天的苹果汽水。
上个月,在宋鄢识彻底脱离宋氏之后的第二个月,集团和政府合作的项目先是爆出以劣充好,存在风险的新闻,月初,秦文心创办的基金会,有人实名举报秦文心募集的善款根本没有全额下放到那些机构,当初她在镜头前承诺的那笔款项也并未落实,更牵扯出一连串的税务问题。
而随着宋鄢识的出走,加上之前的丑闻和那场遗嘱风波,令不少股民失去信心,合作商到期不续,宋氏本就岌岌可危,新闻一出,无异于雪上加霜。
相关部门介入调查,宋鄢识倒是落了个清清白白。
当然不是没有人阴谋论他的离开,可事实摆在那里,他的离开在众人眼里又的的确确是被动的,是宋青云联合股东逼迫他引咎辞职,又引导舆论,在各方面打压,才有了后来桥归桥路归路的结果。
可才几个月,风云骤变。
宋鄢识在桐城做得风生水起,反而是宋氏,在宋青云接手后就风波不断。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原因在其中,陈伯这几次的态度,不似先前那样避讳,偶尔也和他提一提宋鄢识,告诉他宋鄢识最近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这些乔知慕其实都知道。
宋鄢识不和他通电话,但会发信息,或者经高秘书,发给他一份自己的行程表。
一开始,乔知慕的确是躁动的。
因为宋鄢识新年没有来看他,甚至连电话都不和他打,后来在医生的开解和引导下平静,开始静下心思考,那个宋鄢识问了他很多次,他却始终没能给出答案的问题。
这个问题,那个叫乔安娜的医生同样问过他,乔知慕也在心中诘问自己,他想要什么?或者说,他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过怎样的人生?
“很多事情是感受而不是思考出来的。”乔安娜说他明显没有之前那样焦虑了:“你该出门看看,不止来我这里。”
六月底,乔知慕的心情已经十分平静。他听从医生的建议,不再回顾过去,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未来。
夏天结束后,乔知慕开始减少药量,从全职改为周末兼职,着手申请学校,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每天盯着手机。
这是一座非常具有人文的城市。春天的花很美,夏天的草很绿,秋天的风,冬天的雪,就连市中心的广场上的鸽子都比其他地方的雪白。
对他没有按照安排入学,而是自己申请的做法,宋鄢识并未发表任何言论,他每天都很忙,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收到一张乔知慕发来的被阳光笼罩的早餐照片时走到露台点一根烟。
再一次认识到,他并非乔知慕生命中必须的存在,他是可以独自生活的。离开宋鄢识的乔知慕没有崩溃,他开始工作,申请学校,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原来一直以来,患有分离焦虑症的人都不是乔知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