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起雾 ...
-
星期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陆起川早早收拾好了几摞新发的试卷，单手扯着书包带子，边抖腿边抬眼瞅黑板上方的时间表。
最后两分钟，班里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活跃，窸窸窣窣的声音压抑又放纵地穿梭在教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数学老师虽然不满底下学生们的躁动，但也不想浪费本就不多的时间教育学生，他加强音量，尽职尽责地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随后坦然接受了自己教学生涯中这最没被重视的两分钟。
铃声一响，乔苒不过是低头捡了支笔，一抬头，教室里就只剩下零星几人了。
教室的前门与后门来回晃动，乔苒似乎还能从这两扇门晃动的程度想象出同学们往外跑的场景。
平常不觉得学校冷清，人少了还真怪吓人的。乔苒刚想走，回头看见许宣还坐在位置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问：“你不走吗？”
许宣安静地倚靠在凳子上，缓缓吐出两个字：“等人。”
陆起川早就跑了，她想不到许宣在等谁，接着又问：“等谁啊？”
“姜暖学姐。”许宣拿起文具盒旁边的一瓶旺仔牛奶小口喝着。
“哦。”乔苒抱着书包，若有所思地盯着许宣前排的桌子。
许宣问：“你还有事？”
尽管这种刨根问底的行为会显得自己很没边界感，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她来找你干什么？”
许宣：“我们是邻居，她爸爸出差了，拜托我妈把她一起接回去。”
“哦，那我走了。”说完，她背上书包朝教室正门走去。
乔苒走得很快，许宣盯着她的背影说道：“嗯，周末记得联系我。”
“……”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
-
乔苒和林安黎一起下楼，两人走到学校门口的文化雕塑前，乔苒手上还拿着许宣给她买的书签。
林安黎受不了她这副心醉神迷的样子，劝道：“你心思就不能从许宣身上下来几分钟？”
“……”
乔苒没回答林安黎，一蹦一跳地继续往前走，完全不介意她的打趣。
林安黎嘴角一抽：“你看看你，巴不得明天就是星期一吧？”
乔苒扭头对她笑了下，模样有些傻，也算间接认同她的话。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的一举一动都牢牢牵绊着她的心神，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在意一个人，想了解他的全部，也想让他了解自己的全部。
在感情中毫无保留是一件让人恐慌的事，但她心甘情愿。
林安黎摇头：“爱情的力量可真伟大，学校这种地方你都愿意待。”
“我愿意待，人家可不愿意待。”
乔苒将书签捂在胸口，悒郁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他的心和我的心又不一样，我和他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瞧你这满腔的怨气。”林安黎斜眼瞧她，脑子一转，想了个主意，“这样吧，我周末约陆起川和许宣出去玩，这样你就不用等两天了。”
“真的？”乔苒眉毛一扬，随即泄气，“可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万一他们不愿意出来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愿意，说得他俩能写完作业似的。”
“也对。”乔苒笑，“那咱们今晚保持联系，有什么难题就互相沟通一下。”
“……其实你今晚也可以联系许宣一起写作业啊，那样你们不就能说上话了？”林安黎说。
乔苒：“不行，就他那解题水平，一晚上都写不完一张卷子。”
林安黎冲她暗示性地笑了笑：“你教他呗。”
“可那样许宣就知道我以前找他请教问题都是骗他的了。”乔苒揽住她的胳膊说，“还是你好，在你面前不用演戏。”
林安黎无视她的讨好，目光投向远处，毫无征兆地开始背诗：“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乔苒：“……”
“哎呀，我冬季安全宣传单好像没拿。”
两人走得好好的，林安黎忽然站定，拍了下手心，拉开书包拉链一通翻找，果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邬淮市各大景区湖泊众多，盛夏和深冬两季，学校都会再三叮嘱学生注意安全，不要靠近湖泊。
尽管学校已经很重视这方面的宣传工作了，可每当冬季来临，还是有学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成群结队地去湖面上溜冰。
去年邬淮一中就有学生出事。
这次学校给学生们分发了安全知识宣传单，再三强调需要家长在回执单上签字按手印。
林安黎对乔苒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得回去拿单子。”
乔苒拉住她，“天气冷了，你腿不方便，还是我帮你回去拿吧。”
说着，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了林安黎怀里。
林安黎说：“那好吧。”
乔苒自从三年前回到父母身边后，乔舒身边就有了一个小仆人，什么鸡零狗碎的东西丢了，她都第一时间安排乔苒帮忙寻找。
虽说乔苒这人记性不好，但第六感超准。每次乔舒丢了物品，明明乔苒也不知道东西在哪，可她手上就像装了雷达一样，一找一个准。
渐渐的，乔苒做事也麻利了不少，此刻去找个宣传单更是不在话下。
等乔苒一口气爬上五楼后，扶着转角处的墙打算歇一下，刚喘了两口气，她就听见了许宣的声音。
许宣：“我妈今天得晚半个小时下班，咱们先等一会吧。”
“好啊。”
一道轻柔细润的声音传来，乔苒心跳莫名有些加快，她趴在墙角，悄悄露出一个脑袋。
许宣和姜暖站在楼道边的窗户前，许宣此刻背对着乔苒，乔苒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从他斜倚着窗户的姿势来看，他的心情应该是很放松恣意的。
姜暖站在他对面，手上抱着五六本教辅资料，仔细看，每本里面都夹着好几张试卷。
许宣对姜暖说：“高二学习压力很大吧？”
“嗯。”姜暖垂头轻笑了一下，不过笑容中带着点疲惫，“我有时候会想，要是自己和你都是高二的学生就好了，那样我有什么不会的难题还能和你一起讨论讨论。”
许宣：“现在也可以啊，等周末的时候我去你家，就当是提前学习一下高二的知识。”
姜暖：“我学的可是理科，你以后也要学理科吗？”
许宣想了一下，点点头：“对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处得十分融洽。
元旦那晚光线太暗，乔苒离人群又远，姜暖这个人的容貌她只能看个大概，此刻有如此好的机会和角度，她不由细细观察起姜暖的长相。
那是一双藏了琥珀的眼睛，宽窄适中的双眼皮衬得瞳仁明亮有神，一颦一笑间，自信明媚，一不小心就美成了另一个图层。
仅凭一双眼睛，姜暖就搅乱了乔苒的呼吸。
乔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才从那双眼睛里抽离出来，窗外余晖正好，侧打在姜暖浅棕色的发丝上，衬得她更加动人心弦。
乔苒没勇气拿自己的容貌和人家比，脑海中倒是浮现了林安黎和阮在攸的脸。
三张姣好的皮囊，她竟然一张都没占到！
乔苒脑袋靠在墙面上，持续忧愁……
“许宣，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话说到这，姜暖言语间流露出一种少女的腼腆。
“嗯？”
姜暖：“你知道的吧？我早上了一年的学，按理说我也应该是高一的学生，所以……我想问，如果我们在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级，你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说完，抬眼盯着许宣，神情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许宣尴尬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从前也有很多女生向他表明心迹，但他都很干脆地拒绝了，事后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他和那些女生本来就不熟。
可姜暖不一样，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能将话说得太绝，伤害彼此多年的感情。
许宣转念一想，姜暖性格好，长得好，两家长辈关系也好，他觉得自己想象中的人生伴侣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他没有理由否定姜暖的假设。
许宣点了下头：“会。”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姜暖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稳，可她还是强调了一遍自己的心意，“我没跟你开玩笑。”
许宣也端正了神色：“我知道。”
姜暖的脸渐渐滚烫，许宣认真的神情令她难掩羞涩，怕自己失态，她慢慢错开目光。
恍惚间，她看见远处墙角边站了个人。
姜暖还以为这会儿楼里已经没其他人了，脸色一变，有些惊讶地向后退了一步。
许宣瞧见她神色不对，回头望去，发现乔苒正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这边。
他问：“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东西。”
乔苒说完这句话，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小了点，加上她与许宣的距离有些远，估计他没听清。
不过也不重要了。
乔苒没继续在意那两人，独自回到教室找东西，可她刚踏进教室，就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乔苒脑海中一片空白，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可她就是忘了。
或许缓一缓就能想起来了。
她站在板报前发呆，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乔苒回头，瞧见了姜暖和许宣。姜暖站在门口没进来，许宣走到座位上开始整理东西。
许宣身上只穿了校服，他低头把书桌里的外套拿了出来，不过没穿，只是搭在臂弯上。
瞧着他有条不紊地收拾书本的模样，乔苒心头莫名难过。
等许宣拎起书包，乔苒连忙问：“你要走了吗？”
许宣动作顿了下，神色自若地“嗯”了一声，问：“怎么？”
“你可不可以……等一下。”乔苒觉得自己鼻头酸酸的，“我有话想对你说。”
姜暖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说：“那你们聊，我先下楼了。”
许宣回头应了一句：“好。”
姜暖离开后，他问：“什么事？”
“……”
气氛僵滞，乔苒目光落在许宣身上，神色黯然。
良久，她垂下眸子，心里其实根本没有想问的问题，只是希望他能多陪自己一会儿。
乔苒想起从前，林安黎问她为什么喜欢许宣，那时的她陶醉在爱情的甜蜜中，随便给了林安黎几个肤浅的理由佐证自己的心动，可她似乎从来没在乎过许宣的想法。
许宣长得好，性格好，仅仅是这两个原因，乔苒就控制不住地喜欢上了他，从此成为了他众多暗恋者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和那些人一点区别都没有，甚至还比不上她们。
此时此刻，乔苒站在许宣的角度，连她都找不到一个让许宣为自己这种人心动的理由。
许宣不知道乔苒为什么出这么久的神，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动一下，想到姜暖还在楼下等着，他抬手指了指门口，“你要是没事我就走了。”
乔苒倏然抬头，问：“你愿意当我男朋友吗？”
许宣瞳孔一颤，没想到短短几分钟要经历两次这种事。
他目光有些躲闪，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乔苒没回答他，只是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见乔苒这么执着，许宣知道自己是糊弄不过去了，只好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仔细想来，虽然他和乔苒在一起玩的时候挺高兴，但要是真的确定了关系，他又怕自己负不了责任，毕竟两人年纪还这么小，未来还那么不确定。
他笑得勉强，说：“算了，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拒绝，乔苒稍稍低头，许宣这下彻底看不见她的表情了，“喂，你没事吧？”
乔苒自嘲地笑了一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犯傻。
其实通过刚才两人的对话她就该明白，姜暖才是许宣愿意负责的人，而自己……只是他可有可无的暧昧对象而已。
她摇摇头说：“没事。”
许宣挠挠头，解释道：“你是个很好的女孩，但感情这种事没法勉强，两个人走不到一起，不一定是谁有问题，有时只是差了一点缘分，缘分这种东西是靠老天安排的……”
“……嗯。”
你没有问题，我没有问题，甚至也不是缘分的问题，只是……你不喜欢我。
许宣说了半天，见乔苒一点反应没有，他歪着脖子说：“要不我请你吃蛋挞？”
“不用。”撂下这么一句话，乔苒转身就走，许宣都没来得及再安慰两句。
-
乔苒帮林安黎回去拿宣传单的时候是跑着去的，回来时却走得慢悠悠的。
林安黎在原地等了乔苒好久，好不容易看到她过来，赶紧几步走上前，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乔苒耷拉着脑袋，失魂落魄地站在林安黎面前，也不说话。
林安黎：“我宣传单呢？”
乔苒：“我……忘了。”
“啊？”
乔苒越说情绪越低落：“我没找到。”
“……”
一张宣传单罢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可林安黎不明白乔苒为什么这么挫败。
林安黎摆了摆手，“没关系，我会模仿我妈的字迹，等周一的时候我自己签也一样。”
“嗯。”
林安黎眼睛一转，提议：“我们先不要回家了，你陪我去公园凉亭里写会儿作业吧，那里没人。”
“好。”
两人走了一路，乔苒也憋了一路，直到她们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林安黎连书包拉链都没碰到，就听见了乔苒细微的叹息声。
林安黎侧头看去，乔苒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表情怅然若失。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任由负面情绪包围自己，看样子是真伤心了。
林安黎放缓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一旁随时准备供应纸巾。
令她意外的是，乔苒两分钟内就整理好了情绪，她默默掏出了作业本，全程没有掉眼泪，不过脸上还是没个精神气。
林安黎按住她的作业本，问：“你还真打算写作业啊？我都陪你在这没人的地方待半天了，可以说是什么事了吧？”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表白被拒了而已。”乔苒歪着脖子，鼻音还有些重，“我太傻了。”
乔苒强压着心里的酸楚，可越这样她的声音就听起来越委屈：“他不喜欢我。”
乔苒以为，她和许宣是“心照不宣”，今天的事情让她明白，原来这一切只是暧昧，只是新鲜感。
感情这件事，一旦细细琢磨，真的很伤人。
她太可笑了，明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了，还傻乎乎地表白。
想想也是，姜暖一看就是那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漂亮女生。
她呢？认识这么久了，她就只会给许宣添堵，许宣会喜欢她就有鬼了。
旁边的林安黎意外乔苒勇气可嘉的同时不禁暗自懊悔，她们已经到了早恋的年纪，有些话早就应该准备好的，是她考虑不周，否则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措辞半天，林安黎拍着她的背，说：“别气馁，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乔苒面色平静：“呵，我的失败不孕不育。”
林安黎：“你也是，好歹学几招再去表白嘛。”
“没用的。”
“？”
“他有喜欢的人了。”
“那你确实没机会了。”
“……”
林安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你今晚还和我一起写作业吗？”
“啊啊啊啊啊谁家好人靠写作业治疗失恋啊！”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起雾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