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瘸少年被赶出村子   金不胜 ...

  •   金不胜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那条使不上力的左腿有些费力地支撑着。

      “砰、砰、砰——”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金不胜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开门。那根拐杖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通体漆黑,浑然天成,拿着很趁手,风雪灌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肩,心里还想着灶上那锅粥可别糊了。

      “瘸子!死没死?没死吱一声!”是隔壁的张屠户。

      金不胜打开门,认认真真地回答:“张叔,我没死。”

      张屠户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我家水缸见底了,去挑两桶。”

      金不胜点点头,又问:“张叔,你要大桶还是小桶?”

      “大桶!”张屠户没好气地说。

      “好。”金不胜应得爽快,转身就去拿扁担。张屠户站在门口,见他没有丝毫犹豫的样子,反倒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哼了一声走了。

      金不胜挑起水桶,拄着拐杖往外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深的那个是拐杖戳出来的。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打水的地方在村东头的老井,来回一趟要小半个时辰。金不胜跑了两趟,把张屠户家的大水缸灌满了。第二趟回来的时候,他膝盖上蹭了一层雪水,棉裤湿了一片,他拍了拍,没当回事。

      “张叔,水挑好了。”

      张屠户的老婆掀开门帘,见他浑身是雪地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还真挑完了”,摆摆手让他走了。

      金不胜哦了一声,转身回家。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几个半大小子蹲在树下烤火。

      “哟,瘸子来了!”领头的叫赵石头,是村里赵猎户家的儿子,长得壮实,嗓门也大。他站起来,笑嘻嘻地拦住金不胜的去路,“干啥去了?”

      “给张叔家挑水。”金不胜老老实实回答。

      “挑水?”赵石头绕着他转了一圈:“你一条腿咋挑水?用蹦的?”

      几个小子笑成一团。

      金不胜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好笑的,但他见别人笑了,也跟着笑了一下:“用拐杖撑着,慢慢走,稳当得很。”

      “稳当?”赵石头眼珠一转,忽然伸脚踢了一下他的拐杖。

      拐杖往旁边一歪,金不胜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但他反应快,好腿往前迈了一步,拐杖重新戳在地上,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赵石头的脚,认真道:“石头哥,你差点把我绊倒了。”

      赵石头没想到他能稳住,有点不甘心:“我绊你咋了?”

      “没什么。”金不胜道:“就是提醒你一下,这地上有冰,你刚才踢我那下用力不小,万一脚滑了自己摔了就不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眼睛里甚至带着点担忧。

      赵石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是想看金不胜摔个狗啃泥的,结果对方反过来担心他脚滑摔了,这反应完全对不上。

      “你、你是不是傻?”赵石头憋出一句。

      金不胜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我师父没说过我傻。他说我挺聪明的,就是反应慢点。”

      几个小子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这个瘸子有点让人下不去手。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让人想欺负的软,而是一种你说什么都他当真、你跟他说狠话他替你操心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赵石头不耐烦地挥挥手。

      “哦。”金不胜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石头哥,雪天冷,别烤太久火,烤多了脸上起皮。”

      赵石头:“……”

      金不胜回到家里,粥还是热的。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粥是糙米粥,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心满意足。

      喝完粥,他把那根漆黑的拐杖擦了一遍。这根拐杖比寻常拐杖沉得多,杖身光滑,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师父留给他的时候说,这东西比命重要。

      金不胜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他觉得命肯定比东西重要,师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说这种糊涂话呢?但他还是照做了,师父说的对,他听了就照做,做了就不后悔。这是他从小学会的道理。

      他把拐杖立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杖身:“你放心,我肯定把你保护好。”

      拐杖不会说话,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金不胜觉得它听见了。

      师父走了三年了。走的那天也是个大雪天,老头子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把金不胜叫到床前,指了指他手上的拐杖。

      “胜儿,这东西比命重要,你一定不能弄丢了。”

      金不胜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点头:“师父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拿着。但是师父,你这话说得不对,命肯定比东西重要,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师父被他气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你、你给我记住就行了,别跟我争!”

      “哦,好。”金不胜乖乖闭嘴了,但心里还是觉得师父说得不对。

      后来师父又说了很多话,什么救天下苍生啊,什么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担此重任,金不胜一句都没听懂,但他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了。

      师父走了之后,金不胜一个人在黑风村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事情,怎么一个人生火做饭,怎么补衣服,怎么在雪地里走稳当。他还学会了看人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闭嘴。

      在他看来,村里人都不算坏。

      张屠户让他干活,但也偶尔给他一碗肉汤。赵石头踢他的拐杖,但也只是踢拐杖,没踢他本人。其他人叫他瘸子,可他就是瘸啊,人家说的也没错。

      师父在世的时候说过他:“你这个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金不胜当时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师父,我数数不太好,可能帮人数也数不对。”

      师父气得直拍大腿,但拍着拍着又笑了,摸着他的头说:“算了,你这样也好。老天爷不收你这种人。”

      金不胜一直不太明白师父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所以应该是好事。

      金不胜喝完粥,把碗筷收拾干净,正要坐下来补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棉袍,院门又响了。

      这次不是拍,是踹。

      “金不胜!出来!”

      是村长赵德厚的声音,嗓门大得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金不胜拄着拐杖走出去,打开院门,看见门口站了一堆人。村长赵德厚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屠户、赵石头他爹赵猎户,还有七八个青壮年,一个个面色不善,手里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提着灯笼,像是在兴师问罪。

      “村长,怎么了?”他问。

      赵德厚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山羊胡子,一双三角眼里全是精明。他上下打量了金不胜一眼,像是要把他身上最后一点价值都估摸清楚。

      “金不胜,你在黑风村住了三年了。”赵德厚开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这三年,村里人对你不薄吧?张屠户给你肉汤喝,赵石头他爹帮你砍过柴,王武隔三差五带你进城,你一个外来的瘸子,能在这地方活下来,靠的是谁?靠的是我们黑风村人心善。”

      金不胜点了点头:“是,村里人都挺好。”

      “那你是不是也该为村里做点啥?”赵德厚往前逼了一步。

      金不胜又点头:“我一直在做啊。张叔家的水我挑的,李婶家的柴我劈的,村口的路我扫的——”

      “那些都是屁话!”赵德厚打断他:“我跟你说的是大事。”

      金不胜眨了眨眼,等他往下说。

      赵德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金不胜,你知不知道,你住的那间屋子是村里的义舍。现在村里要用那间屋子了。”

      “明天开春,村里要办学堂,请了先生来教书,那间屋子得腾出来给先生住。你得滚蛋。”

      “村长。”金不胜打断他:“我师父的坟在村后头,我走了没人给他上坟。”

      赵德厚被他一噎,脸色更难看了:“你师父的坟占的也是村里的地!我没跟你算这笔账就不错了!”

      金不胜想了想,觉得村长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块地确实是村里的,师父埋在那里,按理说应该给村里交钱的。但是师父临死前说过,让他别走。

      “我师父不让我走。”

      赵德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师父都死三年了!他说的话还算数?”

      金不胜理所当然道:“我师父说的话,什么时候都算数。”

      “你——”赵德厚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发抖:“你这个榆木脑袋!我跟你说不清楚!总之这屋子村里要收回来,你明天就给我搬走!”

      “村长。”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搬。”

      赵德厚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瘸子,会在这个时候说出“不搬”两个字。

      “你不搬?”赵德厚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说了算?这村子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的,屋子也是我们的。你一个外人,我们让你住了三年,是可怜你。现在我们不让你住了,你就得滚。这是规矩,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金不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不太懂规矩。师父没教过他这些。赵德厚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瘸子,别在这儿磨叽了!村长让你滚你就滚!”

      “就是!一个外来的,赖在我们村不走,脸皮咋这么厚?”

      “晦气东西,住哪儿哪儿倒霉。你看看村东头王寡妇家的鸡,自从这瘸子来了以后,下的蛋都小了!”

      金不胜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生气,只是有点难过。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每天早起扫雪、给各家挑水、帮人劈柴,为什么大家还是不喜欢他。

      “村长。”他最后说了一句:“是不是我走了,你们就不烦了?”

      赵德厚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回答了。

      金不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别让他拿东西”,但他没理。他走到床边,把师父留下的那个旧包袱拿出来,几本破书,一个缺了口的碗,还有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他把蓝布揣进怀里,把拐杖握在手里,然后走了出去。

      “我就拿这些。”他说。

      赵德厚看了看他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他那根拐杖,想说拐杖也留下,但看着金不胜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吧。”赵德厚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金不胜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灶上还有半锅粥,倒了怪可惜的,你们谁要是饿了,热一热能喝。”

      赵德厚愣了一下,没说话。

      金不胜走了。

      他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戳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身后没有人送他,也没有人看他。

      金不胜没有回头。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他蹲在老槐树下,抱着拐杖,缩成一团。雪落在他的棉袍上,落在他没有戴帽子的头上,落在他怀里那根漆黑的拐杖上。

      他想,师父说得对,他确实脑子不太好使。要是脑子好使的话,他应该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但他不知道。

      “小金?”

      一道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惊讶。

      金不胜抬起头,看见一辆驴车停在他面前。赶车的人是王武,穿着一件羊皮袄子,嘴里叼着半截旱烟,正低头看着他。

      “王大哥。”金胜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咋蹲在这儿?”王武跳下驴车,走到他面前。

      金不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村长把那间屋子收回去了,说村里要办学堂。”

      王武皱了皱眉,看了眼村子的方向,又看了看金不胜,蹲下身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所以呢?你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嗯。”

      王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个赵德厚,做事真他妈绝。一个瘸子,大冬天的往外赶,也不怕遭报应。”

      金不胜没说话。他不觉得村长会遭报应,村长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有点道理。那屋子确实是村里的,他住了三年没给钱,已经是占便宜了。

      “还是走吧,你得先找个地方住。”王武说。

      金不胜摇了摇头:“王大哥,我不走。我师父的坟在这儿。”

      “你不走?”王武跳下车,走到他面前:“你看看这天,今晚怕是要下大雪。你一个瘸子,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你想冻死在这儿?”

      金不胜抿着嘴,没说话。

      王武道叹了口气:“找个地方住一晚,过几天暖和了,你再回来不也行吗?”

      金胜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他点了点头。

      他一定还会回来的,因为师父说的那件事还没有发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