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平安符 ...
-
夏天慢慢来了，白天的时间也逐渐拉长，江则赶回七二胡同的时候，天边还泛着粉。
白靖倾诉一通后又满血复活地去进行毕业礼的流程，因着他姑姑要来看他，江则不想过多打扰他们姑侄，所以拒绝了白靖的晚饭邀约离开了学校。
周一店休，所以江则没有回到white tattoo，而是径直走进了隔壁的咖啡店。
宋仟尘最近有点忙，起因是他开业后简单找了人在平台上宣传了下，没想到几个帖子都爆了，很多大学城的女孩们纷纷来探店，于是这几天的“明天”咖啡店都人满为患。
果不其然，哪怕临近闭店时间，江则进门便看到，几张餐桌和吧台都坐着人。宋老板也正专注认真地拉花。
江则无声地和他对视了下，随后伸出食指向上抬了抬，宋仟尘见状，点点头。
江则向楼梯走的时候感受到许多投在他身上的视线，他脚步没停，这对他来说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
二楼安静许多，大脑消化了一天的消息此刻有点累，江则懒散随意地窝进沙发，手上捧着平板改纹身稿的图案。
画着画着，江则的眼皮开始打架，他放下平板，脑袋一歪，靠在沙发扶手，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耳边有窸窣的脚步声，几秒后，他的身体感受到毛茸茸的布料。
他睁开眼睛，整个人刚好撞进宋仟尘的眼中。
“怎么睡这儿了？”宋仟尘边将毯子向里掖了掖边轻声问道。
江则挪动身体，给宋仟尘腾出块地方，“刚刚画图来着。”
宋仟尘顺势侧坐下来，柔黄的落地灯将他本就温和的气质衬得更加柔软，他说：“今天忙得有点晚。晚饭想吃什么？”
说完，他捞过江则的手放在手心捏着玩。
江则习以为常，他眨了眨眼，像是认真思考着宋仟尘的问题，安静一会儿后，江则说：“可乐鸡翅。”
宋仟尘应了声好。
他对江则的反应很满意。一开始一起吃饭的时候，宋仟尘问江则想吃什么时，江则每次都会说都可以。但吃过几次后，宋仟尘发现他其实挑食的很，可能因为关系不熟不好意思乱点菜乱提要求。所以宋仟尘只能根据每次菜的剩余程度来推测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后来在一起后，江则的一些专属于亲近的人的行为开始冒头。比如说，会向宋仟尘点菜。
宋仟尘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地成就感。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宋仟尘眼睛有点酸，他顺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摘完后他捏鼻梁的动作一顿———在他与江则之间，摘眼镜有着一些特别的意义。
接吻。
宋仟尘脑子里刚冒出这个认知，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做出动作，他手撑在江则身旁，身子前倾，嘴唇印上江则。
两个人在昏暗的角落安静地接吻。
还没等宋仟尘舌头向江则口腔里探，讨厌地呼唤声自楼梯口传来，“宋哥！客人找！”
是店里新招的服务生在叫他。
小刘靠在楼梯上叹气，他也不想打扰老板和男朋友腻腻歪歪，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是个悲催的打工牛马，总是要肩负起这样让人不爽的任务。
楼上，宋仟尘的动作停下，他头无奈地低下，窝在江则颈窝耍赖似得蹭了蹭。江则被他弄得有点痒，偏头笑起来，他拍拍宋仟尘的头，诱劝道：“去吧宋老板，赚钱要紧啊。”
偷懒时间结束，宋仟尘挣扎地直起身，给自己打气，“嗯，努力养家。”
江则把他的眼镜架回去，“加油。”
宋仟尘扬声回了句小刘来了后，便站起身。结果趁着江则一个不注意又偷亲了下他的白眉，然后迅速溜走。
等到宋仟尘都下一楼了，江则才反应过味儿来。他把毯子拉高，盖到鼻梁，只露出眼睛和红着的耳朵。
几天后，白靖就来店里兑现承诺了。
一进门，白靖便问道：“隔壁怎么挂了店休的牌子，宋哥呢？”
江则刚刚纹完最后一位客人，正收拾着机器，头也不抬地回：“去隔壁市定杯具去了。”
隔壁市近几年手工制作发展飞速，尤其是制陶。宋仟尘想做和咖啡店相关的独特杯具，所以趁着有机会亲自跑去预定。
白靖点点头，怪不得两人会约今天相见。
他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怎么，纹身宋哥还不知道？”
“嗯，没告诉他呢。”
江则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走到白靖旁边，递给他平板，上面显示着图案的效果图。随后他将右臂的短袖撸到肩膀，露出整条胳膊。
白靖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短袖。
也不是说震惊，只是稍稍有点意外。
他认识江则这几年，很少见他穿短袖，哪怕是炎热的夏天，也是七分袖或者薄薄的长T。他知道江则有皮肤病，但也仅限于简单的了解而已，但现在完整清晰的白块出现在他眼前，确确实实是头一次。
努力改变自己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当然，白靖也明白，这其中宋仟尘发挥的作用。
他笑了下，然后开玩笑道：“您这还纹什么身啊，这图案还不够酷啊？”
江则也笑，“酷上加酷，不行吗？”
“行行，说吧，什么指示。”
江则一边指着平板上的图案一边在胳膊上比划，其实只是很简单的黄绿线条交织，只不过是要绕着分布不均的白斑进行，将它们变成纹身的一部分。
白靖又盯了盯这抽象图案，略有些迟疑地说道：“看上去有点像树结果……？”
“嗯，橘子树。”
白靖拉过来自己的小推车，一边消毒一边说：“这半个月我大概是没法来店里帮忙了，恭喜江老板成为我6月最后一个客人。”
江则坐在纹身椅上，听到他这话抬眼看过去。
“我要去国外毕业旅行，刚好我姑在那边有工作，后天走。”白靖表情一如既往地轻松自然。
江则语气带着犹豫，“那你和……”
声音又落下去。
白靖知道他想问什么，耸耸肩，“先这样吧，我还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
江则知道他去国外主要也是为了散心，于是不再追问，只说：“不要错过。”
哪怕中间缺失了那么多年，我也希望你们不要错过。
白靖低头去找颜料，但轻轻嗯了一声。
机器发出嗡嗡响声接触上皮肤的那一刻，江则心里涌上股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从17岁开始接触纹身，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是爱好也是工作。他能从勾画皮肤的片刻时光中得到难得的宁静与专注，不会突然闪现模糊的痛苦记忆，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打量与探究，不会因躯体化而浑身发抖。他的面前，他的眼中，只有样式不同，意义不同的图案，仅此而已。
他一直扮演着创作者、绘画人，却从来没有成为被接收者。如今位置互换，他坐在纹身椅，看着对自己意义非凡的图案一点点镶嵌进皮肤，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期待，满足，泪目。
保鲜膜缠绕住泛红的皮肤，江则看着镜子里连同与黄绿线条紧紧融合在一起的白斑，不禁伸出手隔着膜轻轻碰了碰他。
它终于成为他真正意义上的纹身。
不必再躲在暗处。
宋仟尘从隔壁市回来时，江则的纹身已经结痂了。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宋仟尘近乎四天的离开，真的让江则相信了这句话，也真的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比如此时此刻，宋仟尘把他压在床上亲。
吻急促又深刻，好像要把几天欠下的吻全部补回来。
江则被亲得呼吸困难，脑袋发晕。
他伸出手推了推宋仟尘的肩，想让他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结果对方反握住他的手腕，连带着胳膊压到头顶。其实动作很轻，但江则还是下意识地“嘶”了声。
宋仟尘的动作停下来。
江则和他在黑暗中对视。
两秒后，宋仟尘打开旁边的灯。
有过前车之鉴，某人几乎是立刻拉过江则的胳膊查看，“哪受伤了？”
江则抿抿嘴，其实他还没亲够呢。但感受到宋仟尘冷下来的语气，他觉得还是立刻解释比较好，免得造成上次的误会。
“胳膊，刚才压到了。”江则面不改色地说。
满意他的坦诚，宋仟尘点点头，就着灯光将他的袖子拉上去，白皙的皮肤映进他眼中，以及上面的图案。
宋仟尘良久都没有继续动作。
江则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怎么卡住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戳戳宋仟尘，像是在他身上找寻开关把此人复活。
宋仟尘摩挲着他的手腕，问道：“什么时候纹的？”
江则：“你走的第二天。”
“白靖帮你纹的？”
“嗯，我自己够不到。”
宋仟尘呼出口气：“嫉妒。”
“你说，我要不要也去学个纹身？”
江则失笑，“你吃醋了啊。”
“嗯。”宋仟尘倒是极度诚实，“吃醋这么重要的图案不是我给你纹的。”
“你看出来了？”江则问。
他还怕太抽象宋仟尘看不出来，现在想想倒是不应该，因为那明明是宋仟尘亲手在他皮肤上用指尖的温度勾勒出来的。
“嗯，是橘子树。”
宋仟尘在图案旁边轻轻落下一个吻，“好看。”
这次换江则变成沉默人机了。
过了会儿，他对宋仟尘说：“谢谢。”
宋仟尘将他的袖子重新放下，没有回答不客气，而是又去贴近江则的唇，“要谢谢你自己。”
谢谢你自己踏出淤泥满身的过去，选择与我一同踏出新路，不必独自深陷雨夜。
谢谢拯救自己的你自己。
……
后半夜，江则累得昏睡过去。
宋仟尘放轻动作从客厅的包里取出东西返回卧室。这次去隔壁市订购杯具，宋仟尘还特意去了当地有名的寺庙。
求平安符的地方排了很多很多的人，宋仟尘站在人群中耐心地等待。烈日下，他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不知道他们是否像他一样，虔诚的心里想着远在异地的某个人。
宋仟尘将平安符放在江则的枕边。
他听到寺庙里有人说求了平安符后睡觉都变得安稳了许多，他自认为自己不是盲目迷信的人，但此时此刻，宋仟尘希望江则能睡个好觉。
他上床轻轻地将江则搂进怀里，属于他们之间的“平安符”挂坠正贴着江则跳动的心脏。宋仟尘闭上眼睛。
世间心愿复杂繁多，唯有平安简单但又最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