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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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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浅蓝布衣,束起半披发的年轻男人转出竹影,剑眉星目,气质正经而古板,怀中抱着一抹虚幻人影,模样与程岫和李珠在花阁暗室见过的那幅画像别无二致。
暖泉因两人沉底的动作漾开波纹,男人却似看不见,兀自抱着人影走入泉中,任由泉水漫过自己与他的腰身。
那人影原本双目紧闭,入水后才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眼睛。和画像一样,他有一双浓黑幽深的眉眼,浓艳昳丽,好看得惊心动魄。
“阿昭,我找到他了。”人影懒散地枕在男人肩头,音色清越,也是程岫记忆中的声线,“我要杀了他。”
男人神情平静:“好,我帮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为什么?”人影歪了歪头,举止如懵懂的小兽,眼中却是了然,“因为你心慕于我?”
“是。”男人将他放下,指尖扫过他如云的黑发,泉水热气和他雾一样没有实体的发丝交融,男人摸了个空。
他蜷起指节,低低地说:“早在遇到你的那天,我便同你说过,我倾慕你。”
“我也说过,我不信你。”人影定定注视着他,眼神里有凛冽的风霜,似乎要以此为刃剖开他的心,或是找出他的破绽,“人心无常,虽然如今你是活尸我是鬼,但好歹曾经同为生人,我不想再受骗一次。”
“我不会骗你。阮陌,我从不说谎。”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怎么观察自己,男人都是那副样子,沉静稳重,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人影看了他很久,久到仿佛这一眼永无止休,才在一声轻笑中结束。
“好吧,我记住了。”他半透明的指尖抚上男人英俊的脸,身体也倚靠过去,像一尾鳞片冶艳的蛇,缓慢而优雅地将男人盘绕拥紧,“闻昭,你若是骗我,我会让你后悔终身。”
握住阮陌的手,闻昭低头吻上他的眉心。
他往后躲了躲,轻笑道:“这里是我的要害,你吻我此处,让我以为你要杀我。”
水下,隔着薄薄水幕看见这一幕的程岫和李珠两人同时心生怪异之感。
后者鼓着腮帮看了前者一眼,眼里有撞见亲密的尴尬,更多的却是困惑。程岫自然明白她的困惑是什么,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就这么几秒钟走神的功夫,两人再次抬头,就见泉中两人居然不见了踪影,四周景色毫无变化,只有他们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程岫愣了愣,向李珠打个手势,二人便一起冲出水面,又搅起满泉涟漪。
李珠长长吸了口气,憋气憋得太阳穴的青筋都快炸了。
“他们人呢?”缓过劲来后,李珠立马出声问道,“我们刚才看到的是真是假?真人还是幻觉?”
“事情应该是真的,人是假的,我们看见的可能只是过去的留影。”程岫掬起一捧泉水,在哗啦啦的水声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包括这口泉水,这片竹林,还有外面的竹林,都只是留影。”
李珠想了想:“海市蜃楼?”
程岫摇头:“是记忆留痕。你可以理解为我们进入了某人的某段记忆中。”
也或许不是人的记忆,而是……
屏幕上的“五米”二字不断闪烁出鲜红光芒,程岫心念微转,向李珠招招手,她依然不理解但照做,退到了他的身后。
程岫抬手划开水面,朝四个方向各迈出一步,在往南边走时,屏幕上的“五米”变成了“四米五”,他就势继续向前。
走出没几步,他保持右腿悬空的姿势停住,顿在空中的脚掌感受到下方吹来的森森寒意,从脚趾冻到小腿,很快半边身体都被这股寒意冻僵。
他收回腿,沉入水里,透过悠悠漾动的水波,看见一截斜埋进土里的刀柄。刀柄表面裹着厚厚的锈迹,乍看像一块废铁,若非那股寒意仍然像附骨之疽般缠绕在他腿上,他就是再点一百点智商,也不会将它和S+级武器联想到一块去。
“程哥?”李珠唤他一声,隔着泉水,声音略显失真。
程岫伸手想要握住刀柄,但在真的抓住它之前,莫名的危机感使他停下了动作。
他进这个副本的主要目的就是拿到“指间刃”,现在目标就在眼前,他当然不可能半途而废,只是在那之前,他需要另外做些准备。
程岫浮出水面,在袖兜里摸了摸,摸出那枚从房中找到的铜钱扔给李珠:“你先上岸,等会儿若是水里有什么突发状况,你视情况跑或帮忙。”
李珠手忙脚乱地接住铜板,愣愣地点头:“哦,好。”
程岫深吸一口气,沉身潜回水底,左手攥着“无尽意”,右手缓缓探出,谨慎却毫不犹豫地握上刀柄。
恍若实质的寒意冰锥一样扎进他掌心,他整条手臂一抖,连带着身体也微微发颤,恍惚间有种浑身上下皆被刺穿的错觉,不痛,但躯壳虚化,水流自血肉骨骼间流荡而过的感觉却诡谲可怖,令人头皮发麻。
饶是程岫意志坚定,也不禁在这种诡异感触中失神一瞬。
刀柄下的东西等的就是这一瞬,在他手腕垂落,将刀刃带出一段的刹那,松动的土壤边缘凹陷下去,有浓稠的、黏腻滞涩的黑雾从中漏出,打着圈环绕升腾,扩散铺陈,形成下窄上宽的喇叭状漩涡,将他与刀柄围在其中。
程岫一个激灵惊醒,却已来不及了。
不大的暖泉被雾流浸染成浓墨,泉水也开始随着雾气旋转,中心向内陷落,形成黑洞般的深坑。
岸上伸长了脖子观察情况的李珠见状,攥紧铜钱不假思索地跳入水中,朝程岫沉下的方向努力游去。
泉水好像变成了半流体,温度骤降,寒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毛孔,她一边强忍着寒冷不适,一边艰难地摆动手脚,一步步挪向漩涡中央。
而在水底,程岫正在被刀柄下渗出的雾气包裹。
丝丝缕缕的黑气像蚕线般缠上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分明没有实体,却无法挣脱,与肌肤接触时冷意透骨,铁钉似的楔进他的关节与骨缝,仿佛想将他制成提线木偶,又似乎要把他拆碎肢解,力道虽然绵软,却让人无从抵抗。
寒冷将五感压制到极限,程岫模糊地感受到这些黑气正在向自己的血管脏腑进发,并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爬向他的心脏。
埋在皮下的黑气攀到他的脖颈、面颊,将他薄软的皮肤撑起一条条青黑色鼓包,犹如狰狞的枝桠或花瓣,张牙舞爪地刺向他的大脑。
就在黑气占满他四肢百骸,几乎把他彻底控制、吞没之际,他半垂的眼突然睁开,手指发力,捏碎掌心的“无尽意”。
密集而轻微的碎裂声簌簌响起,程岫松手,一股碎片自他手心滑落,悄无声息地掠往被他另一只手握住的刀柄。
碎片泛着磨砂质感的微光,围绕刀柄转动一圈才缠绕上去,自上而下嵌成衣袂繁复精美的图案。
跟闻昭房中的朱砂盒盖上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咔、嗒……”
清脆的皲裂声如同惊雷骤响,刀柄表面的锈迹顷刻裂开数道裂痕,寸寸剥落,露出藏于其下的真容,赤红如火。
程岫握着刀柄,用尽最后一点可供自己支配的力气向外拔出,一抹苍青色泽顿时自松软的沙土中抽离,光华如洗,沉净清透。
刀锋偏斜向上,刃面寒光一闪,刀气宛若火树银花一般绽开,瞬间切碎程岫周身的黑气,同时连根斩断包裹在他体表的雾气。
他的手轻轻震动,又一股刀意顺着掌心流入体内,温柔轻巧地流转过他全身,剔除他身体里所有“杂质污垢”,将那些仓皇逃窜的雾气尽数驱逐出去。
卸下所有束缚,程岫重获自由的第一秒就是拔起短刀,挥刀劈在与土坑相连的黑雾底部,神兵且豆腐一样轻轻松松划开,砍断本该没有形体,随拢随聚的雾气。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程岫只觉得四方空气凝固,天地一静,下一秒,无数黑气像泥浆一般争先恐后地从坑下喷涌而出,伴随而来的是磅礴凄厉的鬼哭。
那是堆积多年终得释放的秽物,是一声声含恨带怨的怒吼、哀嚎与泣笑。
刹那间贯天彻地,声动云霄。
刚好走近的李珠被扑个正着,在水里生生跌了个后空翻,被一阵巨大的力量强行推到岸边,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握紧我。”
程岫脑海中突然出现一道软糯的童音,带着些许说不顺溜话的笨拙,语气却认真严肃。
想起“指间刃”特性一栏的“器灵”二字,程岫本能地照做。
紧接着,那声音说了第二句话:“将我刺入坑中,转动半圈。”
程岫面无表情地举刀,一脸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冷酷,刀锋对准仍在喷吐雾气的坑洞猛然刺下!
刀刃没入土中,刀柄底端抵着洞口边沿旋转半圈,锋刃嵌进坚韧物体并搅动的触感传回手心,让程岫恍惚以为这一刀刺穿的是谁的躯体。
鬼哭声倏然静止,泉中雾止波平。
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下其实酝酿着更加可怕的巨力,在短暂的停滞后,一种沉闷缓长,却连绵不绝的震感从水底、地下,乃至更深的地方传出。
暖泉、竹林,以至整个世界仿佛摔碎的玻璃,顷刻间四分五裂。
李珠瞪大眼睛,惊骇地看着眼前裂解的空间。
这种景象超出了她的想象范畴,她只能庆幸——幸好我跟程哥处在同一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