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夏至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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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心理课的作业，一份问卷，趁着自习课大家空出10分钟写一下，就别带回家写了！下课前我收一下。”讲台旁学委大声喊着。
天气有点上热度了，江则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抽出一张湿巾先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又抽出一张湿巾，面无表情地开始擦桌子上黑色的字。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忽略掉桌面上白鬼、传染病、异类等字样的话。
字迹要用点力才能擦掉，全部擦干净后江则感到手腕连着胳膊都泛着酸。
刚好，学委将问卷发到他这里。
学委看了眼泛着水光的桌面，没说话，将问卷快速地递给江则。江则用没擦桌子的手接过，轻声说了声谢谢。
学委听到他这话，一时没走开，站在他旁边发愣。江则偏过头，眼神很平静。
学委和他对视上，猛然回过神，随后迅速转身接着发另一排的问卷。
江则慢慢将头转回来，忽视掉侧方盯着他的视线。他又抽出张纸巾将有点湿的桌面擦干了。
桌面干净如初，像是从未印上过那些污言秽语。但江则知道，明天这些话会再次原封不动地回到这里。
他会继续重复这样的动作十次，百次。
问卷只有薄薄的一张，江则将它放在干净的桌子上，他在卷子右上角写上班级姓名。
初三三班江则。
接着他垂下头阅读完无聊又短的心理导言，拿起笔在空着的横线上填内容。
—与朋友相处时会产生矛盾吗？
—我没有朋友。
—现阶段最想要做的事情是？
—毕业。
—目前的主要困惑是？
江则笔顿了下，窗边的阳光晃得他有点晕，他侧了侧脸，发现窗外的树枝已经冒出绿芽了。江则重新低下头，想了想，一笔一画地写下：
—夏天怎么还没到啊。
……
所有问题写完，江则放下笔，与侧前方赵奕然投过来的视线对上。赵奕然看着他，缓慢地笑了下。
江则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剧烈跳动的心脏在安静黑暗的环境中变得更明显，江则觉得这声音震得他耳膜疼。
身旁宋仟尘似乎察觉到动静，搂着他腰的手移到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江则心跳的速度一下子降了下来，耳边声音也弱下来，他偏头，宋仟尘闭着眼睛没醒，手却凭着下意识顺着他的背。
江则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是梦。
是关于赵奕然的梦。
只是这次，江则没有从前被惊醒的崩溃，乍然的惊吓过后，他缓着呼吸，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很平静。
他转了个身，窝进宋仟尘怀里，很温暖。
都过去了，他不再怕了。
早上宋仟尘醒来，咬着牙刷靠着门含含糊糊地问江则：“昨晚你是不是没睡好啊，着凉了？”
江则正站在衣柜前翻找着有没有领子稍微高一点的衣服，昨天宋仟尘一个没控制住就在他锁骨上留下两个大红印。
江则讨厌脖子被箍着的感觉，所以衣服领子一般都比较宽松，这么翻了半天，就翻到个将将巴巴能遮上的T恤，江则叹了口气，穿上了。
宋仟尘的问话他听到了，只不过他不想说梦见赵奕然的事。自从和宋仟尘一起睡后，江则已经不怎么会做关于从前事的梦了，甚至连普通的梦都很少做了，基本上一闭眼就安安稳稳睡醒睁眼了。
他怕冷不丁这么一说，宋仟尘会担心。
“可能吧，你不会半夜偷偷抢我被子了吧。”江则对着镜子边调整衣领边回答宋仟尘。
宋仟尘这会儿已经刷完牙了，走到他旁边，“我哪敢啊，我恨不得把你和被子一起团进我怀里不撒手。”
江则笑了，骂了他句神经病。
前几天周心蕊打电话来，让江则带宋仟尘今天去她那儿吃饭，明天是夏至，是江则的生日。周心蕊刚好有工作要出差，没办法给江则当天过生日了，于是她想提前一天给江则过一下，顺便正式见见宋仟尘。
江则当时给宋仟尘说完，自己又加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太快你没准备好，不去也行。我妈你也见过，不用怕拒绝。”
宋仟尘搂搂他，反倒笑着安慰上他：“没事，刚好我也要谢谢阿姨愿意告诉我你的事，让我交到个这么帅的男朋友。这我得当面说。”
江则笑笑，“行，那我给她回信了。”
“哦对，你别瞎买东西，我妈什么都不缺，也不用你特意送什么。”
当时宋仟尘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就去隔壁市定杯具去了。江则还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吃完早饭下楼，坐进车里瞟到后座的那一堆东西，江则脑子宕机了一下。
他转头对着宋仟尘：“你这是要去贿赂谁啊？”
宋仟尘打着方向盘，笑着说：“当然是我丈母娘啊，我得拿出诚意让她把她宝贝儿子放心交给我啊。”
江则正过身，不去看后座，眼不见心不烦，“不是说不用你特意带东西吗。”
宋仟尘叹了口气，空出只手拉过江则的手，“那我也不能空手去啊宝宝。”
“东西不贵，挺漂亮的两套茶具。你不说阿姨最近研究喝茶呢么，我定杯具的时候看见觉得她应该能喜欢。”
宋仟尘是好心有礼貌，江则知道。
“行吧，下次去可别了啊。”
“知道了。”宋仟尘笑着回。
安静开了会儿车，随着导航提醒的距离逐渐缩短，宋仟尘突然出声：“我有点紧张。”
江则放下手机，朝他看过去，“你表现这么淡定我还以为你不会紧张呢。”
“我装的啊。”宋仟尘挺认真地说：“见你妈妈我肯定会紧张的。”
因为是你妈妈，所以才会紧张，才会怕表现不好，怕哪一步做错就会失去你。
江则沉默地看了会儿他，然后伸出手，像半夜他惊醒宋仟尘拍他背一样拍了拍宋仟尘，“别紧张，我妈很喜欢你。”
“真的假的？”宋仟尘挑眉。
“真的。”江则收回手，“我喜欢的，她一定会喜欢。”
两人停好车，江则给周心蕊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到楼下了，问她有没有需要带上去的。电话那边，周心蕊笑着说：“没什么要带的，你把仟尘带上来就行。”
“好，我们马上上去了。”江则也笑着挂了电话。
宋仟尘拎着茶具，江则帮他拿着水果，等着电梯的数字慢慢攀升。“叮”一声，电梯门开，周心蕊已经等在门外了。
江则没想到她会出来等，有点意外，宋仟尘倒是比他先反应过来，笑着出声问了好：“阿姨，又见面了。”
“哎仟尘快进来！”
三人进屋后，周心蕊看着宋仟尘手里拎的东西，有些无奈，“哎你这孩子，吃个饭特意带什么东西啊。”
随后反手拍了下身后的江则：“我不跟你说不用让仟尘带吗。”
江则把水果放好，无辜地说：“我说了啊，这不没拦住吗。”
“没事阿姨，一点心意。”宋仟尘把两套茶具递给周心蕊，“我前两天刚好在隔壁市定杯具，顺路时看见一个茶具店，听江则说您最近比较喜欢喝茶，就顺便带了两套，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周心蕊一打开包装盒就知道东西不便宜，但茶具也是真漂亮，一看就是费心思挑的。于是那些想说他破费的话便算了，只剩下简单的感情，“阿姨很喜欢，谢谢仟尘。”
周心蕊拍拍宋仟尘的肩。
距离午饭还有段时间，三人坐在沙发简单地聊了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周心蕊站起身说要把剩下的菜做了。宋仟尘也站起身说要进厨房帮忙。
“不用仟尘，你和江则坐着看会儿电视，菜马上就好了。”
宋仟尘没听，执意跟着进了厨房，笑着说：“没事阿姨，江则一直说你做饭很好吃，我来取取经。”
周心蕊听见这话也笑了，“我这技术也是为他磨出来的。”
江则本来想说他也来帮忙，但一看小厨房里的空间应该是很难宽敞地容纳下三人，于是倚在门框眼巴巴看着俩大厨忙活。周心蕊瞄见他这样，赐给了他洗菜的大活。
洗完菜，周心蕊让他去收拾桌子摆碗筷。
于是厨房终于剩下周心蕊和宋仟尘两个人。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宋仟尘压低了点声音对周心蕊说：“阿姨，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真的，我很感激。”
周心蕊向江则方向望了眼，接着转回身，说道：“说明我没看错人。”
“仟尘，说句真心话，阿姨也很感谢你。”
宋仟尘的动作停下。
“我对江则，总有着太多太多的亏欠，觉得怎么弥补都不够。长大后，也怕他这性格会一直一个人孤单走下去，始终摆脱不了过去的阴影。我陪不了他一辈子，所以总是放心不下。”
宋仟尘听得心软，忍不住也望了眼江则。
“现在你出现了，陪在他身边，我终于能够踏实一点。他没有喜欢过人，你是第一个。”周心蕊把最后一道菜摆盘好，摘下围裙，“我也知道你在背后付出了很多努力，我对你没什么要求，我很喜欢你。”
“我只希望你们能够不辜负彼此的选择，对你们认定对方的决定不感到后悔，每天好好的，就够了。”
宋仟尘笑着应了，“嗯，会的。”
周心蕊也笑了，拍拍他背，“走吧，咱三吃饭去！”
周心蕊的手艺很好，菜不算太多但个个经典。江则边吃边觉得自己有个大厨老妈，又捡个大厨男朋友，自己这张嘴算是没白跟他。
幸福。
周心蕊给两人夹了点菜，说道：“今天没给你买蛋糕，简单吃顿饭吧。明天正日子让仟尘给你过，我就不插手了。”
江则点点头，“谢谢妈。”
“不客气。”周心蕊靠着椅背，感受着从窗外吹进来的微风，夏天了，屋里都被衬得绿油油的。眼前是吃着饭的江则和宋仟尘，周心蕊不禁笑着感叹道：“哎真好，以后有两个帅儿子了。”
宋仟尘的筷子一顿，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江则注意到他，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回道：“是啊，开心吗？”
“开心啊。”周心蕊说。
宋仟尘回握住江则的手，也笑着说了句：“开心。”
……
吃完饭三个人又聊了会儿，周心蕊因为下午要忙着收出差的行李，江则和宋仟尘就没有多待了。
回到七二胡同，江则陪着宋仟尘补了个午觉，枕头旁放着宋仟尘给他带回来的平安符，江则闭上眼睛，觉得很安心。
两人醒来已经下午五点了，宋仟尘支起身，问江则：“饿吗？”
江则摇摇头：“不饿，中午吃撑了。”
“我也不太饿。”宋仟尘看着窗外的风景，提议道：“要不出去溜达会儿吧，再眯一会儿晚上该睡不着了。”
江则说了声好，坐起来换衣服，“把石榴和潘达也带出去吧。”
中北今年夏天没有往年那么热，吹着一点小风的傍晚其实很舒服。江则和宋仟尘一人牵狗一人抱猫，走在七二胡同的小路上，看着粉红的夕阳将天边染色。
遛完一条街慢慢往回走时，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但街边的路灯已经似星星点灯亮起来，宋仟尘能看到他和江则的影子。
不知为何，宋仟尘再次想起白天周心蕊说的那些话，身体里的热流又从上至下地翻涌起来。
夕阳，傍晚，猫狗，爱人。
明明是很普通的场景，但宋仟尘感到前所未有的情绪冲进他的心房，无法控制。
于是他叫住离他一米远抓猫的江则。
“江则。”
江则好不容易抓到乱跑的潘达，听到宋仟尘叫他，回过头，“嗯？”
“我爱你。”
江则半天都没动，愣在原地，潘达从他怀里挣脱跑开他都没反应过来去追。
宋仟尘怕他吓到想要再说点什么时，江则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怎么突然说这个？”
“明天你生日，肯定有好多人祝你生日快乐，我想做不一样的那个，所以提前一点跟你说。”宋仟尘走到他身前，摸摸他的眉毛。
“可你说的也不是生日快乐。”江则说。
宋仟尘笑了，“嗯，因为我要做最特别的那一个，不跟他们说一样的。”
江则看着他，于是宋仟尘又说了一遍：“江则，我爱你。”
江则这次连睫毛都在抖。
潘达和石榴凑在一起，不知道这两个人杵在路灯下一直不走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江则的声音很轻却极清晰地传来，他说：“宋仟尘，我也爱你。”
石榴仰头看到他的主人眼角有光闪过，随后便低头去亲另一个人的嘴。它吓得赶紧左右看了下，生怕有路过的人看到。
潘达蹲在它旁边同样一猫脸惊恐。
两兄弟就这样胆战心惊地为两人把风。
……
回到家时，江则脑子还有点晕。
做什么都要愣好半天。
宋仟尘比他强点，但也没好到哪去。
猝不及防对视上，两人都笑起来。
“今晚就别画图了，折腾一天了，早点睡觉迎接明天吧寿星。”宋仟尘笑着说。
江则这一晚也做了梦，只不过不再是赵奕然，而是宋仟尘。
梦里是各种各样的宋仟尘，高中时期闯进他镜头的宋仟尘，给他送见面礼的宋仟尘，为他挡烟头的宋仟尘，烟花下向他张开拥抱的宋仟尘，夕阳下笑着对他说我爱你的宋仟尘……
以至于第二天江则睁开眼看见身边空空如也时还有点恍惚。
江则支起身去找手机。
手机上涌进很多信息，大部分都是祝他生日快乐的，白靖，周心蕊，外婆，相熟的客人……
江则简单回了下便给置顶的某人发去消息：【你人呢？】
S：【醒了？】
S：【下楼吧夏夏。】
看着这称呼江则有点脸热，但今天生日他也没法说什么。早上的阳光很足，江则一下楼便看到吧台正中间的蛋糕。
款式是很简单的淡绿色，是宋仟尘亲手做的。蛋糕上面印着宋仟尘的字迹———男朋友生日快乐。
江则笑了下。
“嗡”一声，手机又传来消息。
S：【出门。】
江则有点懵，但他还是按照宋仟尘的话推开门。门一开，小雨滴吹过来，江则才发现今天下着太阳雨。
没等他回过神，便看到对面向他走来的宋仟尘。
宋仟尘打着一把透明伞，怀里抱着一束洋桔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蓝丝绒的盒子。
江则不傻，他一下子便猜到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此时此刻，江则感到自己又开始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雨。
宋仟尘站定在他不远处，笑着向他微微敞开怀抱。江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环住宋仟尘的脖子，扑进他的怀里。
伞被撞到地上，可谁都没管。
宋仟尘紧紧地回抱住他，在他耳边说：“生日快乐。”
“崭新的二十二岁。”
太阳雨下，江则与宋仟尘相拥，那些自昨晚积蓄起的情绪与眼泪终于在此刻奔涌而出。
雨滴和泪水落在江则的脸上，他却不再害怕。
自他幼时便扎根进他身体里的那根白刺，经过多年的疼痛，终于在今年的夏天，变得松动，有人将它轻柔地拔出，变成一颗小小种子，重新埋进他的身体。
用名为“爱”的营养剂持续浇灌它，令它冒出新芽，抽出枝叶，成长为一颗不再惧怕暴雨的参天大树。
夏天到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夏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