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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hapter65 偏向 “你是比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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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恩克一直盯着霍索修斯的伤口,血痕太显眼了,像雪地里烧起的火。他眉头紧锁,跨步想靠近霍索修斯。
冰王冷呵道:“站好。”
在霍索修斯面前,埃恩克难得收起一身锋芒,冰王话音一落,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他以一种思念、乖巧又委屈的目光凝视霍索修斯。
霍索修斯也在看他,是一种宽慰疼惜的眼神。清风一般拂过水面,稍稍抚平了埃恩克心底的烦躁。
烛台上幽焰摇曳,将影子拉长。中间铺就黑金地毯,他们只能站在地毯的两侧。
冰王的目光从高处压下来,盯着台阶下的儿子,“人我给你带来了,告诉父王,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霍索修斯带着安抚的神色最后看了一眼埃恩克,将目光转向冰王。
埃恩克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了。霍索修斯偏头时,银灰色的长发滑落,恰好遮住颈侧那道刺目的伤痕。
他这才有余暇打量起别处。纯白的长袍,圣橄榄枝的冠冕,腕间那对手镯,都是平日里的装束。
不知怎的,埃恩克无端觉得他清瘦了些。那袭白袍动也不动,恍如一片失去生气的云。
正发呆的功夫,霍索修斯说话了。
男人吐字清晰,坚定道:“请父王恩准我与小埃的婚事。”
埃恩克眨眨眼。
“三天你就在想这些?!”
冰王脸上骤沉,他猛地站起身,金袍拖曳在冰晶地板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当初你拒绝杰里的时候说不愿意接受婚姻,好,父亲不希望你勉强,同意了。我的好儿子,你在做什么?你背着疼爱你的父亲和叔叔,与这个低贱的黑发种苟合!”
说到“低贱的黑发种”时,冰王的手自然而然指向台下的埃恩克,完全是充满鄙视的动作。
埃恩克心头火起,强行压下去。他把两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未及时禀明父王与叔叔,确实是儿臣的过失,但一切与小埃无关。”
埃恩克思绪万千。
……难道自己不阻止,这一幕真的会提前上演么。
霍索修斯太过温柔,许多方面优柔寡断,埃恩克见他强硬的时刻少之又少,眼前算上一次。
霍索修斯要为自己和冰王争吵?
冰王不可能妥协的。
埃恩克猜不到闹剧的最终走向。
索性不想了,静静站在那儿,看父子二人你来我往。
冰王脸上阴沉,他乜斜一眼埃恩克,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看霍索修斯则是恨铁不成钢,“本王绝不允许你和他继续相处,那条龙会按律法收回龙场。”
“安尼尔由我们抚养长大,是我和他共同的孩子,请您让冰龙一直留在他身边。”
“一条龙算什么孩子?!”冰王厉声骂道,他完全不明白大儿子在想什么,“你想要多少条去龙场挑就是了,王室何曾亏待过你。”
属于父子二人的独角戏,埃恩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霍索修斯欠身行礼,做出了一个臣子对君王的恳求动作,重复道:“请父王恩准我和小埃的婚事,除了他我谁都不要,这就是儿臣三天来思考的答案。”
“混账东西!”冰王的怒火烧得更旺,“我合该让祭司来王宫里替你驱邪避讳……”
冰王深吸一口气,终于又看了一眼埃恩克,“这个黑发种到底哪一点让你着迷?品行低劣,言辞放荡,本王绝不允许你和他搅在一起!”
“若父王执意不许,”霍索修斯抬起头,银灰色的眸子里映出幽蓝的烛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儿臣宁愿不做这个王子。”
冰王表情微怔,随即被更猛烈的怒火吞没,“霍索修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杰西已经长大了,或许他比儿臣更适合那个位置。”霍索修斯不疾不徐道,“继承王位,本就不是儿臣的愿望。”
“你在威胁本王?像三天前一样?”冰王气得浑身发抖,“没用的,没用!本王会立刻把他流放到极光城。”
果然是流放啊,埃恩克想。
极光城,一个广袤而残忍的地方,那里几乎不存在「祝福」,四季阴晴不定,冰与火的赞歌不会在那片土地飘扬。只有重罪的犯人会在极光城居住,然后在一千年以后病死。
霍索修斯道:“那请父王将儿臣一起流放。”
“你——”
冰王噎了一下。
当!
他愤怒地抬手,一掌扫向王座旁边的烛台。高大的灯盏应声翻倒,幽蓝的火焰在地上滚过两圈,挣扎着熄灭。
埃恩克所在的那一侧骤然陷入黑暗。
他站在阴影里,望向霍索修斯挺直的背影。那袭白袍在烛光里泛着微光,仿佛一道不会融化的雪。
冰王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怒火彻底决堤。
“父王为你花费多少心血,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的弟弟是个不成体统的,我从来不管他的幻术功课;你儿时的幻术、剑术,哪一样父王没有指导你?本王教你识字,带你打仗,让你杀掉海登树立威信,就是为了有一天把王位传给你!”
冰王的声音越来越高,他张开双臂,金袍在烛光下翻涌如金色的浪潮,“权利,金钱,人脉,感情,父王可以给你一切!”
霍索修斯垂眸不语,烛影在他睫毛上跳跃。
冰王的手指向黑暗中:“现在你告诉本王,他能给你什么?那个黑发种,他能给你什么?”
见霍索修斯不答,冰王转向那片阴影,质问埃恩克:“你能给我的儿子什么?”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
埃恩克如实道:“我什么都没有。”
他仍然昂起头颅,哪怕在这场悬殊的比较中很可能不被坚定选择。
“听听,听听!”冰王冷笑起来,“他什么都给不了你!我的儿子,你要为了一个什么也没有的人,如此反抗你的父亲吗?”
霍索修斯始终保持沉默。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寂的大理石雕像。
冰王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激恼都咽下去,换上一副冷硬的判决腔调。他再次抬起手,指向大殿两扇紧闭的大门。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回头,乖乖回你的寝宫,和他断得干干净净,本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既往不咎,你做的蠢事,本王全部替你处理。
“如果你今天踏出了这扇门,就和他一起滚去极光城。在那里自生自灭,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大殿寂静无声。
冰王盯着霍索修斯,期许地等待儿子的回答。
长达一分钟的沉寂,霍索修斯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头顶的圣橄榄枝的冠冕。
银白与淡绿的枝叶在幽焰下流转柔和的光泽,那是他一千八百岁成年礼时,父王在祭司的神谕面前、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亲手为他戴上的。
霍索修斯的手停顿一瞬,然后缓缓取下了冠冕。他上前两步,将它放在一旁的冰晶石桌上。
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
霍索修斯重重跪在地上,“我很抱歉,父亲。”
他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在虚空中画出冰雪的图案,做出了一个代表祈祷和祝福的动作。
“父神永远庇护您,父亲。原谅我不能陪伴您左右。”
霍索修斯转向黑暗,拉住了埃恩克的手。
冰凉的手附在了他的手腕上,像童年那条黑蛇,紧紧缠绕着他。
两人向大门走去,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外面的光线。
身后传来冰王的声音,沙哑疲惫,依然倔强地撑着威严的架子,“霍索修斯,你想清楚了。踏出这扇门,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儿子。”
只剩下两双靴子踩在黑金地毯上的声音。
霍索修斯没有回头。
埃恩克的手被他拉着向前。
“走吧,小埃。”
“嗯。”埃恩克淡淡应道。
……
龙翼破开天空,载着二人在风雪中前行。
眼睛看见一片混沌的白,天与地的界限早已消失。雪花呼啸着扑过来,砸在脸上生疼。
霍索修斯的长发中寒风中凌乱,白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坚|挺有力的脊背。他的侧脸在雪中忽隐忽现,鼻梁的线条像冰刃一样锋利,脖颈处的伤痕清晰无比。
埃恩克伸手抚摸愈合的伤口,霍索修斯反握住他的手腕,浅浅笑着,“没事。”
埃恩克觉得不可思议,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恍惚的梦境。
如果他是霍索修斯,他一定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选择。
极光城环境恶劣,待上一千年足够染上各种各样疾病,容颜加速衰老,他们将在三千多岁的年纪仓促过完一生。
埃恩克还是有些懵,凑近霍索修斯的耳边,学着他的口吻说:“王子殿下,保护冰族是你的责任。”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可笑。这种时候说这个,是想提醒霍索修斯后悔么?
霍索修斯轻轻笑了一下,他的笑永远那么温柔,“保护你也是我的责任。”
安尼尔继续向前,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掀起新的雪浪。
又过了一会儿,埃恩克忽然抬起头,没头没尾地开口:“平日里冰王坐在冰晶王座上,可到了重要的日子,比如祭神,他会坐在传说中父神遗留下来的暗黑王座上。”
风呼啸着灌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飘忽。
“信徒们总说,唯有圣铭维斯大陆的最强者,才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埃恩克得出结论,“……暗黑王座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霍索修斯却说:“你是比暗黑王座更重要的东西。”
风声咆哮,埃恩克不再说话。他别过头,把脸埋进了霍索修斯的颈窝。
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