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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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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讨论,众人确定了中午和晚上的行动,纷纷加快用餐速度,十分钟后在门口告别,各自出发。
君楼月和王若夷回水云楼看书,时鹤与齐谨歌在宅子里自由活动,寻找可能存在的书房与其他线索,程岫则与李珠分在一组,准备跨越大半个内外墙区域绕到另一侧,查探时鹤口中“活着”的竹林。
其实一开始程岫只打算自己过去,毕竟李珠上午刚从迷阵出来,体力与精神消耗不是一顿饭就能补回来的,跟时齐两兄弟一起自由探索更适合她。
但他的提议被李珠拒绝了,理由是她不擅长细致的搜索行动,给人扫雷当肉盾抗压力才是她的长项,就像她在迷阵里为君楼月做的那样。
听到她要保护自己,程岫心情微妙,不过看小姑娘坚持,还是答应了下来。
走出正厅,程岫撑开伞,下台阶时,眼睛忽然被门上的八卦镜反光闪了一下。
他下意识别开视线,不意间瞥向右侧耳房窗户,就见那扇方形轩窗边沿揭开了一条缝隙,两根葱白水嫩的手指卡在角落,侧边有黑色的东西一转,是只黝黑的眼睛。
程岫看过去的瞬间,手指猛地缩回,眼睛消失,窗缝也严丝合缝地并拢,就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程哥,不走吗?”
三步外,迟迟没等到程岫跟上的李珠疑惑回望,见他盯着右耳房的窗子,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先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她小跑上前,压低了声音问::“哥,有情况?”
右侧耳房目前是上锁状态,管家虽然说明了用途,却没有给他们开门,所以暂时属于未开放区域。
短期未开放区域在长线、超长线副本中很常见,就连程岫一开始也不觉得奇怪,只以为要达成某些条件,或者找到钥匙才能进入右侧耳房。
然而刚才所见却让他意识到,同为耳房且有固定用途,相对左耳房来说,右耳房的封锁显然是不正常的。
程岫想了想,吐出两个字:“书房?”
李珠不知道他的思维一刹那跳过了十万八千里,愣愣地问:“什么?”
“我们昨天刚进闻宅时,叶……管家说左耳房用来吃饭,右耳房用做讨论,大厅最后用。听上去大厅是最重要的,但被锁上的却是右耳房,你不觉得古怪吗?”
李珠摩挲下巴,用故作高深的语气说:“其实程哥你要是不提,我一点也不觉得古怪,但你提了,那就肯定怪!”
程岫笑了一下。
人在无奈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叫住还没走远的时鹤和齐谨歌,指指右耳房:“这里可能就是闻先生的书房,你们在找线索的时候可以着重留意一下钥匙或暗道之类的东西。”
时鹤顺着他的手看去,先是有些疑惑,随即想起什么,恍然道:“古人确实有在书房接待朋友、客人的习惯,对应了管家说的右耳房讨论用?”
程岫点头,又说了句“小心”,便转身带上李珠,绕路走向竹林。
十几分钟后,两人穿过两扇月亮门,来到时鹤跟齐谨歌之前站过的位置。
天色越发阴沉,乌云转黑,风吹得云浪翻涌,乌压压盖在林子上头。
竹枝摇动,浓稠的绿意在半空摆晃,仿佛一条迎风舒卷的绿丝带,隐约可以听到枝叶间激扬的风声。
程岫的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他理了理遮挡视线的刘海,定睛远望竹林全貌,越看越觉得心惊。
正如时鹤说的那样,从这里去看竹林,它给人的感觉就是个“整体”,一个“活着”的整体。
“要进去吗?”李珠轻声问。
她素来神经大条,却有野兽一般敏锐的直觉,此刻看着远处的绿浪,只感觉在面对一头趴卧的巨兽,背后汗毛一阵阵地竖起又被冷汗浸塌。
尽管如此,李珠却并不后悔选择了与程岫同行。怪谈本就危机四伏,她深知自己不够聪明,所以跟着聪明人们听从指挥,做力所能及的事,就是她最好的定位。
她并不想死,却也不愿意单纯地被人带飞。
“走吧。”程岫迈开脚步,“跟紧我,不要离我太远。”
李珠用力点头:“明白!”
走近林子,一线竹影投在地上,划出一道锯齿状的界线,将林子内外隔成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竹声萧索又清越,森森泠泠。
程岫毫不犹豫地迈过这条界线,李珠紧随其后。甫入其中,二人就同时感觉肩膀下沉,仿佛被无形之物压住双肩,脚掌都往地里陷下。
李珠气息一窒,本能地深呼吸,可更多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她的身体更加沉重,头脑也渐趋昏沉。
她脚下晃了晃,甩着头保持清醒,但眼前仍旧出现重影,程岫的身形轮廓印在她眼底,也变得不甚清晰。
程岫亦有同感,不过因为体质过人,影响没有李珠那么大,还有余力搀住她,提醒她注意放缓呼吸。
进入竹林后,四周竹子的形影反而开始淡化,像水墨画中稀疏潦草的墨痕,离得越近越模糊。某种粘稠的、滞涩的、缓慢流动的气息流转于空气间,配合浓绿而朦胧的竹影,在风里搅成一座泥潭。
“程哥。”李珠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问:“我们……该怎么找线索啊?”
程岫站在林中小径的起点,目光掠过身前笔直的尘土路和十步外的拐弯,拉着她的手臂向前走。
他们一动,周遭原本黏滞的气流突然受到扰动,以他们为中心漾开一圈一圈无形的涟漪,和着风撞向无处不在的竹子,将它们拂动,驱散或换个方向聚拢组成它们的“墨痕”。
一种奇妙的感觉混合着危险袭上程岫心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这座竹林在变化。
就像这里永无止休的风,竹林也无时无刻不在变换。
有时变的是外在形态,有时变的是裹在核心的某样东西。整座林子如同一滩半凝固的死水,程岫和李珠是外来的石粒,虽然力弱,却真真切切搅动了此处静止的时空。
时空?
程岫眉心一跳,忽而有风掠过他的鬓角撞上最近的竹枝,枝头那一溜墨绿的细长竹叶摆动起来,幅度舒缓而一致,远远看去,就像一缕实体化的水波。
他想到什么,冷不防探手抓住那根枝条用力扯向自己,周身荡开的“涟漪”泛起剧烈的波动,沉重的震感打在他身上,也波及到了一旁的李珠。
李珠瞬间头昏脑涨起来,却顾不上身体不适,高声问:“程哥,要我帮忙吗?”
一边说,她一边朝身边的竹枝伸手,大有只要程岫一声令下,她就会把这片竹林薅秃的气势。
“不用。”
攥着枝条的手剧烈颤动,程岫的掌心传来刀割般的剧痛与巨大的冲力,他的手掌仿佛会因此绞成碎块。
但他面色不变,语调也很平稳:“抓紧我。”
“哦哦!好!”
李珠不懂但照做,两手抓牢他的小臂。
下一秒,她就知道了程岫的用意。
磅礴的吸力从程岫身前——确切地说是程岫手中的竹枝上传来,没有丝毫抵抗之力,两人一同被扯向竹枝连接的“漩涡”,又被“吞”了进去。
然而在即将跌出“漩涡”时,李珠忽然双手一震,身后同时攀上强烈的吸力,想将她强行从程岫身边扯走。
察觉到这一点,程岫反手扣住她的手,以更强的、近乎非人的力量与那股吸力对抗。她身处两股力道之间,有种随时会被撕成两半的错觉,只能咬着牙硬忍。
然而程岫一人之力终究无法跟副本力量抗衡,李珠的手还是慢慢从他掌心滑落。
就在她即将被弹出“漩涡”之际,程岫不知想到什么,紧皱的眉头忽然展开,紧接着对她大声道:“左手袖兜!红缨穗!”
李珠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右手攥紧他的指节,左手费力摸进他的袖兜,在一堆杂物中胡乱摸索,抽出那条鲜红缨穗。
缨穗出现的瞬间,李珠身后的吸力毫无征兆地消失,她也被程岫拽得重重撞在他的身上,和他一并摔出“漩涡”,摔进……一汪暖泉。
“扑通”两声落水声打破了四周寂静,暖泉水面绽开两蓬高高的水柱,水珠溅在岸边的青石翠竹上,洇开深色湿痕。
程岫从水里仰起头,甩开一捧水花,李珠很快也从他身边探头,捏着不慎进水的鼻子咳得撕心裂肺。
拍拍她的脊背,程岫尝试伸直双腿,踩着水底起身,才发现暖泉水面刚刚没过自己的腰腹。
李珠个也高,只比他矮半头,两人并肩站着环顾左右,一个若有所思,一个面露茫然。
他们掉进了一口暖泉,泉边砌着圆形石边,造了个天然浴池。浴池之外种着疏落有致的青竹,寒风萧瑟,竹吟森幽,足够清静雅致,也冷清得不带什么活气。
“缨穗。”
李珠正在发愣,突然听见程岫的声音,下意识将攥在指间的东西递了过去。
程岫接过缨穗,它并未被水打湿,条缕分明色泽鲜亮,隐隐渗出一丝血气。
他收起缨穗,抹了把脸上的水,正想说“先上岸”,动作就莫名一顿。
右边袖兜里的“无尽意”微微发烫,与此同时,程岫眼前展开了一面只有他能看见的屏幕:
【指间刃】正在靠近。
距离一百米……九十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程岫看着那串急剧缩减的数字,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到前方两丛翠竹绕成的转角后传出平缓的脚步声。
“嗒——嗒——”
来不及多想,程岫拉着李珠重新浸回水中。
波澜绽开的刹那,透过凌乱曳动的水光,他们看见了两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