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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Chapter66 逃离 没有「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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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北境边界的时候,埃恩克身上的钱币差不多花光了。北境的冷风比艾思城寒冷太多,刮在脸上像无数把刀子反复切割。
霍索修斯将怀中的证件交给了看守者。他换上斗篷,脸上戴着玄铁面具,冰王没有公开放逐儿子的事情,他们两个人的证件上的身份和罪名都是假的。
极光城的看守者身高极矮,只有埃恩克的三分之二高,缺乏「祝福」的环境让他们无法发育完全,祖辈犯过错,世世代代看守着这儿,不许外人随意进出。
看守者上下打量二人,霍索修斯纯净的灰眼睛像漂泊的雾,他露出惊诧的表情,明白了某种不可说的暗示,没有让两人摘下面具。
埃恩克轻声对霍索修斯说:“他以为你是贵族呢。”
事实上霍索修斯比普通贵族金贵得多,看守者不会往那个方向猜测。
天色已晚,两人在边界歇息一晚,挤在一张狭窄的小床上。外面风雪呼啸,埃恩克缩在霍索修斯怀里,半边脸颊贴在爱人冰凉的胸膛上。
埃恩克迷迷糊糊地喊:“王子殿下……”
霍索修斯平静而温柔地回应:“我现在不是王子了。”
是啊,冰族王子怎么会和自己在破破烂烂的单人房间紧紧相拥。
“那是谁呀?”埃恩克歪着脑袋自问自答,“……喔,是我的丈夫了。”
翌日晌午,他们吃过午餐——味如嚼蜡的黑面包和腥膻气味的羊奶,埃恩克勉强吃下果腹。
两个人前往极光城。天空上方有一道透明的结界,埃恩克远远看见阳光刺目地照在草地上,太久没有见过日光,他感到一阵不真实的眩晕。
他们穿越结界,彻底与「冰之祝福」隔绝。
太难受了。
埃恩克从未如此清晰感受到「祝福」的力量。和北境的稀薄感大不相同,这种触感是彻底裸|露的,仿佛身体的所有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任由蛆虫腐蚀。
尽管霍索修斯没有抱怨,但埃恩克看得出来,他也没能立刻适应新世界。
安尼尔从他的袖口钻出来,在无垠的世界翱翔。
难以用一个词语形容极光城。
它不是万里无云、焦灼燥热的晴日,不是白雪皑皑、天地一白的冰川,它有艳阳下馥郁的鲜花,也有大雨里崎岖的泥路。
它是一切的结合体,在没有规律地不断变幻着。起伏出草原,延展成沙漠,把各种各样的地形镶嵌在一起,仿佛一块胡乱拼凑的、流动变化的地图。
或许一片地带上一秒还是高耸入云的雪山,烈日灼烧过后又成为一泽波光粼粼的湖泊。
埃恩克刚刚踏入之时,看见炽目的阳光,不到三十分钟,一大片乌云毫无征兆地飘过来,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王子殿下的「祝福」真的没有用了么?”
霍索修斯摊开手掌,一缕灰白的光影转瞬即逝,“没有用,我控制不了这里的天气。即使下雪,和艾思城的雪也是完全不同的。”
“好吧。”埃恩克点了点头,那种强烈的不适将他包裹,还不如「冰之祝福」下的大雪。
极光城地方极大,先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地——不知道几天后又会变成什么,小草展现出一股虚伪的青绿,不见牛羊来此觅食。他们举目四顾,更不见一个人影。
“我们住哪里呀?”
埃恩克掏出钱袋里所剩的唯一一枚银币,还不知道这种货币在极光城是否流通。
“应该有废弃的屋子。我听雷伊叔叔提到过极光城的犯人,他们砍伐树木建造房子,因为气候多变,不在一个地方长期定居,我们运气好能遇见他们留下的屋子,就在里面凑合一下。”
霍索修斯说到这儿停下脚步,满怀歉意道:“委屈你了,小埃,因为我,让你来这种地方过苦日子。”
“我不苦,殿下忘了我是在地下城长大的么?那里一家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极光城宽敞多了。”
埃恩克认为这鬼地方糟糕透顶,却还是扯着笑脸宽慰霍索修斯。
他们找到一间满是尘埃的屋子,打算收拾一番,勉强居住下来。
埃恩克不会自己动手做家务,他一律扔给下属们。他的手指和霍索修斯一样金贵,缺乏清洁和烹饪的经历。
打湿的布擦拭桌面和床榻,整理结着蜘蛛网的桌椅,弄到一手灰尘,埃恩克在河边洗了很久手掌才变干净。
安尼尔跟在后面帮忙,它嘴里咬着抹布,清洁咯吱咯吱的窗。
拭去尘埃,眼前的屋子总归是有模有样了。屋子宽敞,三间卧室,一间大厅,一间舆洗室,一间厨房,他们全部打扫干净,选了一间面积最大的卧室居住。
地方偏僻,周围没有人家,非常清静。屋前有涓涓细流,远处有开满鲜花的山坡。
那些花儿色彩明艳,在不同的时间转换出不同的色彩。埃恩克擦桌子时它们是粉紫色,洗手回来就变成朱红色。
埃恩克心里笑笑,霍索修斯肯定喜欢,过几天可以给他编个花环。
绕一条小路走四十分钟,到一个热闹的镇子。
他们在集市上逛逛,极光城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多数长得又矮又丑,偶尔两三个勉强能看,残缺的人数不胜数。
霍索修斯已经摘掉面具,极光城的犯人自然没有见过王子了,他不担心身份泄露。只是霍索修斯长得太好看,一头银灰的长发像惹眼的雪,街上的每一个人见到他都会多看两眼。
没有纯净的血统,再精湛的幻术也无法变幻出如此漂亮的长发。
埃恩克面露不满,提醒霍索修斯,“你下次还是把面具戴上吧,或者把头发变成黑色。”
“好。”霍索修斯对他言听计从。
在极光城外来货币是流通的,物价比艾思城高昂。一枚银币只能买几块黑面包,食物勉强撑过今天。
他们可以凭借幻术获取费用,譬如去农民家帮助催化农作物。在「祝福」消失的世界里,没有幻术庄稼根本无法成熟,幻术师的作用因而无限放大。
他们在木屋中安顿下来。头顶的阴霾褪去,太阳又出现了。
本来这个时间月亮会升起,星星于夜空闪烁,可极光城的日夜和气候一样毫无规律,它的白昼可能是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也可能一分钟也没有,极昼和极夜的日期甚至能够紧紧挨着。
埃恩克一头栽倒在铺好的床榻上,刺目的阳光在把他的眼皮照得发红,“……我要睡觉了,殿下。”
他还是习惯这么喊霍索修斯。
“我去镇子上看看,”霍索修斯戴上面具,“也许能赚到一些钱币。”
埃恩克真的又困又累,他现在很想抱着霍索修斯一起睡,但想到两个人身上一分钱都不剩下,便没有拒绝霍索修斯的勤勉,“嗯嗯,早去早回。”
……明早起床他不想再吃黑面包了。
安尼尔伏在他的身上,也睡着了。
再次醒来,晃目的阳光不见。不是因为月亮升起,是霍索修斯换上了深色窗帘。
埃恩克揉揉眼睛,身体的疲惫散尽,习惯告诉他自己大概睡了十五个小时。
埃恩克吸吸鼻子,闻到煎牛肉时油脂的香气,“殿下……”
“洗洗吃饭吧。”
霍索修斯第一次煎牛排,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错。埃恩克一口气吃了两大块——当然,他的好胃口可能也来自于连续吃了五餐硬邦邦的黑面包。
霍索修斯特意为安尼尔准备了新鲜羊血,小家伙高兴地摆动尾巴,喝完以后展开翅膀在晴空下飞翔。
远离「祝福」的违和感在一点点消失,埃恩克走出木屋消食,发现外面的一切都变了样。
眼前是一片木桩围起来的院子,院中栽满五彩斑斓的鲜花。花朵是霍索修斯从山上挖过来的,上面沾染露水和他的幻术,在贫瘠的土壤生长,鲜花也需要幻术的维持。
霍索修斯告诉他,他打算在此地定居,如果房屋原来的主人找到这儿,就给他们一笔丰厚的钱,充当售卖房屋的费用。
埃恩克表示赞同。
这片地方看起来确实出众,条件适宜,应该不会莫名其妙变成沙漠或者沼泽。如果意外不幸发生,他们只好移居去别处,砍伐木头搭建新屋子。
赚到了钱,整理了院子,霍索修斯把在王宫时的勤劳带到极光城。
他大概十五个小时没有睡觉。
“小埃,我们再去一趟集市上,”霍索修斯道,“为你买一件新制服。”
埃恩克看看染上灰尘的衣裳,点点头,“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去休息一下。”
“我不累。”
埃恩克歪歪头,“撒谎喔。”
“好吧,那我只睡半个小时,天黑去集市上麻烦。”
“谁知道什么时候天黑呢,快去睡吧。王子殿下要爱惜身体,因为我想要一个健健康康的丈夫。”
霍索修斯躺在床上,埃恩克为他盖上被子。
窗外的光被帘子遮挡,余下阴凉的光影,远处有溪流潺潺的声响,安尼尔在那里戏水。
手头没有一本书,埃恩克百无聊赖地看着他。霍索修斯眉眼舒展开,呼吸均匀绵长,像月光下宁和的潮汐。
微风吹过窗帘,带起一圈圈日光的涟漪。
埃恩克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大概已经过了约定的半小时,霍索修斯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埃恩克俯下身。
轻吻落在霍索修斯的额头。
无所事事,埃恩克继续撑着脑袋凝望丈夫。这个下午在一片宁静中度过,直到夜色如幕布般将他们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