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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56 觉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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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恩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猩红未褪。
事情来得突然而血腥。
米达咽了一口唾沫,小声替埃恩克辩解:“他知道的太多了,死了就死了吧……反正是冰族人,嗯,冰族人都是该死的……”
埃恩克看着尸体,老祭司死得安详,头顶的鲜血还在汩汩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毛毯。
毫无忏悔,埃恩克只觉得他愚蠢。
老人一生都遵从着繁杂的教义,恐怕以为父神将永远庇护他,最后却被一个小小的星象仪砸死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信仰什么都不是。
埃恩克脸上一片寒霜,他已然冷静下来,上前打乱了星象仪与青铜星盘。水晶球上的幻术随着祭司的死亡消散不见,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来过。
佛格低声问:“需要处理他的尸体吗?可以埋在院子里。”
“趁早走吧,总有人来找他占卜,尸体迟早会被发现的。”埃恩克望着被冷风吹得抽泣的窗子,“马上就下雪了,留下脚印更麻烦。”
“你们把屋子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是。”
佛格和米达仔细把桌案周围看了一圈,没有去过的角落也没放过,“没有留下什么。”
“嗯。”埃恩克走到门边开门,冷风疯狂往屋里灌,刮得墙壁上的画作呼呼作响。
佛格和米达跟在埃恩克身后。
埃恩克回头问佛格:“你确定刚刚没有人跟着我们吗?”
“属下去检查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最好是这样。”
他又问,“你们没有告诉其他人占卜这件事吧?”
米达道:“当然没有,您吩咐的每一件事情我们都放在心上!”
“那走吧。”埃恩克寒声吩咐,“回家的路上遇到任何人,不管是谁,直接杀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祭司这份职业注定不同。
埃恩克以前杀死的流氓无赖,死了便死了,无人追究,图书馆的事情赔一笔钱就是了。
祭司是极有威望的存在,甚至被称为“父神在人间的门徒”,护卫队恐怕会追查到底。
好在埃恩克并未把占卜的事情直接告知霍索修斯,眼下的任务是在几天之内弄出像样的回礼,不让冰族王子起疑心。
他们原路返回,一路上无话。
刚刚踏入家门,果然下了一场大雪,浩浩荡荡的鹅毛落在地下,铺成一片巨大的毯子。
埃恩克烦躁地随手脱下斗篷,准备回屋洗漱睡觉,“只能送他一件制服了,可惜没什么特殊之处。”
“没关系,送出去就行了。”米达扯着笑脸,想让埃恩克的烦恼少一些,“您放心,没人会知道我们去了那儿的,我们没事去占卜干什么呢……”
埃恩克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上楼了。
他脱下身上的制服外套,甩到椅子上。
看见桌上的安尼尔,情绪总算高涨了一些,俯身吻了吻它的蛋壳,“快点长大吧,乖儿子。”
埃恩克为安尼尔注入幻术,思索片刻,拿出纸笔开始抄写圣书的篇章。
他亲笔抄写圣书,过几天一起送给霍索修斯,好让这份心意不那么平常。
……
翌日,米达早早起床去集市上打探情报。
老祭司的尸体是在下半夜被发现的,有一名香料商人冒着大雪而来,想去占卜来年的事业运。
祭司意外死亡的事情迅速传来,不少信徒为此事痛哭哀悼,流言一个上午就传到了冰族王宫。
小王子杰西与老祭司曾有过几面之缘,对老人的印象非常好。他哭着喊着不能让好人无辜惨死,苦于没有经验,拉上了哥哥一起赶往现场。
埃恩克还在睡觉,米达把得知的情报告诉了佛格,深深叹出一口气,“……霍索修斯怎么会扯进来,真是糟糕透了。”
佛格的午餐做好,今天的埃恩克起得比平常更晚。
两人在大厅等待,二楼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
埃恩克没有穿制服外套,只一件雪白的长衫,领结也没系。
他阴沉着脸,在楼梯处命令,“你们两个过来。”
两人匆匆上楼,与埃恩克一道来到卧室。
米达正想着怎么汇报一长串的情报,问:“怎么了,殿下?”
埃恩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制服外套,表情异常难看,“我的扣子丢了。”
是霍索修斯赠予他的制服,别样的水晶扣子。
在成衣铺定制,艾思城中没有同样的一件。
佛格道:“殿下,您的房间里没有么?”
话音未落,他与米达一同动身,翻找床榻底下、衣柜角落,动作利落细致。
“没有,我刚才找过一遍。”
埃恩克揉揉眉心,昨晚他抄写圣书到半夜,倦态尚未恢复。
第二遍寻找仍然一无所获。
佛格直起身,拍了拍裤子的尘灰,语气笃定地宽慰:“您放宽心,不会落在老祭司家。我和少爷在离开前已经把那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绝对不可能在屋中。扣子的形状显眼,我们不至于忽略。”
米达脸色苍白,听佛格一说,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对,绝对没有,木屋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落下……”
“那就是丢在路上的树林里了。”
回想起路途中阴森的老林,枝干长到道路中央,会勾到他的衣服,他不耐烦拨开,也许就是那时弄丢的。
米达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会儿,告知埃恩克早晨得知的消息。
话音落,屋中的气氛更显凝滞。
米达见埃恩克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心下慌得厉害,忙结结巴巴地开口:“殿、殿下,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那颗扣子,我就说是我偷偷穿了您的衣服,是我不小心丢的!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不会牵扯到您!”
埃恩克冷笑,斜睨着米达,“他们有足够的证据指认你了吗?你就招了?”
米达脸颊涨红,喏喏道:“不是在树林里丢了扣子嘛……”
埃恩克显得异常冷静。
“在林子里丢的,又不是在老祭司家丢的。怕什么,难道这条路只能通向祭司的家吗,我刚好路过那片树林,不小心丢了不行么。
“我最近几天没在霍索修斯面前穿这件衣服,昨夜又下了一场雪,积雪早把林间的痕迹盖住大半,谁能说得清这扣子是什么时候丢的?那片老林广袤荒寂,他们能不能找到一颗小小的水晶扣,尚且是未知数。
“霍索修斯不会怀疑我的,他现在爱我啊,为什么要因为一枚扣子就怀疑我?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在地下城长大的,可怜而善良的人而已。
“做坏人就要有做坏人的觉悟,没有足够的证据摆在面前,我什么都不会承认的。”
米达问:“奥伦殿下,那我们该怎么做?”
“当然是什么都不用做,心虚的人才会自乱阵脚。”
他的目光落在米达身上,语气冷了几分,“尤其是你,米达,往后注意你的言行。”
米达垂着脑袋,“知道了,为了殿下,我一定会管好自己。”
“冰族王室用金钱养了一群蠢猪,护卫队里什么混账都有,趁他们没调查出来什么,”埃恩克拿起外套扔给佛格,“你把衣服拿去地下城,看看能不能制作出一颗一模一样的,钱不是问题。
“倘若他们没有发现扣子,我就把衣服重新穿上。我的演技好极了,不会让霍索修斯怀疑的。”
……
霍索修斯并没有在此事上耗费太多时间,他只陪着弟弟到凶案现场,第二天就全部交给杰西和护卫队了。
杰西对此事非常愤怒,可他只是一个孩子,跟着护卫队调查了几天,四处走访寻找可疑的人,毫无突破之处。
过了几日,葬礼隆重举行,杰西和霍索修斯一同参加。
霍索修斯亲自诵念悼词,巨大华丽的坟茔是王子花钱建造的,他还赠予祭司的远方亲戚一大笔钱。
老祭司死时惨烈,死后风风光光。
埃恩克去王宫值班,霍索修斯一点儿没提这件事,他不会与爱人谈及政务。
埃恩克不问,我行我素地看着故事书。
他把衣服和抄写的小册子送上,眉眼弯起,笑得乖巧,“这是送给王子殿下的礼物,我抄了十几个晚上!”
抄写的圣书有一百多页,四分之一的内容,让这份礼物看起来至少准备了十天。
埃恩克只用了三天时间,夜以继日地誊抄,他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快变形了。
“谢谢。”霍索修斯笑笑,翻阅他的书册,“小埃,辛苦了,你的字真漂亮。”
一个礼拜过去,护卫队倾巢而出,在周边反复搜查,又在艾思城里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流氓地痞,轮番审讯。
但始终查不到半点有利线索,老祭司的死终究成为一桩悬案。
送去地下城的制服修复成功,水晶纽扣换成新的,与原先模样分毫不差。他穿着制服,出现在霍索修斯面前。
忙碌的王子根本没察觉异常。
等调查的风头过去,埃恩克让米达去树林找了一圈,米达没能找回扣子。
他回来后夸张地描述:“全部是枯树叶和泥巴!下过一场大雪以后,一群人踩在雪地上面,谁晓得扣子钻到哪儿去了,难怪护卫队没找到……”
老祭司的死亡轻松糊弄过去,那晚事情好像从未发生过。荒林的狂风、平和的箴言、没有图案的水晶球、染上血迹的星象仪,连在一起犹如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埃恩克依旧安然地待在霍索修斯身边,享受王子的温柔和疼惜。
“小埃,”霍索修斯看样子又要出门一趟,“麻烦你帮我去花园里看看那些花儿,谢谢你了。”
埃恩克明白他是自己没时间浇花了,“好呀,没什么麻烦的。”
埃恩克哼着曲子。
所以啊,那些所谓的正义,那些愚昧无知的坚持,又有什么用?只要藏得够深,纵使双手沾血,坏人仍然逍遥法外。
他拧开壶口,清澈的泉水顺着壶嘴流泻而出,落在娇艳的花瓣与嫩绿的枝叶上。
就在这时,一道油腻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稔的轻佻,“埃恩克。”
埃恩克冷着脸回头。
卡梅伦的目光如同软烂的淤泥,蹭得人浑身不适,“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